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果照这样下去,夏凌云一定会跟着黎变的车跑了,或者是黎变就留在我们这
条街上生活了。这就像人们看到的国道一样,笔直顺畅,一目了然。然而,事情却
像在夏凌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目送着黎变那辆蓝箭货车,从开动一直奔向了路的
尽头,一拐弯,任她用深情的、忧虑的还是愤怒的眼光去看,再也看不到那个拐弯
了的黎变。
人们不记得黎变是什么时候不再出现在我们这条国道上了,有的人说,这小子
肯定从怀集那个瓶脖子出发去更广阔的天地了,发达了,跑远了;有的人说,这小
子肯定到香港贩红油去了,那个时候走私货繁荣昌盛;也有的人说,这小子那么浮
夸,肯定出事了,要不是被人砍了就是被人关了。当然,更多人认为黎变是出车祸
了,死了。因为我们这里的人,尽管总是在国道边上转悠,但是却很少人愿意像黎
变那样,当一个长途货车司机,日夜兼程,他们觉得这样没日没夜地奔波,辛苦不
说,太危险了,在路上哪有在家里安全呢?
卢本却不同意这种说法,只要人们偶然谈到黎变的消失,他都会很愤恨地说,
那卵人,藏起来当王八了。可是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却又说不出个因为所以来。
这个问题要是被夏凌云遇到,她一定会给人家一梭子弹,那是从她的嘴巴里扫
射出来的,这子弹会射穿人家的脸皮。“你什么意思,黎变的事情关我什么事,为
什么要来问我,你心里都想着什么下作事?”于是,人家就会感到很没面子,不得
不走开。
就算像卢本一样傻的笨蛋都看得出来,夏凌云恨黎变,不是那种被得罪了的恨,
而是被伤害了的恨。得罪和伤害,就像被火烧伤的轻重程度不一样,得罪是表皮上
的灼伤,只等新皮长出来蜕换,而伤害却是长时间的炙烤后留下了深广面积的伤口,
即使愈合都会留下难看的疤痕。事实上,夏凌云每天都坐在这伤口上。她在“蒙古
包”里,再也不站着包糯米糍粑了,她端张小板凳,将桌子拉到离国道最近的地方,
面朝国道,满脸忧愁,眼睛不时朝路的尽头望去。人们知道,夏凌云在等黎变的车
呢。可是,黎变真的就像那车尾的一阵烟尘,说消失就消失了。
有一天,夏凌云突然不穿裙子了,她换上了宽宽松松的长衣长裤,将整个自己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这让人猛然想起过去她为了掩盖在身上给那个杜志远写的信,
无论春夏秋冬都佝着背,整个人像罩在麻包袋里一样。
人们惊讶于那个卢红梅仿佛又回来了。跟从前不一样的是,夏爸爸和夏妈妈不
再像过去那样,求助于街坊邻里,到处诉苦。夏妈妈也不找我的母亲出主意了,他
们只是整天愁眉紧锁,唉声叹气。再过了一段时间,人们终于看到了夏凌云宽松的
衣服底下,隆起了一个小山包。
夏凌云大肚子了!
这小娘×,从小就干些羞家的事。男人们牙齿痒痒地与其是在骂夏凌云,不如
说是在骂那个搞大夏凌云肚子的男人。那个男人是谁?谁都心里有数,一定是那个
消失了的黎变。可是在我们这条街上的人,即使对一些没有影儿的事情,说着说着,
那影儿就成形了,就会动了,就会依附着人到处窜了。现在,夏凌云大肚子的事情,
就开始像一只鬼影一样依附在卢本的身上,只要卢本去到哪里,这个影子就跟到哪
里。到底是谁将这个影子捉了去放到卢本身上的?谁也弄不清楚,仿佛是一夜之间,
这影子就跟上卢本了。
卢本有那么大本事?搞大夏凌云的肚子?
谁说不是呢?除了卢本老娘,卢本连女人的奶都没碰过呢,我敢打赌。
瞎掰嘛,卢本用什么搞大夏凌云的肚子?用一根手指头?还是用一个脚指头?
听起来,人们仿佛不是在为卢本打抱不平。即使他们不相信这种没影儿的事情,
但是当他们看到卢本的时候,却一致地显出了愤怒和仇恨。因为这是夏凌云亲自承
认的一个事实。
有一天,卢本经过夏凌云的“蒙古包”,在车站看守的一个叫老秦的退伍军人,
叫住了卢本。他有意无意地朝向夏凌云,指着卢本问:“卢本,你真搞大人肚子啦?”
卢本怯懦地看了看正腆着肚子坐在门口的夏凌云,拔腿就要溜,却被老秦一把拉住
了。卢本求饶地使劲要挣脱,没等他开口,夏凌云就从凳子上“噌”地站起来,气
势汹汹地走到卢本跟前,“啐”地一声,朝卢本的脸上吐了口口水。“你个缩头乌
龟,你他妈还敢迈出这条路上,你他妈被撞死一百遍都死不够……”一边说,还一
边用手用脚去踢卢本。要是夏凌云手上有刀,老秦敢肯定卢本早就横尸国道了。老
秦哪里见过夏凌云这样的阵势?他转身就溜回车站去了。老秦一溜,卢本也溜了,
他的脸上布满了惊慌和恐惧,他像遇到了厉鬼一样,吓得满大街跑,仿佛夏凌云一
直追在他身后,他一刻也不敢停留,就这样跑啊,跑啊,跑得全街上的人都看到了,
跑得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影子都压过了他。
就算夏凌云认定卢本是搞大自己肚子的那个狗男人,我们这条街上的人都不相
信,不是不相信夏凌云,而是不相信卢本,这家伙哪里有那么好的运气?即使夏凌
云对于那个消失了的黎变提都不愿提起,他们却在夏凌云逐渐庞大的肚子上,看到
了黎变,那个永远顶着湿漉漉的头发,那个油腔滑调的家伙。
从那以后,卢本再也不到国道上去了,也不经常在我们这条街上走来走去了。
奇怪的是,人们偶然看到卢本,总是会看到他一副被揍过后的样子。要么脸颊淤青
一块,要么眼睛充满了血丝,要么鼻子肿了一大段,更严重的时候,他的脚还一跛
一跛的,手一直像举着一面旗帜一样朝上,不能下垂。
谁也搞不清楚卢本老是被谁打。卢本仿佛被很多人记恨着。我就亲眼看到卢本
被我们街上一群年轻人围着,朝他身上吐痰,扒下他那条脏脏的西装短裤。那群年
轻人我认识,他们都比我大五六岁,都是没考上大学在街上混的,我们称他们为
“烂仔”,其中有两个跟我一样,也在小时候契给了卢本,也姓卢。这几个“烂仔”
组成了一个“熊猫”乐团,立志要向录像带里看到的那支香港“五虎将”乐队学习,
有朝一日要到香港登台表演。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乐器,就是每天提着把吉他在家
里乱弹乱叫的。有一个还到过我们家,他对我母亲说,如果以后有剁猪肉、剁骨头
这样的活一定要叫他来干,因为他以后是要敲爵士鼓的,先在砧板上练习练习会比
较好。曾经有一阵,他们还打主意让夏凌云参加他们的乐队,说他们缺一个歌手。
即使年龄相当,夏凌云却理都不理他们。对这样一群“烂仔”,我们这里的人又气
又无奈,只要他们不来惹自己,他们干什么谁也不会去管。可是,他们跟卢本又有
什么仇呢?那天我看到卢本被他们围着,一阵拳打脚踢,卢本连叫都不敢叫出声。
我忽然觉得,卢本太可怜啦。
不久,卢本疯了。这是大人们说的。
人们看到卢本经常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嘴角上扬,括弧里总是标着两只感叹
号,见谁谁都不认识,就那样笑着常常走出街口,兜一个大大的弯,绕过国道,到
浔江边上,看水。看水时也那样奇怪地笑着,一看就是一天。有的时候,上夜班凌
晨回家的人,看到卢本笑眯眯地从江边回来,头上湿湿的,分明是顶了一夜的露水。
光凭这点或许还不能证实卢本疯了,实际上,卢本做得最让人惊异的是,他竟
然戴起了文胸。某一天开始,从他长年穿着的一件白衬衣背后,人们很清晰地看到
一根黑色的带子。不知道卢本从哪里捡来了一个黑色的文胸,他穿得相当正确,前
是前,后是后的。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如何正确佩戴文胸了。那根黑色的带子横
跨在卢本的背后,因为前后一样的扁平,所以,这根带子就好像一个货物的包装带,
生生地将卢本的上半身横截为两半。
嘿嘿,卢本长奶了,怪事,怪事!
卢本,放你的奶出来瞅瞅?
卢本,你准备给夏凌云的肚子里喂奶吗?
人们在街上,热烈地笑着,讨论着卢本的奶。
卢本戴着文胸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柔了起来,矜持、羞涩,仔细看看,
还真有几分女人的神态。
恶心死了!这个卢本,真的成了花痴了!我的母亲想死都想不明白,卢本再傻、
再窝囊也不应该变成个花痴啊!他不是只喜欢孩子不喜欢女人吗?
然而,自从卢本戴文胸之后,人们就再也看不到他身上有被人揍过的痕迹了。
有的事情的确不像我们门前的国道那样,朝着望不到尽头的地方延伸,但是谁
都知道,再延伸的路也会有目的地;更不像国道旁边的那条浔江那样,朝着一个方
向流淌,再流淌的河水也会汇到海洋里。卢本其实不像人们看到的那样,是个疯子。
一个晚上,学校放晚自习过后,我背着书包像往常一样走回家。这个时间段人
们都待在电视机旁看香港电视连续剧了,我记得那一年在演《射雕英雄传》:“依
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抛开世事断仇怨,相伴到天边……”这首歌一响起,
整条街上都静悄悄的,据说连贼都可以放弃了这下手的大好时光。当我走进街口,
就被一个黑影吓了一大跳。在那个小石墩上,依稀看到有人坐在那里,等我要走过
的时候,那个黑影突然开口了——“卢水仙,叫契爷啦,契爷给糖吃!”卢本坐在
那里,双脚分别踏在石狮断掌的两个脚指头上。在昏暗的路灯下,我看到卢本像过
去一样,眯着眼睛在笑。
我吓得跑开了,就像考八百米跑最后一圈加速度一样,一路冲回了家。
这是个秘密,卢本根本就没疯,他还认得出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实际上,那个时候,我已经有很多秘
密了,这秘密只是其中的一个,我跟我的父母说话越来越少了。
等我考上了省会一所大学,从国道上车出发的时候,夏凌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
生下来了。那个没有爸爸的孩子,我一眼都没见过。那天,我一登上开往省会的那
趟班车,就听说有十二个小时的车程,我兴奋得要命,而我的母亲却傻了眼了,十
二个小时啊,她包在我行李里的几只肉包子几只蜜柑子哪里够用?于是她着急地跑
开了,她说要到夏凌云的“蒙古包”里买些糯米糍粑,因为糯米耐饱。然而,没等
她买回来,我们这趟车就开走了。
车一开,我的兴奋感就随着这蜿蜒的公路,一直崎崎岖岖的。我坐的位置在最
前排,我的眼睛一直朝前看,我对前边所要经过和到达的地方充满了好奇和新鲜,
我压根就没想到要往后看,更没想到如果在汽车的后视镜上瞄一眼,就能看到我的
母亲在镜子里,提着一袋夏凌云的糯米糍粑,追着我们这趟车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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