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桑成生前曾给你打过两次电话。那时你还在深圳,桑成在木头镇。第一次,桑
成说他在木头镇过得很好。说如果一切顺利,他将留在木头镇生活了。说木头镇是
一个好地方,山清水秀,跑了这么多年,他累了。你说桑成你这是在逃避,你为什
么要放弃,你不是一直想进入深圳,成为一名真正的深圳人吗?桑成说,“从前我
是这样想,来到木头镇之前我这样想,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你要是来过木头镇,你
就会喜欢上这里的。”你说桑成你从前不是说过,木头镇是你这辈子最恨的地方吗?
你不是说木头镇是我们这一代打工人的噩梦吗?桑成说,“许多年前我到木头镇寻
找林丽时,的确是那样认为。那时走在木头镇的街头,就像走进了一个噩梦。可是
现在不一样了。”桑成说,现在在木头镇他感到很放松。桑成说如果有可能,他将
在木头镇住下来,当一名菜农,终老在此。
这次通话后十来天吧,桑成又给你打过一次电话。这一次,桑成的话语里又开
始透着忧郁。桑成问你,斑马是白的还是黑的。你想了半天,说,黑白相间。桑成
又问你有没有见过白斑马?你说你见过斑马,在动物园,但没有见过白斑马。桑成
说他在木头镇见到了一匹白斑马。桑成说白斑马总是在傍晚出现,独行在小镇街头,
嘚嘚嗒嗒,嘚嘚嗒嗒,马蹄声每晚入梦。在梦中,他是游子,打马走过江南,小镇
沉睡在梦中,他是过客,不是归人。桑成说,“我开始以为这是个梦,可是英子说
这不是梦,英子说她也见到了白斑马。”
“英子是谁?”你问桑成。
桑成说:“林丽。”
“你真的找着林丽了?”
桑成说:“找着了。我找着林丽了,找着林丽之后我才发现,这些年来,我拼
命地想进入城市,想像城里人那样生活,慢慢地我把自己给弄丢了。我找回了林丽,
也找回了我自己。”
你说桑成你小子总是这样神一出鬼一出,你将来不成疯子就成哲学家。
桑成说:“也许我会成为一个农民。”
你笑:“他妈的桑成,你小子不一直都是农民吗?”
你当时没能明白桑成说这话的意思。后来你也来到了木头镇,在追寻有关白斑
马的真相过程中,你渐渐明白了桑成所说的“农民”二字的分量。
桑成对英子说他看见了白斑马。英子说她也看见了白斑马。英子这样说时,想
起了那个梦,梦中,白斑马变成了桑成。她在梦中呼喊着,来吧来吧来吧。英子对
桑成说,你天天来洗脚,也不怕把脚洗破?英子说你可以上三楼,三楼有松骨房,
松骨房的女孩个个漂亮。
“除非你帮我松骨。”
桑成半开玩笑半认真。
他们一起上了三楼的松骨房。英子坐在桑成的腿上,替他按摩。
桑成看着英子,突然笑了。英子问桑成笑啥。桑成说他此次来到木头镇的目的
之一是要让自己堕落。可是他不敢,只有找个洗脚城洗脚。
英子也笑,差不多是笑得趴到了桑成的身上。
桑成问英子笑什么,英子告诉桑成,她进洗脚城打工,完全是为赌一口气。她
对桑成说了她的那一次见工,说了那些工友们对她的冷眼。英子说她的梦想是有客
人点她,让她松一次骨,然后她就辞去洗脚城的工作,进工厂打工。英子说她一直
很羡慕那些在工厂里打工的打工妹,穿着朴素的工衣,进出厂房,坐流水线,英子
说那样的生活,才是她梦想中的打工生活。但是在进工厂之前,她一定要完成自己
的心愿。
桑成笑得更开心了,桑成说:“你这人有强迫症。”
英子说:“你不也一样吗?”
英子不笑,桑成也不笑。英子趴在桑成的胸前。桑成像一根呆木头一样。
英子说:“可以抱抱我吗?”
桑成就抱着英子。
世界在那一刻放慢了速度。英子又想起了那个梦。“来吧来吧来吧来……”英
子的泪就下来了。
“谢谢你桑成,你帮我完成了心愿,从明天起,我就辞工,开始新的生活。”
“从明天起!”桑成想到了那首著名的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那是
一个没有明天的人写下的关于明天的遐想,是一首绝望之歌。桑成在心里默念着诗
人生命最后写下的诗句,他前所未有地理解了诗人的绝望与悲伤。桑成的情绪一下
子跌落到了无底的黑洞。
“从明天起,我们做一个幸福的人。让我们把不幸都在今天结束吧,今天,我
帮你完成心愿。”
“帮你成为一个堕落的人……来吧来吧来吧……”。
英子又看到了那匹白斑马,白斑马驮着她,在清晨的小镇,嘚嘚嗒嗒,马蹄声
踏碎了小镇的黎明。英子又听到了枪声,白斑马倒在血泊中,一双美丽的大眼里满
是绝望与悲伤。英子看见了桑成死灰一样的脸,桑成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沮丧。
“我不是男人,我不是。”桑成痛苦地卡住了英子的脖子。
英子终于没能帮桑成完成他堕落的心愿。她窒息在爱人的怀里,她看不到明天
的幸福了。明天的幸福,本来就是一个不可能到来的幸福,因为明天永远也不会到
来。
“我都干了些什么?”
英子渐渐冰冷,桑成把英子平放在按摩床上,呆坐一边,默默地看着英子,英
子的脸渐渐变成了林丽的脸。桑成掏出手机,给在深圳的你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
个字:无法进入。做完这些,桑成觉得他可以走了,他敲碎了窗上的玻璃,碎玻璃
划过手腕,他紧挨着英子睡下,他看见了一匹马,一匹白斑马,踏着嘚嘚嗒嗒的蹄
声,由远而近,他看见了许多年前,他从故乡来到南方,为了进入深圳,躲在一辆
小车的尾箱里试图混进南头关,结果被人拉到了一条小巷,他被洗劫一空……深圳,
他无法进入……他看到了他和林丽相遇的那个南方小镇,那小镇上的阳光、雨水、
长长的流水线、流水线上的公仔……他看到了南方的香蕉林,他和林丽即将完成生
命中最庄严的仪式,治安队突然出现了,从此,他的人生,便落下了致命的伤疤…
…
后来人们发现桑成和英子时,他们已骑着白斑马去了明天。按摩房的墙壁上,
留有三个血红的大字:白斑马。
白斑马为何物成了警方后来追寻事件真相的切入点,然而却没有找到任何答案。
“白斑马”三个字是何人所写,也成了一个永远不解之谜。
警方在走访英子的家人和那些菜农时,得知了画家李固枪杀马贵案也与白斑马
有关。警方将两案并案侦查,但查到最后,依然没能理出头绪,于是两案都成为了
悬案。警察们在画家的画室里,看到了满屋子的画,那些巨幅的油画,全部由各种
黑白相间的条纹组成。那些画被画家命名为白斑马1 号至99号。白斑马100 号的创
作尚未完成。但是白斑马100 号出现了变化,人们在未完成的画中,看出了隐藏着
的一个人物的形象,有人说那个人是英子的母亲,有人说不是。
你来到木头镇时,这个案子已过去许久,但关于白斑马的传说,依然像幽灵一
样飘浮在木头镇的上空。在后来的走访中,你得知了一些基本的事实——事实一:
画家李固来到木头镇之后,木头镇开始出现的白斑马。
事实二:菜农马贵回老家时,偷偷带来了一杆猎枪。
那段时间,每到黄昏,马贵都会看见白斑马。白斑马悄悄来到他的菜地,仿佛
在向他挑衅。马贵想过许多办法,想抓住这匹古怪的马。他在菜地里下了套,然后
远远地埋伏着,只等马蹄踏进绳套,他只要拉紧绳扣,就能将这匹怪马抓住。然而,
白斑马每次走到绳套前就停步不前。有几次还故意在绳子的前后左右迈着穿花步,
左一脚右一脚,在绳圈的边沿踏过。马贵愤怒了,从老家带来猎枪,他发誓要杀死
白斑马。
然而在走访中,你又得知,那些菜农里,除了马贵,谁也没有看见过所谓的白
斑马,因此那时大家都认为马贵得了疯病,每天晚上,马贵都会背着他的猎枪在菜
地里埋伏,他的行为被菜农们传为笑谈。菜农们见到马贵,会问他,“马贵,抓到
斑马没有?”会笑他,“打斑马,打个斑鸠还差不多。”马贵冷笑,“你们知道什
么,老子打到斑马了,你们别眼红。”
英子妈还对你说过她的一些猜想,英子妈认为,马贵背来了枪,并不是想打斑
马,他是对画家李固怀恨在心,想要去打李固园子里的鸟。
“你有什么证据?”你问英子妈。
英子妈说:“马贵从家里把枪带来的当天晚上,就到过我家,让我转告画家,
说他迟早要把画家园子里的鸟全都打光了下酒。要想保住那些鸟,让画家去菜园找
他谈判。”
“你对画家说过了吗?”你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我让英子对画家说了。”
“画家怎么说?”
“英子说,画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愣了一下,就继续画画。”
“你是说,马贵是去找画家谈判,俩人谈不拢,马贵就拿出了枪要打画家,画
家出于自卫。夺过了枪,打死了马贵。”
“反正我这样想。画家是个好人。”
你觉得英子妈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事实上,警方的结论在某种程度上,也采
信了英子妈的证词,认为李固是在杀死了菜农马贵之后自杀。问题是,在案发现场,
画家李固的墙壁上,同样发现了三个血红的大字:白斑马。对此,警方没有作出解
释,也无法作出解释。
你又一次在云林山庄门口徘徊,直到有一天,你无意中坐到了画家李固经常坐
过的那个小山坡上,你在李固的那个角度,看到了从远方鸣着汽笛而来的夜火车,
你看到了那一方方在黑暗中亮着的小格子,你的思想在那一瞬间和李固相通,你突
然想起来画家李固就是十年前,你在陶瓷厂里遇到的那位当苦工的大学生。你也想
到了你的十八岁,你和你的小同乡坐在火车上,你们的目标是深圳,那个传说中遍
地是黄金与机会的地方。深夜,你们开始东倒西歪,你对自己说,不要睡着,不要
睡着,可你还是睡着了。一觉醒来,你发现口袋里的一百五十元钱不翼而飞,那是
父亲卖掉了准备用来作春耕开支的一头肥猪,你尖叫了起来,车厢里乱成一团……
南方之行是如此地残酷,当你和小同乡挤出火车站时,你已六神无主。在火车站广
场,你和小同乡又走散了,多年以后,你向已人到中年的同乡证实了你的猜测,同
乡是因为怕你借钱而故意丢下你的。不过那时你已不再记恨他。好在你的袜子里还
有一百五十元,你拿着那一百五十元,坐上了从广州火车站到深圳的汽车,一路上,
你不停地被赶到另一辆车上,再掏一次车票继续你的行程,你眼见着两位打工者因
不愿掏钱而被揍得鼻青脸肿,从广州到深圳,你转了四次车……后来你知道了,这
也是当时的南方特色之一,美其名曰“卖猪仔”。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了过去,
南方是如此残酷,却又如此让你迷恋。你望着那一方方在黑暗中闪过的窗口,窗口
里的,有过客,也有归人。
那一刻,你突然发觉,你沉迷在白斑马的问题中已然太久,你太久没有同妻儿
好好地在一起说上几句话,你前所未有地想家,想你的妻儿,你什么也不愿去想,
只想回家。
从现在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你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家的。回到家里,你又看到了李兵。
李兵是来辞行的。这些年来,珠三角的许多工厂开始往别的地方搬迁,有的搬
到了其他的省份,李兵他们的工厂搬到了越南,在珠三角只留下了一个设计部。
“厂里的工人差不多都辞工了。老板希望技术骨干能跟着一起去越南。工资比
在国内要高一点,生活、每年往返的机票都由厂里包。我报了名。”
“越南……过去也好,”你说,“记得多联系。”
“遇上合适的,就成个家。”张红梅说,“看看你,上衣扣子掉了两颗还在穿,
脱下来我帮你钉上。”
“不用了。”李兵说,“没什么,习惯了就好。”
“脱下来让你嫂子给缝上。”你也说。
张红梅给李兵钉着扣子,突然说:“你看看,我们真是傻,怎么没想到青羊呢?
我觉得青羊和李兵在一起很合适的。”
钉好扣子,你妻子把衣服还给李兵,就拨打她的好友青羊的电话。机主已停机。
“这个青羊,一天到晚飘忽不定的,一下子北京一下子上海,从来不在一个地
方安心待上哪怕半年。”
李兵走后,你对张红梅说起了白斑马的故事,你说这些天,你一直被这个白斑
马弄得头昏脑涨的。你说你一直试图弄清楚白斑马的真相,现在你终于从中摆脱出
来了。管他白斑马黑斑马,你现在只想好好生活,活在今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