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杨兴顺看到了那棵永远也长不大的油桐树,他知道沿河的十里平路走完了。那
棵油桐树是引领他上山的标记。那时候他又饿得不行,从蒸笼里吸入的几口粮食气
味,到底顶不了事。他摸了摸荷包,右边的荷包鼓鼓囊囊,是那个留给父亲的馒头,
左边的荷包瘪瘪的,但并非空无一物:红旗饭店店主称麦子的时候,蹦到地上去的
那几粒,杨兴顺捡起来就揣进了左边的荷包。他很兴奋,摸出来数,一共是五粒。
五粒已经不少了。只是干瘦,麦粒中间的那条线,影影绰绰的,像很羞愧。
从油桐树身边擦过,杨兴顺又把自己吊上了那根绷起来的绳索。上街是朝下滑,
现在是往上滑,尽管背篼里空着,却要费更多的力气了。入山就是一段黄荆林,进
入林子,杨兴顺伸出舌头,把一粒麦子小心地放在舌尖上,再把舌头缩进去,用牙
尖咂。麦粒晒得很干,在嘴里发出砰的一声响,随后蹿出一股涩涩的味道。他不再
用牙咬,只借助舌头和腮帮的力量慢慢抿,他害怕用牙咬,几下就咬没了。涩味很
快过去,唾液里甜津津的,有阳光的气息,也有梁上的风的气息。
他以为一粒麦子可以这么一直抿下去,谁知黄荆林还没走完,嘴里就啥也没有
了。他又把舌头伸出来,伸得长长的,想看看麦粒是不是真的不在了。他只看到了
红红的舌尖。
他又往嘴里放入一颗麦粒。
这座山人烟稀少,住户集中在三个地段,傍河有一些,然后人烟断了,直到爬
上鸦雀梁,也就是杨兴顺他们村,才能看到木梳一样摞起来的瘦瘠田土,再往上,
就是扇子岩了。现在杨兴顺还没走出傍河的人家,他知道路上有狗,过黄荆林时还
专门撇了根棍子防身,可他对嘴里的麦粒过于专注,没注意头顶的崖畔上有间土墙
房,一条苍黄色的狗蹲在房前的碌碡上,居高临下地盯住杨兴顺,鼻子皱起来,牙
齿露出来,但并没立即发起进攻,去年它从崖畔上飞纵而下进攻行人,摔断了一条
前腿,现在它成熟了许多,不那么冲动了;它知道来人要从房子旁边一丛竹林里经
过,等到那时候再说。杨兴顺不知道狗的心思,当他进入竹林,狗横跃而来的时候,
他一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
他吓得哇的一声大叫,倒在笋箨满地的竹林里。
要不是手里的黄荆棍刚好捅进了狗嘴,事情就闹大了。
失败的狗很不甘心地退去,嘴显然被戳伤,很疼,但汹汹的气势不减,毛发倒
竖,狺狺狂叫。杨兴顺爬起来,将背篼提在屁股后面,飞快地往上跑。那是一段笔
陡的土梯,每上一步都要费很多体力,当他终于站上一条田埂,确信狗不会追来的
时候,才停下脚,看着依然朝他吠叫的家伙,心想,要是没有那根黄荆棍,它会把
我咬死,吃我的肉吗?
他相信会的。狗跟他一样,也饿慌了。
这一阵搏斗,杨兴顺虽没受伤,可吃进肚里的那两粒麦子,被恐惧和淌出来的
汗水消耗得干干净净。他抬头望了一下。大山苍茫,望不到头。山林里,间或的鸟
鸣像河里的波涛,起音切近,尾音却很渺茫。这是青冈树和荒草的世界,连花也少
见,更别说野果。杨兴顺倒是望到了一笼刺藤,那刺藤上会结一种豌豆大小的红果
——山里人叫它“红军果”,可惜红军果早就被摘光了。
凭一副空肚子爬山,杨兴顺没了信心。他把三粒麦子都摸出来,全部塞进嘴里。
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吃出了粮食的味道。这味道真好哇,这味道给了他力量。
他走得很快,遇到高坎,手脚并用,山羊那样蹬踏。他对自己说:走到老井就好了。
老井是大半个世纪前扇子岩一个善人捐资修在这条道上的,井的背后,有尊坟
茔,听说就是那个善人的坟,他无儿无女,死后人们把他抬下山,葬在了这里。到
了老井,杨兴顺就走完了大半路程,剩下的最艰难的路,是老井至清风桠。清风桠
到鸦雀梁,虽至少还有三公里,但路相对平缓。
爬上老井的时候,杨兴顺看到了对面山头上一轮辉煌的落日。他一点儿也不着
慌。时间有的是。尽管老井至清风桠陡得像竖起来的楼梯,但路途短,如果按他刚
才的速度,半个钟头就上去了。
他走到老井旁边,肩膀一斜,背篼自己滚落到地上,随后他双膝一跪,头伏向
井里喝水。
这时候宁愿不呼吸,也要喝水!
他把头抬起来后,发现太阳又滑下去一截。
水能止渴,却不止饿。当饥饿难忍,水只能加剧饥饿的程度。杨兴顺没有经验,
不知道这种危险。他站起身,肚子里哐当乱鸣一阵,他就有了晕厥的感觉。晕厥的
感觉一来就不走。这都是饿的。他胃里伸出了无数只手,张开了无数张嘴,找他要
吃的,他的胃在责怪他:你这人,你荷包里不是有个馒头吗,为什么不吃掉呢!
杨兴顺又抬头望,清风桠就在上头,看得清清楚楚,他原以为喝一肚子水,就
能轻轻松松地完成那段路,现在看来实在太难了。那段路像有一百里。他抓住背篼,
犹豫着是不是往肩上挂,胃就朝他怒吼了:你磨蹭啥呢,赶快把馒头吃掉啊!他像
是在胃的指令下坐了下来,去荷包里摸。馒头刚揣进去的时候,柔软如绵,现在变
实沉了,也变小了。他摸出来,拿在手上,胃欢叫起来,馒头成了一块磁铁,把他
的嘴往拢吸。
正在这时候,下面冒出一颗头来。是一个少妇,背着熟睡的孩子,手里还抱着
背裙。这人杨兴顺不认识,肯定是扇子岩的。他迅速把馒头揣进荷包。他不习惯在
别人面前吃东西。
杨兴顺正要走,妇人却叫住了他。妇人说,弟弟,你能把背裙帮我拿一下吗?
杨兴顺说,可以,阿姨。
妇人爬上来,把背裙扔进了杨兴顺的背篼。她没歇一口气,也没喝一口水,又
接着上山。扇子岩那么远,一点儿不耽搁,也要摸很远很远的路。
杨兴顺跟在妇人后面。别看妇人面呈菜色,身体瘦弱,还背着孩子,可她的脚
步真快。她走多快杨兴顺就走多快。妇人的东西还在他背篼里,他怎么能落后呢。
妇人一路地跟他说话,但杨兴顺一句也没听清。他的肚子和耳朵都厉害地鸣叫着。
他只是觉得,前面的那个阿姨像他的母亲。
母亲去世以后,杨兴顺看所有妇人都像他的母亲。
是怎样上了清风桠的,他回忆不起来。歪歪扭扭地踏上那步石级,他就再也支
持不住了。
他说阿姨,我要歇口气,你歇吗?
妇人说我不歇,我还有那么远的路呢。她从杨兴顺的背篼里取出背裙,走了。
杨兴顺的眼里闪耀着金星,迷迷蒙蒙地见妇人钻入林子,他就躺下来。现在他
不怕了,准备躺一躺就走。肚子再饿,不过就几里路嘛,爬也能爬回去。他是多么
感激那个阿姨呀,要不是她,他就把留给他爸的馒头吃掉了……夕阳早已落山,天
地泼墨一般黑下来。杨兴顺的脑子里比天地还要黑得快、黑得遒劲。他侧卧着,一
只蚂蚁钻入耳朵,那个馒头硌着肚子,只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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