第五章
我们这里的人,从一出生看到的浔江水,笔直地朝太阳落下的地方流去,只在
系龙洲边稍作休息,便毫无疑虑地释然流走。水总是闭着眼睛的,而我们这里的人
每天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身边悠然自得随天而去,所以,他们也特别感到安心,能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浔江都不急,你犯得着急吗?即使总是有外来的人,带来很
多关于下游的故事,跟他们无关的,他们也只是听着,听归听,也落不下地的,留
不下根的,这些故事,等于在水上写字,在水上绘画,在水上雕刻,再天花乱坠,
再形象生动,也终于无影无迹。
然而,一段时间以来,我们这里的人却在慢慢遗忘这条江水。不仅因为它变得
窄小了,变得了无声息了,变得浑然不觉了,还因为它不在人们身边了。它被隆起
的一条大公路隔绝了,人们现在一走出街,首先就看到这条长龙一般卧着的国道。
国道修通到我们这里的那一年,我是记得很清楚的,那是1988年。因为那年我
刚好考高中,语文作文就是以“国道开通”为题写一篇议论文。论点、论据、论证,
三个要素缺一不可。从写作文开始,我最喜欢的就是记叙文,最头疼的就是议论文。
所以,这道关于“国道开通”的作文题直接影响了我的语文成绩,以至于我并没有
被录取入我们这个小城的唯一一所重点高中,而是进了我现在的母校,一所二级高
中。
国道开通有什么好的?1988年我已经十五岁了,我已经不太喜欢跟着这里的伙
伴们到街上到处乱玩儿了,而是喜欢跟同学们相互学习香港的流行歌曲,饶有兴趣
地在歌曲里学着难学的香港话,在每一首歌词的下方用普通话的同音字标注出其读
音。还将歌星的照片贴纸贴在一本本纪念册里,集邮一样相互流通。国道上除了车
就是人,有什么好玩儿的?
然而,我们这条街上的人却因为国道而忙了起来。他们有事没事都喜欢到国道
上转悠。只要你想在这里寻一个人,得到的答案,多半都是——“道上去了。”就
连卢本坐着的那个小石墩,也经常空荡荡的,更难得听到他一个个地逮着我们放学
喊“契爷”了。
尽管在那时经过这个地方的车还不是太多,但却比过去浔江码头上来往的船只
要多上好些倍,这些车停留的也好,路过的也好,都让人们依稀感觉到了一种新鲜
的繁华。
最早一个到国道边上做买卖的是夏爸爸和夏妈妈,他们发现了国道,就好像发
现了一个市场。他们不再推着小推车到学校、工厂去了,他们从早到晚都守在国道
边上,据说一天就能卖上过去两天卖的煎饼,而且他们还毫无异议地给煎饼提了价。
跟在夏爸爸和夏妈妈后边到国道边上做小买卖的人越来越多了。先是菜市场卖熟食
那些小档主,萝卜牛杂的、烧鹅叉烧的、糯米糍粑的、豆浆油条的,等等。后来,
发豆芽的姚伯伯也去了,他把豆芽跟肉粒炒熟之后,包在一大张生菜叶里,自封为
这里的“特产”,卖给路过的人吃;小卖部的胖婶也用个小箩筐,将零食装在里边,
跟儿子一起去叫卖了。最后,那个在修理厂工作的小陆叔叔,干脆就辞了工,在国
道边上搭个简易棚,叮叮哐哐地自立了门户。
围绕着一个简易的小车站,国道两边逐渐形成了一个集贸市场。而在这里边,
生意最旺的竟然是夏爸爸和夏妈妈。这里的人都说,夏家做大了。
夏凌云在高考落榜之后,就跟着夏爸爸和夏妈妈到国道边上,早早就申请了一
个固定的小摊位,用帆布撑起了一个小“蒙古包”,不仅卖山东煎饼,还卖起了我
们这里特有的小食酸笋田螺、煎糯米糍粑、龟苓膏、萝卜牛杂等,规模在这些小摊
贩当中是最大的,品种也是最多的,所以,光顾的客人自然特别多。
据说,夏凌云亲手包的糯米糍粑,皮糯而不黏,馅甜而不腻,汁厚而不漏,被
人们称为“口口香”,一时间取代了夏爸爸和夏妈妈的山东煎饼成为招牌。不仅国
道上来往的司机喜欢将车停下来买夏凌云的“口口香”,连我们这里的人,也喜欢
端着个小盆去买几个当早点。他们喜欢看着夏凌云在小摊上,手脚麻利地亲手包糯
米糍粑,就算端个盆子等上刻把钟头,他们也不觉得厌烦。夏凌云每天都坚持把自
己穿得美美的,夏天穿薄裙子,冬天穿厚裙子,总之,哪个季节人们都能看到夏凌
云两条细长的腿和高高耸起的胸脯。
夏凌云包的糯米糍粑有一段时间成了这里的热门产品,连带着其他小摊档也开
始经营起糯米糍粑来了。可是,人们有鉴别力,咬一口,琢磨一下,就会得出一个
结论——这不是夏凌云的糍粑。为了与其他人做的糯米糍粑区分开来,夏凌云还别
出心裁地在每个扁扁的糯米糍粑右下角,像盖图章一样,用朱砂戳上了一个“夏”
字,这些红色的“夏”字,醒目地标记着夏凌云的手工真品,人们只要看到这个
“夏”字,便会放心买。
我们不知道夏凌云为什么能包出那么好吃的糯米糍粑,但是却知道她包糯米糍
粑的时候,的确跟别人不同,她总是站在一张小桌子边上,也不坐下来,就那样站
着,身体一会儿是一根直线,一会儿又是个大S 型,随着每道工序的不同而变换着
身体的符号,从不觉得累的。不仅如此,夏凌云还特别能跟顾客说话,她说话和干
活从不相干的,仿佛手脚跟大脑是分家的,但那些好听的话跟那些好吃的糯米糍粑,
却又仿佛是手心和手背那么接近。有男人讨好地问夏凌云,糯米糍粑里面究竟包了
什么宝贝,那么招人爱?夏凌云就一点也不客气地回答:“还能有什么?不就是包
了个我进去,想不好吃都难啦!”要是有大胆的人再进一步地调戏她:“那,包的
哪个部位最好吃呢?”她也就大大方方地对那男人说:“口口香,口口香,哪一口
咬着都香。”男人坏坏地笑了。夏凌云似笑非笑,也不管男人用眼睛上上下下地看
着自己,只顾在小方桌边,软着好看的身段,有条不紊地包糯米糍粑。夏爸爸和夏
妈妈有时候听到夏凌云跟顾客调戏,也理不了那么多了,他们早就打消了回老家种
田的念头,生意上的事情让他们对这里充满了野心,他们已经开始谋划着要到下游
国道加油站边上买个大摊位,发大来做。
尽管夏凌云爱跟人说话,但是,人人都知道,她永远不跟一个人说话,那就是
卢本。她看卢本的眼光比看一条野狗还贱。据说她刚高中毕业那阵,夏妈妈说服她
跟着自己到国道上卖小吃,唯一的条件就是,从此不许再喊她“卢红梅”。夏妈妈
想了想,反正认了卢本当契爷,夏凌云的命运也没见什么起色,总之是指不上夏凌
云如何凌云展翅了,还不如来点实在的,一家人齐心协力做做小本生意,过过小日
子。也就再也不提“卢红梅”这几个字了。没想到,一叫回夏凌云,生意就好起来
了,夏凌云也活泼起来了,跟社会上的人周旋,一点也不比别人差。
事实上,自从国道修通以来,卢本就显得更加清闲了,人们也无暇再去理会他,
就算经常在国道上看到他甩着两手,笑眯眯地混迹人群中,人们也不会跟他多说几
句话,更没时间再拿他来开玩笑了。卢本却不管有没有人理会他,每天照样会到国
道上转悠。刚开始,国道上没有地方可坐,他就坐在路基上,后来,国道的车站边
上,政府出资盖起了一座两层高的“司机休息室”,其实就是招待所,专租给过夜
的司机休息使用,卢本就坐到了一楼大门口。因为那里的服务员都是我们这条街上
的,他们也不赶卢本,有的时候还让他帮着看门。客人多的时候,还让卢本帮着带
带。有好些个常来常往跑长途的司机,每经过这里,都要住一个晚上,他们说这里
的东西便宜,可以顺带捎点回家。他们除了买国道上的东西之外,有的还特意跑到
市场里买便宜的腊鱼腊肉、罗汉果、茴香之类的干货,买得多了,就让卢本帮着拎,
走的时候,塞给卢本一块两块的,当是小费。
久而久之,卢本跟这些司机就混熟了,因为他话不多,又喜欢听人家发发牢骚
说说笑话,所以人家也喜欢对着他说话。其中有一个叫黎变的年轻司机,个子矮矮,
脸白白净净,头发总是像刚洗过一样湿漉漉的男人,来得最密集。根据黎变自己说,
他跑长途已经跑了有十五个年头了。可是你只要看到他的样子,你绝对会认为他是
在吹牛。他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如果照他的说法,十五年前大概他连方向盘都握
不住呢。可是他却很认真地跟你狡辩,说他十六岁就出来跑江湖了,跟在师傅旁边,
拉货、卸货,走南闯北,他跑过的地方,只要你说得出来的就没有他没去过的。可
是,我们这里的人,哪里认得几个地方?除非照着地图念地名。所以,黎变随便说
出一串陌生地名,编造些离奇古怪的事情,就把他们给唬住了。由于黎变的话跟我
们这里的方言差不多,交流起来也容易,所以这里的人跟他说笑最多。卢本喜欢听
黎变吹,只要黎变一说话,卢本的眼睛就睁得比平日大上几寸,而且听得汤汤汁汁
都不剩一滴地全咽到肚子里。可是,黎变才不轻易跟卢本吹呢,他把吹牛的本领都
使在了夏凌云的身上。
总的说来,路过我们这里的司机,除了湖南、贵州这两个地方的之外,最多的
就是广东司机了。而在广东司机当中,怀集的司机最多。据说我们门前的这条国道,
笔直地往东开,就能开到广州,途中必经封开、肇庆、德庆、四会等地,而在这条
国道的中段,有一个岔道,一拐弯,就通往怀集,从怀集可以散发到广东北部、湖
南各个地区。所以,黎变沾沾自喜地说,他们怀集就像一个汽水瓶的脖子,汽水都
要从那里才能流到嘴里,人才能尝到甜头。而我们这个地方,就在汽水瓶的腰上。
他坐在夏家的“蒙古包”里,举着一瓶汽水,向夏凌云比划着。夏凌云“噗嗤”一
声笑了出来,光听说过瓶有肚子,还没听说过瓶有腰的,再说,腰跟肚子一样大小,
那成什么了?黎变看夏凌云笑了,更加得意扬扬地吹嘘了起来。他说,他那年开车
送货到上海,还真看到过腰跟肚子一样粗的人,是个洋鬼,而且全身上下,黑不溜
秋,除了眼白、牙齿、指甲之外,没有一寸是白的,好多人都围着看呢。
夏凌云半信半疑地问黎变,那嘴唇也是黑的?
何止黑?还很厚,还往外翻,像两片烤焦的牛肉。黎变为了吸引夏凌云的兴趣,
用两只手将自己的嘴唇扯了出来,做出一副很滑稽的怪模样。
夏凌云呵呵呵呵地笑得花枝乱颤。黎变也笑着趁势走过去,用手攀到夏凌云的
肩上,见夏凌云没反应,又将手慢慢滑下,一直停留在夏凌云细细的腰上。夏凌云
的腰一被碰,就不依了,一手将黎变的手打掉,嗔怒道:“又不是汽水瓶的腰,随
你摆的?”黎变的手一被打掉,也不恼羞,也不尴尬,只是讪笑着说:“瓶的腰哪
有你的细?你是蜜蜂的腰。”夏凌云听得欢喜,一手抬起要朝黎变的头拍去。这黎
变个子不高,压不过夏凌云,只好往边上一闪。
“不许碰我的头!”说着,用手理了理那一头湿漉漉的短发。
黎变说他身上每个地方都可以动,就是不能动他的头,说是说头,其实指的是
头发。他跟夏凌云说,他的头发就是他的脸。由此,夏凌云知道了黎变那满头湿漉
漉的东西,并不是水,而是一种叫摩丝的东西,喷到头上,头发就会固定成一种形
状,直到用水洗掉。
“广东特别流行这种摩丝,香港的明星每天都用它做发型。”黎变炫耀地说,
说完,还把头凑到夏凌云的鼻子底下,让夏凌云闻。
其实,自从黎变一进到“蒙古包”夏凌云就闻到一股刺鼻难闻的药水味了,夏
凌云还以为是黎变给车上货物喷上防腐剂的药水味呢。夏凌云用手小心地捏起一小
撮竖在头顶上的头发,摸了摸,果然硬邦邦的像涂了一层胶水。
“这么硬,不难受的?”
“怎么会难受呢,一点感觉都没有。”黎变自己用手又整理了一下头发。“这
样很靓吧?”
夏凌云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黎变,这个矮小的男人,确实除了头发油光发亮之外,
整个人疲疲塌塌的,衣服又老是要扎在瘦得可怜的腰间,更显得肚子里没几两油水。
长年在外跑长途的奔波生活,使黎变整个人的格局都变得像公路一样扁平干涸。然
而,吸引夏凌云的却不是黎变那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而是黎变的眼睛。那是一双在
蜿蜒的黑暗的公路上,即使没有车灯,也绝对能找到路的明亮的眼睛。黎变说,像
他这样到处跑的人,在外边见得多了,眼睛自然有神了,仿佛外边的新鲜事物都成
为精华,被他的双眼所吸收。
怎么说呢?黎变的样子平凡得像我们浔江水里的一粒沙子,但是他的眼睛却像
我们浔江边夏天难得一见的萤火虫。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个水边的小城,蚊子、
水蚁、蟾蜍、蚂蟥等可以常见到,萤火虫却是稀客。按照我父亲的解释就是,因为
我们这里的人都太懒惰啦,连萤火虫也跟着懒惰起来,要知道,萤火虫要飞动起来
才会发出亮光,越勤奋越发光,如果懒惰下来,就变得跟蚊子、飞蛾没什么两样啦。
当然,父亲这样的解释更多是针对我以起到教育的作用,我从来就不曾相信过,但
是萤火虫很少出现在我们这里的上空,这是事实。黎变的眼睛总是让人想起萤火虫,
扑闪扑闪的,勤劳而积极。
夏凌云就是被这对萤火虫迷住了,仿佛她在山野里走夜路,这对萤火虫就扑闪
扑闪地给她带路,陪着她、逗着她、引着她。总之,只要萤火虫一出现,夏凌云就
会不由自主地跟着。
黎变跑这里也跑得越来越勤奋了。从前,基本上是一月路过那么一两趟,在这
里住上一晚,第二天走人。后来,几乎是一周一趟,也不知他有没有那么多差事,
可是每次见到他那辆蓝箭货车,帐篷下都盖着满满的货。起先,都是一些集装箱码
得整整齐齐的,就算人们问他那车上运的什么宝贝东西,他也从不提的。到了后来,
人们问也不用问就能看到那车上的货色了,他开始运一些看上去很不值钱的东西,
有的时候是一车造纸用的青皮甘蔗,有的时候是一堆黄沙,有的时候是一车柑子,
跟我们国道上卖五块钱三斤的没任何区别。还有一次,居然运了两大笼叫唤个不停
的猪,当他的车习惯地停到车站的时候,我们这里的车站管理员可不依了,这猪闹
得又凶,粪便臭烘烘的,本来车站就不大,还不把人全赶跑了?人家死活不让他进
站,黎变死皮赖脸地求人家,说了一箩子好话。最后,夏凌云也跑来了,给管理员
送了一大篮子糯米糍粑,好说歹说,并保证负责将弄脏的地方清洗干净。这样,黎
变和他那一车猪才得以在我们这里过夜。那天晚上,人们看到夏凌云的“蒙古包”
一直到深夜都未打烊,黎变坐在里边,喝啤酒,吸田螺,给夏凌云天南地北胡编乱
造讲了一个晚上的笑话,他甚至还许诺夏凌云,以后一定开车带她到北京、上海、
海南岛、西藏、内蒙古这些地方去遛遛,走遍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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