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教授娘很清楚自己住在这栋楼里的日子不多了。兄弟家市中心好房子被没收掉,
一家三口得回老房子来住,那就不再需要她看房子了。教授娘这些天除了早出晚归
捡废瓶子卖,就是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厚窗帘都拆下洗过。
教授娘发现厨房里一口平底锅手柄断裂了,这锅是黄教授去欧洲讲学时买回来
的,花了不少钱呢。兄弟媳妇是个精细之人,要是看到锅坏了,没准会动肝火。黄
教授如今犯了错,在自己老婆女儿跟前自然矮了三分,所以教授娘得把这个家里一
切可能引起冲突的火星子都掐灭,让兄弟熬过眼前这段日子,至少家里还能有个平
安栖身窝。
于是教授娘决定去修好这口锅,她想起农贸市场附近有各种各样的修理铺,可
转了老大一圈也没找到修锅的。教授娘不甘心放弃,她太了解弟媳妇的脾气,随时
可能因为一根烟头大的内心火气酿成一场火灾。
这家修理铺只有师徒二人,门口牌子上写着专业修理冰箱空调。中午时分生意
十分清淡,师傅躺在店堂一侧午睡,小徒弟守着店门。教授娘拎着平底锅走进去,
不朝小徒弟看一眼,径直过去喊起师傅。“老板醒醒,修东西啦。”老板双目微启,
嘟囔一句:“修什么啊?”
“修锅,这可是外国买来的锅啊,上别处怕他们没那本事,所以送你这儿来了。”
教授娘把锅举到老板跟前。
“嘁,没见门口牌子吗?我们专修冰箱空调,不修锅。”老板打了个长长的哈
欠,重新闭上眼睛,不打算跟教授娘多费半点唾沫。
“门口是写着修冰箱空调,可也没写不修锅啊。现在我要修锅,你怎好不做生
意呢?”教授娘满脸都是道理。
小徒弟听到教授娘的话乐了,“嗨,照你这么说,隔壁皮鞋摊上就该写成‘只
修皮鞋、胶鞋,不修飞机导弹,不修……’”
教授娘依旧站着不走,“你们连冰箱空调都会修,还修不好我这锅?大中午的
也没生意好做,权当做好事帮帮我的忙吧。”教授娘眼看老板放着送上门的生意不
做,宁可打瞌睡,心里就有点想不通。她觉得只有坚持下去,不光为自己修锅,也
得纠正老板有钱不赚的糊涂行为。
倒是那个小徒弟,大概闲得发慌动起了恻隐之心,凑到师傅耳边说:“瞧这女
人,多半是给人当保姆的,弄坏了东家东西不好交代,赖上咱铺子了。要不师傅您
歇着,我给她修修试试,反正我也闲着。”
师傅嘴角牵出一丝嘲弄似的冷笑,没吭声,又闭上了眼睛。小徒弟知道师傅应
允了,便接过教授娘手里的平底锅修了起来。他在锅沿和手柄上各钻了洞,两头用
一根长铆钉铆住,断裂的手柄牢牢长在锅沿上,纹丝不动。
教授娘满意极了,悄悄对小徒弟说:“小伙子,日后你保管比师傅出息,能挣
大钱。瞧你师傅那懒样,大白天还睡觉。”
教授娘的话让小徒弟很开心,他只要了钻头和铆钉的工本钱,免了人工费。教
授娘心里过意不去,就拿起工具台上的广告纸说:“我把这个拿回去贴在楼里吧,
谁家没有冰箱空调啊,往后东西坏了就会想着上你们铺子来修。”教授娘从不习惯
白占别人便宜,总得回报点什么好让自己心安理得。
教授娘修锅回来,在电梯里看见杰姆搂着个中国女孩接吻,全然不顾电梯里还
有好几位同楼邻居,正被他们的举动搅得目光无处放。到了七楼,教授娘咳嗽一声
对那女孩撇撇嘴:“啥事不能到家去做,猴急啥呢?”在教授娘看来,杰姆是外国
人,哪怕脱了裤子上大街溜达都跟中国人不相干。可女孩是中国人,中国人就该有
中国人的忌讳。
杰姆看到教授娘,把嘴从女孩脸上挪下来,笑道:“教授娘你拿锅干什么?又
要做鸡蛋饼吗?”教授娘头一回没好气地对杰姆说:“我又不是开鸡蛋饼铺子的。”
不过教授娘还是为杰姆做了最后一次鸡蛋饼,鸡蛋和油都比以往多放了些,饼
子烤得特别黄,特别香。教授娘很多年后也许都不会忘记这个安静的下午,杰姆在
教授娘的厨房里吃着鸡蛋饼,蓝灰色的眼睛里储满泪水,因为他才知道教授娘将要
离开这栋楼了。
杰姆说:“教授娘,你真像我妈妈。”
教授娘哈哈大笑:“我是中国人,哪里养得出你这样黄头发蓝眼睛的儿子?”
杰姆耸耸肩膀,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的原意,“我四岁时父母就离婚了,我跟父
亲过,所以不知道母亲会为儿子做些什么?大概就是这样给儿子煎鸡蛋饼吧?”
教授娘没有回答杰姆的问题,她低下头来,一串泪珠滚入平底锅,“嗞”的一
声便汽化了。
教授娘说不清自己有多留恋住在这栋楼里的生活,然而毕竟一年多过去了,邻
里间好歹也有些脸熟,临走时总该打声招呼方不显得失礼。教授娘从壁橱里找出半
袋子小米,那还是从老家带来的,没舍得吃完。教授娘想上海农贸市场里可见不到
这么好的小米,人吃没几顿,喂鸟倒是能喂上大半年的,不如就送给楼上养鸟的老
先生吧。
这天正好老先生的儿女都来探望父母,听说教授娘要回乡下去,那女儿就说:
“教授娘其实你可以住在上海的呀,要是你愿意,到我家来照顾我父母好不好?包
你吃住,工资也好商量的,我们都知道你是个热心人。”老教授夫妇附和着女儿的
话,直朝教授娘点头。对他们来说,像教授娘这样知根知底的勤快女人真是可遇不
可求的。
教授娘放下小米袋子,拍拍衣襟笑道:“谢谢你们看得起我,我虽是个乡下女
人,可我兄弟到底也是当教授的。往后同住在一栋楼里,看着自个儿姐姐在楼上人
家当保姆,脸面上总是过不去的,我也得为我兄弟着想不是?”
老先生一家人听了教授娘这番话,脸上都笑得很尴尬。他们光想着替自己找个
好保姆,可教授娘不得不为她当教授的兄弟着想。
辞过楼上养鸟的老先生,教授娘觉得有必要跟701 室女人道个别。论远近,她
跟70l 室女人说过的话比楼上养鸟老先生还多了些呢。701 室女人听说教授娘要走,
一脸惋惜:“啊呀教授娘,你住在这里蛮好的呀,为啥要回乡下去呢?在上海日子
住长了,只怕回到乡下过不惯呢。”教授娘说:“我本来就是乡下人,在上海日子
住得再长,也变不成上海人的。城里有城里的好,乡下也有乡下的自在。”
701 室女人想到教授娘特意来敲门辞别,可见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总不好让她
就这么回乡下去吧。过了一会儿,70l 室女人又敲开了教授娘的门,手里拿着那把
浅紫色缎面花伞。70l 室女人说:“教授娘,这把伞我只不过用了两三回,很新的
呢,我看得出来你喜欢,所以拿了来。”
教授娘满脸通红,真懊悔那时自己眼馋,一点心思全让人摸了去,于是她赶紧
推开那把伞。701 室女人很细心,替教授娘找台阶下,“教授娘你别客气呀,按理
说伞是不好送人的,送伞可不就‘散’了?所以你权当我把伞借给你,长长远远地
借给你好了。”教授娘就没有再推辞,她心里太喜欢这把伞了。
这一夜教授娘居然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着该回敬70l 室女人些什么东西才好,
不然自己心里就欠了人家一份情。可701 室看上去就像是有钱人,夫妇俩都开着自
家汽车去上班的,人家还缺啥?不过教授娘到底想出了一样最为合适的回敬礼物,
她想给701 室邻居送盆鲜花。教授娘从自家厨房窗口望过去,701 室的每处窗台上
都是一片灿烂花草,可见那户人家的爱花之情。
教授娘在花鸟市场看上一种盆栽兔子花,紫罗兰色的花朵绽放得恰似兔子毛茸
茸的身子和长耳朵,十分可爱。教授娘刚一开口,卖花老头伸出大拇指和食指说:
“八块一盆,不还价。”
教授娘倒吸口气:“八块?一只兔子才卖多少钱哪?你这是兔子花,又不是兔
子,怎好卖那么贵?”
卖花老头斜了一眼跟前的女人,“谁卖兔子?谁卖兔子?我卖花我跟兔子有啥
关系?”
教授娘也较起劲来:“我也没讲错啊。这兔子花还是花,不是兔子,你可不能
把花卖成兔子钱。”
周围买花的人都笑了起来,那卖花老头也笑了,大概头一回遇上个这么会瞎缠
人的买主。卖花老头摆开一副好男不跟女斗的架势,“那你给个价,这花该卖多少
钱一盆?”
“六块钱一盆就贵到天边去了,卖不卖啊?”教授娘依旧死不松口的模样。
“六块就六块吧,放下钱快点捧了花走人。真没见过你这样的,明明我卖花,
硬把我跟卖兔子的搅在一块儿。”卖花老头嘟囔着,眼光不再朝教授娘看。
教授娘不记得自己这辈子有过几回一本正经买了礼物送人的经历,不过这六块
钱花得很值。701 室女人接过花笑得不知说了多少声“谢谢”,她请教授娘进屋坐
坐,把花盆放在客厅茶几上。天花板上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晕,那盆兔子花真是
漂亮极了。
教授娘走后许多日子,电梯旁那只大纸箱依然放在墙边,楼里住户们已经习惯
了它的存在。纸箱里废瓶子越积越多,教授娘不在,谁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后来有
人叫来了小区门口收废品的那对外地夫妇,让他们将纸板箱抬了出去。从此,教授
娘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从楼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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