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来到木头镇,那桩轰动一时的凶案已发生许久,关于白斑马的传说,在人们
的茶余饭后越传越玄,而事情的完整经过已成为谜,淹灭在时光的尘埃中。你曾专
门去过李固隐居的云林山庄,山庄铁门紧锁,园里荒草萋萋,一些白鸟在园子上空
盘旋,不时发出两声锐叫。从此,那园子也成为谜,引诱你一次次走向它——在黄
昏——久久徘徊。你从没敢走进园子,也无法走进,园门上那一道封条,将你拒之
门外。像你曾经生活的城,也曾将你拒之门外,用一道无形的门。
自凶案发生后,小镇人对这园子避之不及。
白斑马!
如果不是你亲眼所见,那传言无法让你信服。你的职业让你对传说的缘起有着
强烈好奇。你深知一件平淡无奇的小事如何演变,终成口口相传的传奇。很多的时
候,你用文字演绎传奇,直到有一天,在叙事者的眼里,你也成传奇中人。
你已无法记得,这是第几次来到云林山庄门口。
你看见了白斑马。其时天色正黄昏,残阳如血,你枯坐园门口,想象着画家李
固曾经的隐者生活。李固,现代隐者,经历非同凡响,具体细节已被人忽略,但其
中大概却清晰可辨。
李固,生于长江之畔古城荆州,其祖父为民国时期荆州书法家,当时古城常见
其祖父题写的匾额;李固的父亲,一个老牌大学生,大学毕业后在校任教,与李固
的母亲感情甚笃,算得上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李固打小没有吃过什么苦,家学渊
源,加之天资聪颖,十九岁便考上大学。然而出乎李固家人意料的是,李固在大学
毕业后,开始了漂泊生涯。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在佛山一间美术陶瓷厂当普通拉坯
工,他隐藏过去,努力遗忘那些伤痛,淡却了轰轰烈烈过一生的梦想,只想做一个
平常的人。然而命运让他在公元一九九八年时,遇见了你,关于这段相遇,你曾经
在一篇散文中有过这样的记载:“我在佛山美术陶瓷厂结识了一位来自湖北的朋友,
我在这里把他叫X 吧。X 毕业于某名牌大学美术系,却在陶瓷厂当普工,月薪一千
五左右。一日我们在室内闲聊,X 说起他昔日的大学生活,眼里亮起一星光,我一
直记得那星光,一道微光。在我后来的记忆中,那道光被无限放大,那么亮,亮得
甚至可以照亮我在黑暗中的前程。而那的确只是一道微光。他说起了他在武汉读书
时的生活,说起了他的同学少年,说他也曾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说起这些时,他
的腰直了许多,那一张我见惯了的麻木的脸,突然有了异样的神采。他说到了我熟
悉的武汉三镇。我记得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呆呆地盯着窗外。
窗外,是南庄的天空,那么多的烟囱在往外冒着烟,像极了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
我说,你不能这样下去。我说,你的性格中有太多逃离的因子,遇上困难,便不会
想着去征服,只想着逃避。他苦苦地一笑,说,你呀,你还年轻,太天真了。然后,
他的样子又回到了之前,那样的颓废,甚至有些未老先衰。”
你当时和他有过一场激辩,你认为他是一个遇事爱后退的人,是一个经不起挫
折的懦夫。他辩不过你,他低下了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后来他说,长这么大,
你是第一个这样批评我的人,但,你说到了我的痛处。
十多天后,你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南庄一家酒店用品公司当主管。当你
把这个好消息告诉X 时,他表情古怪,盯着你看了许久,像看一个怪物。你不无得
意地说,怎么样!你不知道,你的得意再一次伤到了他。两个月之后,当你再次去
美术陶瓷厂,却听说了X 辞工的消息……
这是关于两个人相互影响的故事,打工途中的一次偶然相遇,改变了你和他。
你后来成长为一名写作者,被人称为打工作家。那次相遇也改变了X ,也就是李固。
他离开了陶瓷厂,依然经历了许多的苦难,多年后,他在深圳拥有了自己的公司。
经过十年拼搏,他的公司已有了千万资产,正当他雄心勃勃地想要把公司的业务拓
展到海外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他深爱的妻子被查出患了癌。他愿意倾其所有换回
妻子的性命,然而他没能办到。妻子离去,同时带走了肚里的孩子。沉浸在失去妻
儿痛苦中的他,没有了心情打点公司,公司的大小事务,都由他的副总,也是他最
信赖的同学打点。没想到,同学却借此机会,另起炉灶开了一家公司,把李固公司
的大桩业务都拿走了,直到同学自己的公司走上了正轨,把一纸辞呈放到李固的办
公桌上时,李固才从梦中醒来。接连的两次打击,让他心灰意冷。他的内心再一次
陷入了迷茫之中。
理想实现之日,便是灵魂失重之时。
他开始怀疑自己所作所为的价值。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在屋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离他是如此地近,一个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有了。他觉得
他的人生是充满悲剧的。而每一次悲剧的根源,都是源于心动。“不动心”,他想
到了禅宗的这个说法。
同学的落井下石,像一阵风,吹灭了他心中的那点微光,从此沉默少言。直到
一日,也许是冥冥中命运的安排,他偶然来到木头镇,一眼相中山脚下这处废弃的
厂房,连同后面大片的荒山,这就是后来的云林山庄。李固自号云林山庄主人。他
做起了现代隐者,隐居在木头镇,每天以画画、养鸟为生。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他觉得,这一次,他终于按照“我”来生活了,终于可以守住“不动心”。
时光渐渐疗救着他的伤,小镇生活一度安宁祥和,他在艺术的世界里,找到了
安放灵魂之所。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绘画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他深爱的妻子。他
的画室里,到处都是亡妻的目光,他就生活在亡妻的注视中。说不清从何时起,亡
妻的形象开始在画布上变淡,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一开始,他的画面上还能感受
到强烈的阳光,他捕捉着光影映照在亡妻脸上的那美好瞬间,渐渐地,仿佛从小镇
尽头升起了一片雾,白雾开始遮掩着画面,亡妻的笑,开始变得缥缈,如同梦中的
仙子,再后来,画面上已看不到亡妻的五官,后来,连身影也隐去了,每一片叶子,
每一缕雾,甚至每一笔色彩,每一根线条,每一条黑与白的交织,都成了他的亡妻。
白斑马的出现,打破了他内心的宁静。那是在英子妈开始给他送菜后不久的一
个夏夜,隐居的画家李固走出了他的云林山庄,他坐在一处小山坡上,不远处,就
是广深铁路线。夜色已深沉,一列火车从远方驶来,在黑暗中,亮着一排窗口。那
一瞬间,他的内心无限感伤,他看见了自己第一次离开家走向远方,带着迷惘与失
落,他记得那一年的火车,火车上的气味。他从来没有坐过那样的火车,他混迹在
一群散发着汗味的民工中间……广深高速列车呜的一声,带着一道白光,那一个个
在黑暗中闪亮的方窗,也化成了一道白光远去,时速二百六十公里的准高速,这就
是深圳与广州之间的生活,加速度的生活。他曾用这样的速度生活。现在,李固的
生活慢了下来,慢得几乎处于凝固状态。画家李固坐在黑暗中的山坡上,望着又一
列自远而近的火车,他的心里无限伤感,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坐在夜火车上的人,
他们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他们可能对明天满怀希望,也可能满怀绝望……他又看
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混乱的尖叫,拥挤的火车,在深夜东倒西歪的疲倦的民
工,在深夜光顾民工们钱包的小偷,他看着小偷像掏自己的口袋一样掏别人的口袋,
他看着小偷,小偷也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小偷也面无表情……他再一次感受到了
他的懦弱。小偷远去了,他听到了尖叫声和哭声,车厢里乱成一团,他的心像铁石
一样坚硬……一夜无眠。车过韶关,天渐次亮了。窗外的晨光中,一丛丛凤凰竹和
肥硕的香蕉树,透着南国的消息。他看到了民工们眼里闪烁着的光,而他的眼里没
有光,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李固坐在山坡上看夜火车。他从失去爱人的痛苦中走了出来,开始迷恋夜晚坐
在山坡上看火车的感觉。直到有一天,他坐在山坡上,许久也没有看见一列火车,
正当他失望地想要离去时,他看见了一匹马,像一缕月光,从铁轨的一端“嘚嘚嗒
嗒”而来。白斑马的蹄声,像一粒石子,扔进了李固平静的心湖,惊碎了他的梦。
——在他死后,朋友为他举办了一次画展:《白斑马——李固遗作展》。
人们惊叹如此简单的黑白条纹的组合,就可以营造出让人叹为观止的艺术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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