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教授娘处理掉所有的鸡,三室一厅的住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寂寞重新包围
了她。教授娘看到小区门外天天有对外地来的中年夫妇在那儿收废品,小区里的人
把家里的废旧书报卖给他们,还有那些矿泉水瓶子或饮料罐竟然也能卖钱,小的五
分钱一个,大的能卖一毛钱。
教授娘在外地人废品堆前观察了两天,终于为自己找到一条既能消解寂寞、又
能挣些零花钱的好途径——捡空瓶易拉罐去。
但凡教授娘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而且她历来是想干就干,念头起来立即付
诸行动。教授娘找来一只不透明的黑色塑料袋,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她脚蹬
一双草绿色军用球鞋,那是从前在农村干活时天天穿的鞋子,来上海后黄教授嫌这
种鞋土气,不让姐姐穿,教授娘就把鞋刷干净藏了起来。现在好了,教授娘可以穿
上这双鞋轻轻松松沿着大小马路溜达,路边哪个废物箱里没有塑料瓶空铝罐呢。
让教授娘感到意外的是,捡废瓶空罐卖钱其实不是她首创的生财之道,早就有
人在干这行当。平时马路边那些废物箱好像没人会去多瞅一眼,可真要想在废物箱
里捡出点卖钱的东西来,翻十个废物箱能遇上两三个同行。而且那样的同行比教授
娘更专业,手里提个粗铁丝弯成的钳子,不用低头弯腰就能把废物箱中的空瓶罐准
确无误地扒拉出来。教授娘傻了眼,看似满大街随处有人扔掉瓶瓶罐罐,要捡到自
己袋子里还不那么容易呢。
这天傍晚教授娘满心沮丧地回到家,在外面逛了一个下午,累得腰腿酸软,才
捡了十个塑料瓶两个易拉罐,最多能卖七八毛钱,还不够补贴鞋子钱呢。教授娘掏
出钥匙开自家房门时,眼光被对面70l 室门口那几个垃圾袋吸引住了。垃圾袋装得
太满,袋口没扎紧,露出颜色各异的塑料瓶盖。教授娘心里一喜,老天爷真有眼,
到底不忍心看她辛辛苦苦跑了一下午才捡来几毛钱,让空瓶子在这儿等着她呢。
教授娘蹑手蹑脚走到701 室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听里面动静,好像有不少男
男女女的说笑声。她断定今天701 室肯定有客人来,不然一家三口哪里会喝掉这么
多矿泉水饮料呢。教授娘迅速解开垃圾袋,挑出那些塑料瓶易拉罐,然后再把垃圾
袋口扎紧,按她心思,她倒是乐意替701 室去楼下倒垃圾,她不习惯白得人家好处。
这以后教授娘摸出了楼里住户的生活习惯,差不多每家每户都会在晚上将一天
中的垃圾清理出来放在自家门口,等第二天早上下楼时顺手带下去。于是教授娘稍
稍改变了一下早睡早起的作息规律,每天晚上十点左右去楼里搜索各家各户的垃圾
袋。她不敢坐电梯,晚上电梯门一层层打开合拢动静太大,她就从楼梯上下,几乎
每晚都有收获。有时候两只袋子装满空瓶罐,教授娘就先回家一趟,倒空了袋子再
去楼道里翻捡邻居家的垃圾袋。教授娘把捡来的空瓶罐堆在浴缸里,那地方现在不
养鸡了,闲着也是闲着。教授娘觉得城里人真是浪费,喝水还那么讲究,得装在瓶
里罐里喝,喝完水再好的瓶罐也随手扔掉,只怕一瓶水就喝出两瓶的钱来。教授娘
想起在老家时,她进城舍不得买水喝,找个公共厕所凑在水龙头上一样解渴。所以
教授娘无论如何不能眼看着城里人糟蹋钱,她得把那些瓶子罐子都捡回来卖钱。
有天晚上教授娘正在翻捡701 室门口的垃圾袋,忽然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那中
学生男孩的脸。他朝教授娘笑笑,神秘兮兮地说:“你捡废瓶子卖钱吧?那你该去
公园里捡啊,逛公园的人扔掉的瓶子空罐才多呢。”男孩说完掩上了门,看来他早
就注意到教授娘的举动。
教授娘经701 室男孩点拨心头一亮,是啊,现如今有谁还会背着水壶逛公园呢?
不都是随买随喝,喝完的空瓶罐都留在公园里。离教授楼不远就有个很大的公园,
公园里有个大湖,不少上海人都喜欢在周末时来这里玩儿游船。
教授娘头一回去公园运气就不错,碰上百来个小学生搞春游活动,中午时分老
师带着孩子们在草地上野餐,那些娃娃个个背了一书包吃的喝的。教授娘坐在离这
片草坪不远的假山石上等着,待孩子们吃完午饭,她过去帮老师收拾草地,不一会
儿便捡回一百多个空塑料瓶和饮料罐,这份战绩抵得上她在马路边翻半天垃圾箱或
在楼道里辛苦几个晚上的。教授娘心里真的很感激701 室男孩出的点子,她自己怎
么就没想到公园这个捡空瓶罐的好地方呢?
教授娘成了这个公园的常客,如今上海的公园大多免费开放,想去就去,一天
进出多少回都行。清晨时分公园里人很多,都是早起晨练的老年人。老年人节俭,
晨练时用自家茶杯带来泡好的茶水,罕见喝矿泉水的。教授娘混在晨练的老人队伍
里,有时一个早上都捡不回一个空瓶。不过教授娘很快就摸到了公园里的规律,她
最喜欢遇上成群结队春游秋游的孩子,那样的话只消带个蛇皮袋在一旁等着,等孩
子们吃喝完毕上前一扒拉,装满一大袋子也不过十来分钟。还有就是那些大树下湖
边长椅上谈情说爱的男女,看到教授娘提着捡废瓶的袋子过来,都会连忙将瓶中饮
料喝完,把瓶子扔进教授娘的蛇皮袋里,免得她在旁边为等那两只瓶子搅断绵绵情
话。当然教授娘也是识相之人,若看见人家塑料瓶里还有半瓶水,估计一时半会儿
喝不了,她就去别处溜达,过一会儿再转回来。教授娘好歹也有个当教授的弟弟,
晓得脸面,不想让自己混同于拾荒者或乞丐。
没多久教授娘就跟小区门口收废品的外地夫妇相熟了。教授娘总是把捡来的废
瓶罐按大小或质地整理好,数清瓶罐数目,让收废品人一目了然,从没数错过。那
对夫妇就给了教授娘一个免检待遇,只要教授娘报个数,收废品人就按数付钱。教
授娘自己都没想到,自从开辟了公园这个捡废瓶罐新领地,她每天都能靠卖空瓶罐
挣八九块钱,一个月就是三百来块。
黄教授请姐姐来上海看房子,每月给她一千块钱生活费。起先是每月初黄教授
亲自把钱送来,顺便看看姐姐缺不缺啥东西。后来黄教授太忙,就让妻子女儿或是
小保姆跑一趟把钱送来。那时候教授娘每到月头上就盼着兄弟送钱来,在上海过日
子出楼门就得花钱,自己好手好脚大活人一个却没处挣一个子儿。现在教授娘不再
是靠兄弟养活的一个闲人,她也有了几乎是相对稳定的微薄收入。只要天不下大雨,
一天下来,公园里的废瓶子总能让她有十来块钱的进账。即使黄教授没准时送钱来,
差个十天八天也没关系,教授娘把卖废瓶子的钱一分一厘都攒着,这样的辛苦钱得
花在紧要地方。
过年的时候,收废品的外地夫妇回老家去了,小区门口清静了许多。教授娘照
例每天去公园捡废瓶子,捡来后放在家里一包一包存着。等外地夫妇过完年回来,
教授娘再把装满瓶罐的袋子背下楼去卖掉。教授娘坐电梯下楼时,那些楼里住户看
见脏兮兮的蛇皮袋像躲避瘟疫似的缩到电梯一角,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斜着射向教授
娘。那意思教授娘明白,是嫌蛇皮袋脏了电梯地面和空气。其实教授娘每天晚上都
将蛇皮袋冲洗干净晾着,第二天好再装废瓶子。此后教授娘就不坐电梯了,塑料瓶
子空铝罐没什么分量,看上去一大袋子,教授娘背着轻轻松松就能从七楼走下去。
教授楼里住了个捡废品的半老婆子,那些住户大概觉得有损脸面,反正都是一
个大学里的同事,有人就有意无意拐弯抹角把教授娘的行径告知了黄教授。黄教授
百忙之中很难得地专门开车来看姐姐,一进门就满脸不悦:“姐,我现在是F 大学
教授,工商管理学院副院长,高级知识分子加干部身份。可你倒好,先是养鸡,现
在又捡破烂,弄得楼上楼下人人知道,你让我在学校里还有什么脸面工作。我把你
接到上海来是叫你看房子的,每个月一千块钱还不够花吗?怎么想得出干这种丢人
事情?”黄教授真的气极了,若不看在亲姐弟份上,他真想让姐姐明天就走人,回
老家去。
教授娘坐在厨房小凳子上一声不吭,她很清楚兄弟如今是个有身份的人物,她
为自己的行为让兄弟难堪而深感不安。不管黄教授火气有多大,说出的话有多伤人,
教授娘都不会生气。她知道自己得忍着,因为她这次绝不可能向兄弟保证不再去外
面捡废瓶子,这件事情已经成了她在上海过日子唯一的乐趣,她不肯也不能放弃。
教授娘心里真正生气的是楼里邻居,他们从不同她来往,却时时处处在暗中限
制她的生活自由。他们曾联合物业公司居委会甚至是警察,逼她杀掉了那些鸡娃,
现在又企图利用她的教授兄弟来剥夺她捡废瓶子卖钱的权利,教授娘真是咽不下这
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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