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秋小兰回到了剧团。
和丈夫之间还是僵着,她不说,他也不说。
秋小兰很怕出去面对丈夫,好像丈夫也怕见她。她躺在自己房间看了一天的剧
本,听见丈夫出去了,又回来,不过一直没过来打扰她。两个人都回避着对方,听
着动静,各自吃,各自睡。第二天上午,等丈夫出去了,秋小兰就走了。
谷月芬刚在小区门口买了一兜西红柿,看见秋小兰,一把拉住,低声说:“你
来,我有话告诉你。”
谷月芬经常告诉秋小兰各种各样的话。剧团是女人成堆的地方,女人跟女人是
靠交换秘密来获取友谊的,秋小兰不跟别人交心,自然跟谁都隔着一层。谷月芬虽
然明知秋依兰对她和秋小兰厚薄两重天,可她一直跟小兰很亲。谁在背后说小兰的
长长短短,只要她听到,她一定会告诉小兰。
秋小兰不想听这些话,她也弄不清楚这位豁达直率的师姐怎么就这么喜欢告诉
她这些话。小兰有时候觉得谷月芬是好心,有时候又觉得她是故意要自己难堪,所
以小兰听了总是努力装得淡淡的。即使这样,谷月芬也从没被打击有话就告诉小兰
的热情。
秋小兰被谷月芬拽着到了自己的宿舍门口。剧团本来挺大的一片院子,前面跟
房地产商合作开发了,职工的住房得到了解决,后面办公用的还是老楼。秋小兰住
的宿舍就是座五十年代建的两层小楼,对面是团里的办公楼。
小楼上住的只有秋小兰一个,其余的都成了仓库。前面住宅楼上就有一大套属
于秋依兰的房子空着,小兰却更愿意住单身宿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敞在众
人眼前的单身宿舍似乎是她的某种表白。
宿舍真的就是宿舍,进门一张写字台,里面是张单人床,两把单薄的靠背椅,
一把放在床脚,挨着那个小书柜,一把规整地塞在写字台下。一个乳白色的简易衣
柜靠墙立着。当时稍微费事的就是在里间收拾出了一个盥洗室,上下水管原来也有,
就是装个坐便器、浴桶和热水器,小兰对洗澡的需要超过了吃饭睡觉。小兰喜欢清
晨冲个澡从宿舍出来,在滴答着露水的桐树下吊嗓子练功。
星期天,没人上班,剧团后面的院子静悄悄的。秋小兰的宿舍在二楼尽头,她
开了门,谷月芬没进去:“外头说吧,你那屋干净得我都不敢进!”
秋小兰进屋放下包,慢慢走出来,谷月芬说:“昨儿晚上,毛圈儿、‘老东乡
’去我家打牌,说闲话的时候说起来,我才知道,原来这船是在窦河那儿湾着呢。
就是他在为难你,没想到吧?谁能想到呢?”
谷月芬说的那个毛圈儿是团长的司机,姓毛,人太精,成天编圈让人跳,索性
都叫他“圈儿”,而“老东乡”是剧团里有名的“搅屎棍子”,秋小兰一听这俩人,
就不想再听了。
她的目光落到对面,忽然看见了窦河的车在办公楼下停着,他也回来了。
谷月芬并没有因为小兰挪开了目光而停下话头:“毛圈儿说他开始没听懂那句
话,后来角色的事出了意外,他才突然想起来那次窦河在车上跟周祥甫说的话是啥
意思。窦河说要是秋依兰能上台,他就不弄青春版了。用一个缺乏表达能力的演员,
会毁了这个戏!周祥甫叹了口气,说不好办。窦河说应该可以,青春版这个说法能
说得过去。毛圈儿说现在一想,窦河那话说的肯定是小兰哪!这小子早就憋着不让
小兰上了,那时候还正弄着剧本呢。我一听,觉得这话不像毛圈儿编的,是窦河的
话,表达,窦河最喜欢说这个词……”
秋小兰浑身哆嗦起来,手抓着铁栏杆,说不出话。
谷月芬推了推呆着脸的秋小兰:“你别怕,没事!周祥甫多滑头啊,他知道哪
儿轻哪儿重!再说人得讲良心,没有秋老师也没他的今天!你放心,窦河他能耐,
团里不用他了,他能耐屁?不信你看吧。”
谷月芬这些实诚话,却像一记一记耳光打在秋小兰脸上。秋小兰松开了抓着栏
杆的手,忍着满脸的烧和痛,低头拍了拍粘在手上的铁锈,说:“进来喝口水吧,
我是渴死了。”
谷月芬把剩的西红柿一口塞进嘴里,“不了,得回去做饭,给你搁这儿俩。”
说着她抓了俩大个的西红柿伸手放在靠门口的写字台上,走了。
谷月芬因为胖,走路一晃一晃的,背影看上去志得意满。
谷月芬的背影消失好半天了,秋小兰还站在栏杆前,连目光都没有移动,阳光
把栏杆的影子画在走廊的地上、墙上,阳光很明亮,影子的线条浓黑清晰。
有时候人生是经不起蓦然回首一看的。
秋小兰在七月正午的阳光下,白皙的手掌上粘着红色的铁锈,回头看了看自己
从五岁起跟戏苦苦纠缠的这二十八年,心瞬间成了灰。
秋小兰回头,又看见了那个在小院里踢腿的小姑娘,秋小兰一直是那个小姑娘,
她还在那堵叶影斑驳的墙前面踢着腿,想着舞台,而这些年扮妆上台的,不过是秋
依兰的影子,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小院里的秋小兰和舞台上的秋小兰隔着时间的河流互相注视。小姑娘心里藏着
恐惧,藏着渴望,她用力地踢腿,想寻求足够的自信和勇气,然后翩然化身为仙子,
飘落到舞台上。舞台上的秋小兰眼睛里空空荡荡,身体也空空荡荡,她在那里,她
也不在那里。
秋小兰在哪儿呢?
秋小兰被恐惧封在某段凝固的时间里了。被姑妈掐着拧着问你的心呢你的心呢?
小兰也问自己的心,如果她是织女,她是白蛇,她会怎么爱怎么恨?怎么欢喜怎么
流泪?秋小兰像盲人一样摩挲着自己的心,她摸不出那上面有纹理,她只能触摸到
光滑冰冷的壳,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心。
秋小兰心里还藏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是关于她演戏的秘密。她必须把自己
想成姑妈秋依兰才能表演,如果某一瞬她的意识感觉到是她自己在做眉做眼扮哭扮
笑,那种被扒光的羞耻和恐惧就从天而降,把她抓得死死的,她肌肉僵硬,一身一
身地出汗,别说唱戏,就是张嘴说话都不能够了。秋小兰几乎从学戏的最初就是这
样了,她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把自己想成姑妈,就可以抵抗恐惧和羞耻
了,她开始还为此感到狂喜,以为找到了金钥匙。后来才知道,这不是金钥匙,是
紧箍咒,是幽冥中一张看不见的嘴随时念动就能让秋小兰生不如死的恶毒咒语。
秋小兰恨自己,怎么就那么怕呢?她究竟在怕什么呢?
没人知道秋小兰的心里发生了什么。大家觉得秋小兰的戏不好,那是跟风华绝
代的秋依兰比,要是跟一般演员比,秋小兰也就不算差了,一百年才出一个秋依兰
嘛!内行些的人还会说,小兰之所以出不来,就是她一直在学秋依兰,学得太拘泥、
太具体了。不是常说,学我者生,像我者死嘛。
小兰所能做的就是更加专注更加刻苦地练功。近两三年秋依兰开始阻止小兰过
分练功了。老话说,功夫在戏外,谁知道在什么地方,一回首一转弯一低头的那当
儿,老郎神的灵光就照到你的天灵盖上了。秋依兰现在喜欢说命。秋依兰说唱戏功
夫到了小兰这份上,剩下的就是命了。
命里注定,你能修成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你才能唱成什么样的戏。闺门旦演的
是佳人呀!就是天上的仙子,山中的妖精,落进红尘故事里,成的也是佳人。哪个
佳人不是柔肠百转寸心万绪呀?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是佳人。天寒翠袖薄,日
暮倚修竹,是佳人。佳人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呀!
想演绎出这样绝世的风华,天分要高,修行要到。什么是天分?什么是修行?
能修行就是有天分,有天分才能真修行哪!秋依兰悲哀地意识到小兰也许真的没天
分,或者天分太低。一个有天分的人能把吃饭穿衣这样的小事都变成修行。再看看
小兰过的日子,太单调太拘谨太寒素了,这样干巴巴无情无欲无趣无味的日子能修
出绝代佳人才怪呢!
小兰真没这个命吗?
秋依兰不死心,她对小兰有种感觉,这孩子的心被什么堵住了,冻住了,透了
化了就好了!
秋依兰觉得人力是不能为了,她盼着灵光一闪,奇迹出现。
姑妈的心思,小兰能从只言片语眼光神色中判断出来。小兰也盼着命运在前方
不远的地方忽然转弯,豁然开朗。人就这么容易自欺,小兰在姑妈的平和里慢慢恢
复了一点儿信心,她本来以为窦河就是那个带给她命运转折的人,他带着《织女》
来成全她……可惜,他不仅无心成全,无意间还造就了毁灭。
偏偏是他,戳破了秋小兰生活中最大的两个谎言。
她的婚姻是假的,空的,她的戏也是假的,空的,秋小兰虚度韶华吃苦受罪维
持的不过是两份假,两份空……
他举手轻轻一叩,她自欺欺人的世界破碎了。
秋小兰好像掉进了一个残酷的玩笑里,她被捉弄了,被命运捉弄,被舞台捉弄,
被自己的心捉弄……阳光亮白得刺眼,水泥地也失掉了灰色,成了一片白。秋小兰
忽然想起戏校宿舍楼的天台,她去晾洗过的床单,也是夏日阳光下的白得刺眼的水
泥地,不知道是谁用樟脑球画了一个圈,一只黄蚂蚁在圈里惊慌而疯狂地奔跑,碰
到那个樟脑圈又拐回来,再跑……
如果没有窦河,秋小兰就算是遭遇到黄蚂蚁一样的残酷命运,她多半会逆来顺
受筋疲力尽地死去。可现在有了他,她不想那么卑贱,丑陋,可笑,哪怕死,她也
想死得美一点儿!
她不恨他。
即使他毁灭了她,她依旧想在毁灭的灰烬中为他的目光开出一朵花,哪怕只是
让他觉得很悲惨,很不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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