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街要下山二十里,再沿河走十里。山路陡峭,夏天被林木遮挡,显不出陡,
等到树叶尽脱,你会看见那条被人踩白了的小路,像根绳索似的从上到下地绷着。
杨兴顺背着谷糠,下了院坝,横穿几条田埂,过了母亲的坟茔,就吊到那根绳索上
了。他要顺着那根绳往下滑。他滑得很慢,脖子缩着,脊背收住,每一脚抬起来,
都轻轻地放下去。因为父亲说了,走得太快,下脚太重,背篼里的糠粒子就站不住
了,就会躺下去,那么一躺,本是满满一背篼,到街上说不定就只剩下半背篼。
今天去赶街的人真多,他们一个接一个从后面追上来,见到杨兴顺,说顺子你
能干啊,知道去卖谷糠了,你为啥走那么慢,数地上的蚂蚁呀?
杨兴顺说我的脚崴了,我只能走这么快。
脚崴了还上街?你爸呢,你爸为啥不去?
杨兴顺说我爸说他有事情,去不了。
问话的人又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挤过去,噔噔噔几声,就隐没于肥肥瘦瘦的绿
荫里。
到了街上,已临近中午。那正是人潮最汹涌的时候,车在公路上寸步难行,不
停地摁喇叭,摁得喇叭都生锈了,也不见人理,司机朝那些把屁股撅在车头前做买
卖的人大声嚷:你到底要不要屁股嘛!嚷嚷声被嗡嗡的人语吞没,根本就听不见;
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司机没了脾气,只得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闷头闷脑地抽烟。
地上到处是烟头、灰尘、甘蔗壳和纸屑,杨兴顺个儿矮,像密林中的一棵小树,阳
光照不到他的头顶,只看见密密匝匝的腿搅和着地上的脏物。
街上他来过好几回,认识去中街的路。戏园的方位他也知道,五岁的时候,母
亲领他来看过一回大木偶戏。他的背篼把人家的大腿刮得噗噗响,招来了一些痛骂,
头上还挨了几拳。他不声不响地,只管往中街挤。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再不可
能有比这街更大的地方了,从接近中午一直挤到太阳偏西,他才进了戏园的东门。
东门是一方圆门,有门框没门板,像尊乡间的牌坊。戏台底下的石坝上,买卖人大
多傍墙蹲着,跟鸡似的。杨兴顺找到空缺处,把背篼往下放。一背谷糠并不重,可
走了那么远的路,背篼湿淋淋地长进了肉里。
好不容易将东西放下来,他才发现,谷糠果然躺下了,虽不止半背篼,可只到
背篼的上沿。
杨兴顺心头一紧,连忙背转身,双手在背篼里搂。他要把那些躺下睡觉的糠粒
子唤醒,扶它们重新站起来。糠粒子很听话,又肩垫肩地把空间挤得满满的。
随后,他像父亲教他的那样,叉开五指,在表皮上留下了一些指印。
完成了这件事情,杨兴顺很骄傲,没想到旁边一个卖兔子的妇人早就盯住了他,
撇着嘴对他说:从小就知道骗人,长大了不会是好东西。
杨兴顺觉得这个人细眉细眼,长得像他母亲。可母亲是不会这样咒他的。
他没理。
妇人却不想放过他,偏过头问,是爹教的还是妈教的?
杨兴顺不想给爹妈丢脸,说是我自己会的。
那就更不是好东西!
妇人刚丢出这句话,就有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农历七月,天热得不可理喻,
男人摇一把泛着白光的蒲扇,走到妇人跟前问:谷糠咋卖?
他以为杨兴顺是那妇人的儿子。
妇人很不高兴,嘟囔道:又不是我的。
是你的?男人盯住杨兴顺。
杨兴顺说叔叔,是我的,我要一块钱。
男人抽了口气,笑着说,你这么小个背篼,就要一块?
话虽如此,看那样子却是要摸钱。
可妇人说,要是有一背篼就好了,只有半背篼!接着她把杨兴顺怎样作假的事
告诉了男人。
男人摇着头,走了。妇人说你别走,你看看我的兔子吧。男人没回话,走到远
处去了。
妇人大概来得很早,腿蹲麻了,微微一动,就一屁股坐了下去。她的兔子也饿
得不行。兔子装在一个用黄荆条编成的笼子里,四蹄趴着,恹恹地打着瞌睡。她起
了身,怒气冲冲地把兔耳朵扯了一把,兔子惊慌失措地站立起来,几个趔趄之后,
又趴下了。妇人朝着杨兴顺骂:就是你个倒霉蛋,谁让你跟我挤到一块儿来的,滚
远些!
杨兴顺见不远处有个空位,就端上背篼往那边挪。蹲下去的时候没感觉累,这
时候浑身却像抽了骨头,系在腰间的二两麦子,也让他觉得不胜重负。
那二两麦子是他父亲用一条花布口袋装着,系在他裤带上的;他父亲说,你把
谷糠卖了,就去食店里换个馒头吃,二两麦子加两分钱,就能换个馒头。
杨兴顺挪位不久,另一个年轻妇人走过来,到卖兔子的妇人身边,神秘地说:
桂嫂,卖不脱背回去算了。被叫着桂嫂的,把细瘦的脖子仰了一下,说背回去咋办,
未必自己舍得吃?年轻妇人说,你以为人家认不出这兔子是害了瘟症的?前一个时
辰申强把兔子都卖掉了,可那家伙贪玩,没及时回村,围在上街看人耍猴戏,结果
买家寻来,把他抓住,退了钱不说,还差点儿挨打。桂嫂明显有了畏惧,有这事?
年轻妇人说,我还诓你呀?说罢急匆匆地离去了。桂嫂眼眶红红的,她所过的紧巴
巴的日子,纤毫毕现地挂在脸上。她再次抓住了兔耳,但没像开始那样扯它一把,
而是怜惜地望着它灰灰的脊背,望了一阵,她站起来,拎着笼子走了。
杨兴顺明白了,被叫着桂嫂的人,和那个年轻妇人来自同一个村。他们那个村
害了兔瘟病。畜生最讲有难同当,要得病大家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