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日的黄昏凉爽而暗淡,风铃在屋檐下发出清脆寂寥的声响,一抹黄叶在我穿
着长衫的肩头滑落下来。我跟随一位穿白色长裙的女子沿着爬满长春藤的回廊,踩
着落叶来到庭院深处一间昏暗的密室里。女子步履轻快,那种无声无息的猫一样的
姿态让我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她从口袋里利落地取出钥匙,打开门,带领我走向房
间最里面一只五斗橱前。房间窗帘低垂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檀香气息,奇怪的
是我能清晰地看出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用红色锦缎包着的盒子,打开,一只小巧的
罐子出现了。这是一只小陶罐,比鸡蛋大不了多少,在黑暗中闪烁着经年被摩挲发
出的那种亮亮的光泽。她轻轻打开罐子,一个小巧的东西在里面神秘地蛰伏着;我
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只绿头蟋蟀,长长的触角呼吸一般颤动着。女子只让我瞥了
一眼,马上盖住了罐子。
最重要的是必须保持它的声音,她低声说。一切都在它的声音里,你明白了?
我肃然。我知道,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蟋蟀,而是一只情报蟋蟀,所有的奥秘所
有的情报都在它独特的叫声里,只有最最专业的情报人员才能破译这叫声。可是,
我并没有听到它的叫声。我踟躇着是否要验证一下它是否具备那种叫声,但又明白,
按照地下党的规矩,这个问题是不可以问的。
像是明白了我的疑惑,女子说:你不可能听到它的叫声。它的叫声是不可能被
听到的。也就是说,它并没有声音。它的叫声就是沉默。
我疑惑,又似恍然。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女子一把拉住我,快走!
我被女子拉着,弯下腰穿过一个墙洞,穿过一间间废弃的房屋,终于从一个暗
道爬了出去。一扇废弃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我出门,看见那个篮球中锋正站在
门口,手中握着一把枪。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说着,他瞄准我。
现在我知道我仍然在车上,我也知道,刚才我又做了一个梦,而这第二个梦竟
然和第一个梦是有关联的。在第一个梦里,人们寻找的是我手里的篮球;而第二个
梦中,情报是藏在一只罐子里的蟋蟀的声音里——那么情报呢,真正的情报到底在
哪里?我的心猛然停止了跳动:那放着蟋蟀的罐子现在在哪里?……难道说我已经
将那罐子放进了手中的篮球里,并且为了掩护,又将里面装满了沙子?可这样那蟋
蟀会不会因碰撞或窒息而死?或者说,那罐子并没有在篮球里,而是仍然在那庭院
里,而我却在不知不觉中,不是拿起罐子却拿了篮球?
我的脊椎深处一阵发麻,一种深刻的绝望让我动弹不得。汽车的轰鸣声中,我
隐约听到了我身后抽动扳机和上子弹的声音。是的,我终于想起他是谁了,我想起
来,在某次地下党的会议上,此人曾口中叼着香烟坐在我的身后,就像此刻正坐在
我身后一样;之后化装成军警的我的同党冲了进来,时间只够我从椅子假装扑倒在
地,而就在我倒地的刹那,我听见密集的枪声在我头顶上方响起……当军警从地上
扶起我时,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看看我身后的那人。
于是,我们一起走到我身后这个已经倒地的人面前。他双目紧闭,身上满是弹
孔和血污。我从军警手中接过枪,对准那个有着伤痕的眉毛,扣动了扳机……
我闭上了眼睛。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回到梦里,不是回到那个沙滩上的球场,
而是回到更远的地方,回到那个飘荡着落叶的庭院里。我知道那只放着蟋蟀的罐子
依然在那里,我必须找到那罐子……我对自己说,你得记住,不是篮球,而是罐子,
一只罐子,一只放蟋蟀的罐子……
我真的又重新看见了那罐子,它现在被擦得锃亮,放置在一只高高的紫檀木书
柜的顶部。我看见母亲年轻的背影——她的发髻绾得高高的,插着一只白玉蝴蝶,
一颗小小的红玛瑙珠子在下面晃来晃去。她正在擦书柜。我坐在床上玩耍着。我还
是个孩子,正在床上,把玩着一只小小的绿色蟋蟀——那是一只塑料蟋蟀,我将它
放进嘴里咬着,黏黏的口水顺着我的嘴唇流下来,挂在被我咬得坑洼不平的蟋蟀胡
须上面;一抹阳光正从窗外照进家里,在砖头地上投下斑斑点点。母亲现在已经擦
到了柜子的顶部——她的眼睛看不到上面,为了将手中的抹布擦到柜顶,她使劲踮
起了脚尖,她手中的抹布正在使劲朝前伸着,伸着,朝着那罐子伸去,她看不到那
罐子的确切位置,但我却能看到;奇怪的是,此刻的我,这个坐在床上玩耍的只有
四岁的孩子,却停住了手,我凝神望着那罐子,我预感到那罐子的重要性,我意识
到那罐子将对我未来生死攸关——我看到,母亲那命中注定的手碰到了那罐子,那
受到碰撞的罐子已经倾斜了,倒了,并顺着书柜顶部,无可救药、命中注定、势不
可当地滚落过来……
当我从轰鸣中惊醒过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巨响,不知是刹车声,还是子弹
的呼啸声。
然而我也知道,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梦的间隙,就像我永远也找不到那份真正需
要传送的情报并把它送出去那样,我将永远乘坐在这辆永远到不了家也永远没有终
点的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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