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画展的前言说,李固的白斑马系列画作,是在木头镇完成的。他生命中最后的
一段时光,隐居在木头镇。
你在画展上见过李固的照片,一个有着坚毅五官的中年人,嘴唇紧抿,眉头微
皱,目光中有着云烟一样的忧郁。你觉得那目光是你似曾相识的,但自从陶瓷厂一
别,已过去了十年。你已记不得李固的模样,甚至记不得他的名字。茫茫人海中的
一次偶遇,你们的生命像两条铁轨,曾经有过一次交汇,在铁轨走到下一个交汇点
时,已物是人非。在画展上,你与海报上的李固久久对视。开始,你以为是幻觉,
你看见海报上的李固对你眨了一下眼。看完画展离开时,你下意识地再回首,你再
次看见,海报上的李固,又对你眨了一下眼。
李固的忧郁在那一瞬间传染了你。
可以说,你是追寻着桑成和李固的脚步,从深圳来到木头镇的。
对了,该说说白斑马,在你第N 次来到云林山庄时,看见了一匹马,一匹斑马!
从你的眼前无声地一闪而过。当时你想到了一个词:白驹过隙。
又想到了那个传说:凡见白斑马者必死。
这是一个魔咒。小镇人都信这个。你也信。
据说当初,画家李固、菜农马贵都看到了白斑马,洗脚妹英子、你的朋友桑成,
也都看见过这匹马。而他们死亡的现场,都出现了来历不明的“白斑马”三个红字。
从云林山庄回到家,你心事重重。
自打搬到木头镇,你就无法写作。这对于一个自由撰稿人来说,是很要命的事
情。当初,关于要不要在木头镇买房安家,你和张红梅是有着不同意见的。张红梅
是你的妻子,她的故乡离你的故乡有数千里之遥。你们在打工途中相识并相爱,从
此,她陪伴着你走过了十多个春秋。
张红梅说:“你在深圳多年,有许多朋友,这些都是资源,不是有消息说政府
打算招安你的吗?”
你冷笑一声,“招安招安,招甚鸟安。”
提到招安,你是有伤痛的。一度,省里面也是有单位有意招安你的,但立马就
有人去告你的黑状,一时间流言满天,把你描绘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超级坏蛋。于
是那家单位得出结论,对于人品不好的人,再有才华,我们也不要。而那告发你的
人,却是你曾经最好的朋友。你之所以离开深圳,其实也与这件事有关。你也和李
固一样,想要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静静生活、写作,甚至进工
厂打工。
张红梅说:“如果这样,那咱们回到烟村,那里有你的亲人、有你的家。在烟
村,遇上什么事,多少有个人帮忙。在这里好比生活在孤岛上。”
你说怎么会是孤岛呢?你的意思,要在南方扎下根。在离深圳不远的小镇安家,
你还是想离深圳近一点。深圳于你,是怎样的一种爱,爱里透着恨,恨里又透着绝
望,绝望中,又总会有希望之光在闪烁。
张红梅说:“你现在还能写,将来要是不能写了,我们一家人怎么生活?”
你笑:“哪里会不能写呢?”
张红梅说:“总有写不动的时候。”
你说:“那时社会发展了,福利跟上来了。我们不会再被社会遗忘的。”
你没有对妻子说起过李固的事,没有对她说起过白斑马,当然更没有对她说起
过桑成。
在这小镇,张红梅的生活单调而孤寂。自从你开始自由撰稿,突发奇想地认为
你可以成为伟大的作家之后,张红梅也被你这伟大狂想所蛊惑,为了让你能更安心
地写作,她辞去了工作,开始了职业的相夫教子。来到木头镇,张红梅的天地,除
了你和孩子,就是小区那一片园子。邻里之间,几乎无话可说,大家都把自己的心
关得紧紧的,相互提防,把对方想象成心怀鬼胎之辈。这样的处境,让你对未来有
了新的担忧。看见白斑马后,你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连日来你的脑子里像灌满了糨糊,整天整天在电脑前发呆,每天能做的,就是
消耗掉两包香烟及大量咖啡。你一直没弄明白,桑成为何要来到木头镇,你听他说
过,他要来解决问题。
在深圳这十多年,桑成算得上是你最好的朋友之一。你俩曾同在一间工厂打工。
后来又一同进入了政府的文化部门,当上了文化打工仔。工作之余,你俩时常会谈
起未来,谈起未来桑成就显得忧心忡忡。桑成的梦想很简单——想办法让自己在深
圳扎根。他为此拼搏了十多年。
桑成对你说他要去木头镇。
你知道木头镇,在很久以前,那是个让打工者闻之色变的地方。那些没有暂住
证的外来者,被治安收容后,旋即遣送至此,等候他们的亲朋拿钱来赎。那时你虽
没到过木头镇,却不止一次在你的文字中想象和描述过木头镇。在你的笔下,木头
镇的风是阴冷的风,木头镇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所在,是人间的炼狱,是打工者的噩
梦。
“为什么要去木头镇?”你问桑成。
“在哪里失去,就要在哪里找回。”桑成两眼望着远处的高楼,一架银白的飞
机掠过楼顶的天空,飞机的尾后拖着长长的白云。
桑成失去了什么?要找回什么?对此你一无所知。桑成在离开深圳前往木头镇
时,对你说了四个字:“我要进入。”
“为什么一定要进入?进入什么?”你问。
“我们这一代人,是没有退路的一代人。”桑成说。
“退路。为什么要退?”你问。
“你不觉得累吗?”桑成说。
“累。”你说。你对桑成说了西西弗绪神话中那个不停推石头上山的人,你觉
得你就是那样的人。
正是从那一天,你开始思考自己的退路问题,也可以说是在寻找归宿吧。
在外流浪日久,你渐感无限倦怠。用现在的流行话说,你已是奔四的人,你无
家可归,你需要一个归宿,你过惯了过客的生活,渴望成为归人。木头镇也许是个
不错的归宿。后来你这样想。木头镇的地理位置理想,小镇清静,山水秀美。广深
高速铁路穿镇而过,到深圳二十分钟,去广州四十分钟。所谓进可攻,退可守。你
这样对张红梅说。
“但是……他妈的白斑马。”如果那魔咒当真灵验,妻子与女儿怎么办?看到
白斑马的那天晚上,你心事重重。躺在床上久久难眠。张红梅问你怎么了,在想什
么?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嫁给谁我才放心。”
“我也曾经想过这样的问题。我要是死在你前面,你娶谁我才放心。”
“娶谁?”
“娶青羊怎样?我觉得她配你很好。”
青羊是张红梅的好朋友。一个漂亮而执拗的女人,许多年来,她一直在奔跑,
从乡下到武汉,从武汉到北京,从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深圳……许多年来,她不
停地换工作,差不多每年要做几份不同的工。同时她也在不停地换男人,她换男人
比换工作更频繁。张红梅曾问青羊,什么时候能安分下来?青羊摇头,说她不能过
重复的生活,否则她会疯掉。说她不能没有爱情,那样她也会疯掉。
你似乎很欣赏青羊,你说她能让你感动,你理解她这样做的原因。你这样说时,
想到了自己,你曾经也是这样,不停地追赶着,奔跑着,你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到底
想要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你想要的东西总在前方,在你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
前方。于是你不停地这样跑,从乡下跑到城市,从少年跑到中年。如果不是桑成的
死,你还会这样一直茫然地跑下去。桑成的死对你触动很大,桑成很清楚自己想要
什么,那就是融入深圳,成为一名真正的深圳人。为此他一直在努力。他的目标一
度是那么接近,那么触手可及,可是突然之间,一切都成为了过去,桑成死了,所
有的梦想都成了空……
妻子说到青羊时,你想到了和青羊睡在一起的样子。青羊的身上,有着许多理
想主义的东西,那东西让你着迷。
“看你,没出息的样,乐得合不拢嘴了。说正经话,你娶谁我都不放心,你的
自理能力那么差。”张红梅说。
“我谁也不娶。我要是死了,倒是想好了让你嫁给谁。”
你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李兵——这一生最好的朋友,一个老实本分的人。
老实本分的人,在这世界上是吃不开的。他在外打工许多年,一直做着相同的工作,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跳槽,他每个月精打细算,把余下的钱都存下来,据说他的存
款已很可观。可他的妻子认为他不会挣大钱,只会死做呆干,同他闹离婚已经几年
了。
你说:“我要是死了,你就跟李兵过,你们俩人会幸福的。”
张红梅说:“我才不跟他呢。你觉得他好,我不觉得。”
你说:“我是认真的。”
你的脑子里再一次闪过那匹白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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