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教授娘很快在离小区不远的农贸市场拓展出她的交际圈子。那个市场里卖菜卖
水果的大多是外乡人,他们操着天南地北各种方言,年纪轻点的为讨好主顾也学上
几句夹生上海话。教授娘喜欢来这个市场,这里谁都不把她当外人,小贩们客气地
叫她大姐或阿姨。同样来自农村的人相互间能揣摩出对方的实际年龄,没人会把她
当作教授的娘,当然他们也不知道她有个当教授的弟弟。
教授娘这回来农贸市场是想买鸡娃,她前些日子跟一卖活鸡的老头说好了,给
她带五六只刚出壳的小鸡娃来。卖鸡老头没食言,他给教授娘带来六只黄绒球似的
小鸡娃,每只要价三块钱。教授娘嫌贵,她买鸡娃饲养不过为了消解寂寞,哪里好
一出手就是十八块钱?十八块钱买米吃大半个月呢。
卖鸡老头不乐意了:“你当带鸡娃来卖省心啊?挑着捧着一路上还得喂不少嫩
菜叶呢。要是卖老母鸡的话,自行车两边挂俩大铁笼子,关一天都饿不死,还不比
卖这鸡娃挣钱多?”不过卖鸡老头终究抵不住教授娘的缠磨劲,嘀咕着六只小鸡卖
了十六块钱。
这天教授娘在农贸市场还买了些蔬菜和一个西瓜,她把两个大塑料袋口扎住,
一前一后挂在肩上,腾出两只手来捧着装小鸡的盒子。教授娘走进小区大门时,那
两个保安比往常多看了她一眼。待她跨进教授楼电梯,不知住在几楼的一对男女也
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教授娘。教授娘以为他们对小鸡感兴趣,把盒子举起来,“小
鸡娃,好玩儿着呢。”那对男女相视一笑,然后仰脸朝电梯顶端翻了几下白眼,依
然没有搭理教授娘。教授娘哪里知道,城里人手上有再多东西也得提在手上,没有
挂在肩头的习惯,人家吃惊她的模样呢。
教授娘把六只小鸡放进卫生间浴缸里,浴缸在教授娘眼里是件头号废物。身子
出汗脏了擦擦就行,哪里就舍得放一大缸水来泡的,城里人就是不会过日子。现在
教授娘决定废物利用,让六只黄色小绒球在雪白的浴缸里跑着撒欢。小鸡在浴缸里
吃喝拉撒睡,却不能跑到外头来,浴缸四壁溜滑,成了小鸡的安全屏障。
如今教授娘不再感到寂寞,她得一天三次给小鸡娃喂菜叶米饭粒,塑料盆里的
饮用水也得一天一换。傍晚时分她把小鸡挪到阳台上去透气,好趁机清洗浴缸里的
鸡屎。这时教授娘体会出浴缸的好处来,只消拎起淋浴喷头四处冲洗一下,小鸡们
的家又变得干干净净。每天晚上临睡前,教授娘必定得去卫生间看一眼她的鸡娃闺
女们,她把六只小鸡当成六个心爱的丫头,见小丫头们靠在一起闭目养神,教授娘
才安心睡自己的觉。
这样的舒心日子过了不到两个月,教授娘又平添了新的烦恼。六只小鸡渐渐长
大,浴缸里待不下了,它们都在努力地朝外头扑腾。最要命的是六只小鸡中居然有
一只是公鸡,已经开始跃跃欲试学打鸣了。教授娘恨得独自在家里将那卖鸡老头骂
了无数回:“说好要母鸡要母鸡,怎么就把公鸡娃混着一块儿卖呢?这不是害人吗?”
教授娘骂完卖鸡老头又骂小公鸡:“憋着点你啊,要是惊吵起这楼里的人来,非先
杀了你不可。”
小公鸡不理会教授娘的警告,嗓子痒痒地越来越爱打鸣,声音也一天比一天响。
教授娘把卫生间门窗紧闭起来也无济于事,清晨天色还未放亮,小公鸡便努力开始
打鸣,音量盖过了窗外树林里的鸟鸣声,终于把这栋楼里的邻居们吵醒了。
教授娘胆战心惊等待着邻居上门来兴师问罪,同时在楼道电梯里注意观察每个
人的反应。可那些邻居依旧像往常一样,谁也没来过问一句关于公鸡打鸣的事。教
授娘心里反倒有点过意不去,她觉得城里人真能忍耐,隔墙住着谁都不愿意为一只
公鸡撕破脸面。
然而教授娘想错了。几天后一个傍晚,小区居委会主任、物业公司经理和地区
警署的片儿警一块儿上门来,声称他们分别接到本楼十几户居民来电来信反映,请
教授娘处理掉那些鸡,尤其得先宰杀那只肇事的公鸡。
教授娘傻了,楼里邻居们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可仅仅为了公鸡打鸣,就把她告
到警察局去了。教授娘心里那个气啊,都是墙贴墙住着的邻居,心里不舒坦有话要
说敲门就行,用得着绕天大个弯子把居委会和警察都叫来吗?教授娘对片儿警一行
说:“鸡养在我自个儿家里,没碍着谁,要说谁怕听公鸡打鸣,让他上我家来当面
锣对面鼓说明白,我自会处置。”教授娘想,要是有个邻居前来敲门,跟她商谈杀
鸡的事,她自以为是个讲道理的人,一只公鸡能换来跟楼里人的交往机会,值了。
可是没有人来敲门,楼道电梯里遇上同楼邻居,依旧看不出他们脸上有任何表
情变化。又过了几天,忙得十天半月不照面的黄教授回了一趟教授楼,开口就把姐
姐一顿埋怨:“姐,我把你接来上海就是让你过城里人的日子,你放着好端端浴缸
不洗澡,倒添了满屋子鸡屎臭。你弟我现在是教授,你住在教授楼里养鸡,楼上楼
下同事传到学校里去,叫我脸面往哪儿搁?”黄教授越说越气,扔出一张百元钞票,
“这些鸡通通杀掉,算我买了。”
教授娘呆呆望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兄弟,弄不明白黄教授的无名怒火从何而起。
城里人是有城里人的活法,可教授娘想自己不偷不抢,关起门来养几只小鸡娃取个
乐儿,哪里就丢了教授兄弟的脸面呢?教授娘不敢对兄弟动气,也舍不得让兄弟生
气,她把一百块钱塞回黄教授口袋,赔着笑脸道:“杀,杀,明天就杀,姐再糊涂
也不能为几只鸡娃气坏我兄弟不是?”
教授娘嘴上安抚着黄教授,心里却把楼里左邻右舍更恨上一层。想来报了警察
局居委会物业公司还不罢休,还去学校把黄教授找来了。上天入地绕个大圈不就因
为容不得几只鸡娃吗?来敲门直说呀,跟咱农村人说句话掉身价啦?
那只小公鸡在阳台上跳来跳去,喉结上下滚动,大概让太阳照得舒服极了,自
恋地不时啄啄翅膀和渐渐开始泛出亮光的胸脯绒毛。教授娘走过去,一把抄起小公
鸡翅膀,说:“你可别怨我狠心,是这楼里的人容不得你。谁叫你憋不住瞎打鸣,
这回把小命都打掉了。”小公鸡完全没有意识到祸从天降,撒娇一般在教授娘手里
挣扎,尚未发育成熟的嗓门儿嘶哑着发出“喔嘎、喔嘎”声,听得教授娘心颤。两
个月来她看着小黄绒球变成了童子鸡,真下不了狠心动刀子。然而这一刻教授娘是
非常理性的,她知道自己当教授的兄弟发了话,小公鸡无论如何逃脱不了被杀掉的
命运,除非她自己也不想在教授楼里住下去。
教授娘含着眼泪杀了小公鸡,她不想吃,舍不得也不忍心。她想起兄弟没日没
夜忙工作,真该喝点童子鸡炖的鸡汤补养补养。教授娘作出这个决定后心情好了许
多,她给自己定位是只配养鸡不配吃鸡。养了鸡给当教授的兄弟炖汤喝,也算对得
起那些鸡娃们了。
黄教授如今住在市中心,离F 大学教授楼有四站公交车路程。教授娘舍不得为
了送只鸡还坐车花钱,她认得路,跟着那辆公共汽车走就行了。教授娘拎着杀好洗
净的小公鸡,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到了黄教授家。
小保姆独自在家,她对教授娘说:“黄教授黄太太三天两头外面有饭局,什么
好东西吃不着,哪里还劳你大老远送只鸡来?”小保姆甚至无意伸手接过那只塑料
袋,由着教授娘自个儿把鸡放到冰箱里去。看来兄弟家的小保姆比教授娘活得还滋
润,嗑着瓜子看电视,并不同教授娘多搭话。教授娘见不着兄弟一家人,只好告辞,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回到家。
没了小公鸡,那五只小母鸡似乎伤透了心,成天蜷缩在浴缸里,嘀咕声没了,
胃口也小了许多。教授娘每天早上在浴缸里放上半碗米饭,到了傍晚居然还有剩余。
教授娘心灰意冷,干脆让五只小母鸡也步了小公鸡后尘。教授娘每杀一只鸡就去一
趟兄弟家,足足去了六趟,都没碰到黄教授。只有一回见了侄女小妍,小妍说:
“大姑你也真是,为只鸡也舍得跑一趟。我爸又没空在家吃饭,全进了小保姆肚子
啦。”教授娘听了这话并不太失望,就算鸡让小保姆吃了也值,她长力气把兄弟一
家伺候好了,也有当姐姐的一份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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