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牛沱的小伙子不好找对象,漂亮的就更难找。青牛沱是川西那一带最偏僻的
地方之一。青牛沱是蓥华山里的顶角点,再往里走就没有人烟了,靠近雪山草地的。
这一带,由于山险坡陡的原因,依山傍水住的人家都是单家独户。倒不是没有可以
聚居成院落的坡地,而是种洋芋玉米挑粪经佑管理守野物偷吃玉米等耕种上的事情,
还有就是聚集成院,容易犯口角是非。今天,你的鸡啄了我家的白菜,明天,他家
的羊子又啃了你家的玉米苗子。品能的老黑赵驴子在品能只有几岁时之前就搬过两
次家,当然赵驴子是青牛沱人喊他老黑的外号,赵品能是不敢喊老黑为赵驴子的。
品能不晓得大家为啥子叫他老黑为赵驴子,知事后才晓得那是说自己老黑是头犟驴
的意思。一次是在纸厂,与自己的哥哥相邻,住着大跃进造纸厂遗留下来的穿斗瓦
房子,兄弟家倒没有啥子不乐意的,两前后因一些絮絮磨磨的事情,三天两头都在
拌筋,激动处还动起手来,女人家打架无非就是揪住双方的头发一阵抓扯。只住了
几年,老黑就搬到了大屋基那边的三坪,三坪住着五户人家,三户钟姓、一户罗姓
一户黄姓,都是大跃进以后从黑龙池一带山巅上搬下来的。品能后来在那一带砍木
头和竹子才发觉,为什么解放前的山民都愿意住在那一带,原来那里有两条绕着山
的溪水终年没有干过,山里的旺姓人家,都是傍水而居的呢!品能的老黑赵驴子搬
到那里实际也不远,与原来的纸厂河坝就隔着一条二坪沟和一个叫大屋基的山梁子。
品能他们一家去后,兴修的穿斗房子就在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兴修的梯田上。说是
梯田,无非是砌了些石头埂子,但确实保住了土肥的流失。好在品能的小姑就嫁给
唐支书,与唐支书是亲戚关系,还是算有点亲的亲戚了,才批准了他们在靠近碎石
公路的梯田修穿斗房子,与一户钟家人挨邻。那家人接的是关口外的一个成分不好
的女子,那个年代,也只有成分不好的人家的女子才嫁进山里。就是现在来看,那
带了两个娃儿的妇女已是近四十岁的人,也有些看相的。品能的老黑和娘还是与那
钟家搞不好关系,隔三差五的,两家人都要隔着篱寨栅日妈倒娘地乱骂,骂得凄心
挖苦,怪眉日眼的。两边的孩子当然也帮着自己的娘骂,山窝里粗鲁、稚嫩的声音
就映山映水的,一个坪的五六户人家都站在自家的篱寨里听,谁也不去看这样的热
闹。没有几年,大约品能到红白场镇上读初中的时候,就又搬了家,就是品能现在
住的龙子沟边杉林边的穿斗木皮房子。
品能和肖二娃都到了找对象的年龄,男女青年只要一到十五六岁,自然就会有
红爷婆上门来提亲。品能和肖二娃都十八九岁了,肖二娃是属蛇的,品能是属马的,
肖二娃比品能大一岁,在山区里,迟迟没有对上象,主要还是家境不厚实。品能自
认为比肖二娃长得抻抖些,书也要比肖二娃多念几年,在自己的爱情观中,应该是
男女双方自由恋爱,才是新时代年轻人的爱情方式。可山里的女子都想往外面跑,
没有几个想嫁本地,有几个有点看相的,早就被家道殷实的人家给定了。本地人找
的对象一般都是关口外苦寒人家的女子,往往是介绍人领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和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一道走东山,看西坡,哪家家道如何,从房子和院坝就
可略知一二。紧跟在红爷婆身后的一老一少的女的自然是母女了,母亲是过来人,
经见过的事情多,肯定是来参谋。她们首先看房子多少间,是杉木穿斗还是松树穿
斗,杉木房子肯定就要显眼些。间数多少,是转了角的小院落摆式,还是单独几间
一顺;房前房后种得有没有黄柏、杜仲、厚朴等三木药材;如果有,老远就看得到,
一片蓊郁,木皮房子掩映其中。进入篱寨门,再看院坝,木材柴火的堆数;院坝里
种植的桃、梅,桃子是自己吃的;梅子是药梅,六七月间熟了,收在竹炕上炕干卖
钱。有些看得把细的,搭眼扫一眼院坝及房檐下光生的程度,就晓得了这家人爱不
爱收拾。接下来才是看圈里喂了几头猪,篱寨里养了多少只高脚鸡,山里人都是喂
的杂交过的良种鸡,花翅膀,长颈子,走起来噔噔噔的,一副雄赳赳的样子。当然,
房梁上晾了多少腊肉,竹竿楼上晾了多少玉米包,多少洋芋,屋子里有哪些家具摆
设,一进了堂屋就可以看个大概了。
九十月间,坡上的玉米刚刚掰空,撕了须壳晾上挑方和竹竿楼,沟里的玉米秆
砍了铡碎和着青肥一起沤成腊月间栽洋芋的肥料。老黑在院里梅子树下磨铡刀,娘
给几只花翅膀鸡撒玉米粒,几只鸡伸长脖子咯咯咯地奔过来,尖嘴伸在空中就把玉
米接住了。品能提根钢钎往外面走,娘喊住了他:今天钟三姐要带中江的女子来看
家,就是前几天给你说的那个对象,说不定等一会儿就要过来,你就不要去打矿了。
品能心里像山风拂过样清爽。十多天前,在钟三姐家见过。这是嫁到水磨沟的一个
媳妇引见给钟三姐的,说那女子姓马,家里姊妹多,从小到大苦寒得很,听说山里
人富裕,想找个人家。马女子坐在钟三姐家堂屋的矮板凳上,红着脸,皮肤熏黄,
腰条还可以,毕竟是女娃子。品能进去挨着钟三姐,与那马女子对面坐着,毕竟是
第一次看对象,头垂着,眼睛的余光却挂着对面的女子。
钟三姐开始介绍双方的情况,无非是姊妹多少,人勤快本分。当说到赵品能这
小伙子是初中毕业生,学校成绩,写的作文老师经常拿到班上念时,品能觉察马女
子不大的眼睛闪亮了一下。恰巧品能也抬起垂着的头看她,两个人眼光碰了下,品
能感觉自己心里像被房前青牛沱沟边山风吹着似的凉爽。钟三姐自然就问双方有没
有啥子意见。那女子红着脸,啄着头,乌黑的大辫子挂在胸前,没有开腔,品能垂
着头,也没有开腔。屋外真的就吹进了股冷飕的山风儿,风里却夹杂着八月瓜熟烂
的甜味。八月瓜是青牛沱山区一种藤蔓野果,结得像小菜瓜大小,成熟后月牙形的
外壳是乌绿状,自然爆开,里面的白瓤甜实得很。钟三姐是有经验的红爷婆,双方
同意都是爱口饰羞的。她就说,没有意见,过几天就看家,双方父母同意了就吃订
婚酒。
时令已是深秋,梅树上,叶子已落了,房边上矮的黄柏、杜仲,高的杉针却青
幽幽的。清扫过的院子洒了些水,连篱寨边的石梯都显示出洁净。如果稍微远一点
看,木皮房子被一层青色的薄岚缭绕着,给人一种温馨的安定和迷蒙。空气中散发
出肉香,那是品能的娘昨天喊品能托老队长的婆娘魏娘割回来的,七八斤重的二刀
坐墩,肥瘦适宜,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煮着。有几个说话的人从青牛沱沟的那边过来
了,品能的心里一阵高兴,呱哒说话的人走近了却不是,是四坪上的几个过路人。
杉巅上,黄雀子唧唧喳喳,篱笆里的鸡公喔喔喔。品能的娘偏侧着身子,提着桶猪
食往房后的猪圈里走,边走边骂,叫,等一会儿就把你杀了,看你咋个叫。娘的心
里也等着钟三姐领着那看门的人快点来呢!龙子沟那边的树林子又传来呱哒呱哒的
说话声。
品能将身上的短呢子整了整,这是去年春节花几十元钱从印月井城大市场买回
来的。要在前些年,呢子衣服是城里干部才穿得起的呢,那体面就不必说了,可现
在城里人流行穿这门衫那门衫的,各种呢子衣服已经不流行了,只有乡下人才去买,
厚实、禁穿。品能觉得自己选的这件麻灰色的很巴身,去河沟里洗煮肉的蛮萝卜,
往溪水里一照,晃荡的溪水如镜,照出自己的影子,还有些书生气呢!品能的心咚
咚地跳着,有些慌,他听见呱哒的说话声从石桥那边过来了,到了自家篱寨边了,
却没有进来,又走了过去,呱哒的说话声从房后的碎石公路渐渐小声了。品能的娘
也站在房子当面立起耳朵来听,手里端着个烧箕在拣择着乌黑的大豆。
已到晌午了,房前的公路却清静。品能的娘把装大豆的烧箕往高板凳上一甩说,
我去看看这钟三姐,到底搞的啥子把戏。边说着边就往篱寨外面走。品能的老黑赵
驴子喂喂地喊住了她,你慌啥子,心急吃不了热汤圆,既然说好的又没有来,肯定
有啥子事,儿都不急,你急个!品能的娘就收住了跨出篱寨的那只脚。品能的老黑
喊人都是不喊名字的,都喊喂喂,如果喊的范围只有一个人还好办,晓得他是喊谁,
如果是几个,就不晓得他喂啊喂的是在喊哪个了。
吃了饭,品能就提了钢钎打水泥矿去了,肖二娃今天没有来,钟队长说中途回
去看对象去了,能娃子,听说你也是在看对象的哇?品能黑起脸说,看锤子对象。
甩了一下午的闷锤,撬了一下午的闷钢钎。
擦黑时回去,娘对他说,钟三姐来过了,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红爷婆也兴
脚踩两只船,两边吃欺头。马家女子把肖二娃家兴修的水泥房子看起了,说走了几
道坡,净看的树皮房子,眼睛都看青了,就看这家房子还修得亮哨。钟三姐平时就
爱往肖家走,吃了人家的嘴短,自然就想到肖二娃娘嘱咐过的,有合适的给我们二
娃子说一个,晓得拿温你!拿温你就是感谢你。钟三姐原想把这个马女子说给肖家
的,又怕看不起肖二娃背炕牙龅的样子。为啥子老年人常说,是你的财,睡错都要
来,千里姻缘一线牵。本来已对品能产生了好感的女子,走到肖家,见了盖了青瓦,
抹了水泥的墙面,光生生齐斩斩,白玻璃窗子映出房前密密麻麻的杜仲、黄柏、厚
朴的疏影,一下子就觉得这家人家道好,像是这条山沟沟里最殷实的。她们就不晓
得这水泥房的水泥钱都还赊的,而三木药材则是家家户户都有,只不过因了水泥房
的作用,窗玻璃的映像就显得特别的入眼。
红爷婆钟三姐是何许人也,母女俩的举手投足,眼眨眉动,她都心领神会。她
说,这家的娃还没有找,趁还没有去赵家看家,我看就先说肖家。钟三姐边说就边
往肖家水泥房子里走,留下母女俩站在公路边上。扎着乌黑辫子的马女子马着脸说,
妈,你好笑人啊!却没有表示明显的反对。那当妈的说,啥子好笑人,婚姻是一辈
子的事,弄拐了,苦你一辈子!
肖二娃的妈在屋里,钟三姐挨着耳朵一说,她脸上的皱纹萝卜丝丝样笑成了一
堆。我说今天一大早喜鹊就在叫,原来真的是有喜事上门,三女子,搞快些去喊你
哥回来!
本是品能的婆娘就这样因为水泥房子而改了弦。肖二娃,狗日的东西早就是有
预谋的。从这件事情起,品能对水泥的恨就开始了。品能在心里想,要怪就要怪水
泥,哪个龟儿子造出来的水泥,不能怪人家肖二娃,如果没有水泥,大家都是穿斗
房子,马家女子咋又可能睡到背炕牙龅的肖二娃水泥房子里去哪!
马女子看了肖二娃的家后,订了婚就住下了。中江及成都下五县的女子都是这
个德性,女娃子家找对象就是图个靠山图个松活。马女子她们中江那个丘陵地方,
一年四季都在光马马的田里插。太阳当头照着,像个烧红的铜盆,把田坝烤得火烫,
在田坝里插秧收割,炕干猫鱼样,全身都毛焦火辣的,又不得不在田坝里跳蚤样地
劳动;不跳蚤样地劳动哪行,活路堆起了,是一环扣一环的,要撵起走得哇!活路
出来了,女子家就是每月的那事来了也得下水田,不是不忌,而是忌不了的,天还
麻洒洒,牛啊锄头啊开镰的声音啊,就在田坝里响成一片了,是水田插水田,大把
腿以上的勾墩子红杏杏的一片,下面杂得毛焦火辣的,也得咬着牙巴撑着。凡是进
山来找了对象的田坝坝头的女子,在山里享受了几天不冷不热、阴阴凉凉的日子,
哪个还愿意回那把人当猫鱼烤的坝坝里去。加上对象宠着,现在山里的年轻女娃子
们一般都不上山伐树砍竹,或去砸石打矿,她们所要做的就是经佑好自留地里的玉
米洋芋白菜萝卜,在家里喂喂猪煮煮饭,背着竹篓给山里打矿或砍竹子的男人送饭
去,回转来就割一背篓猪草,或捡一背篓干柴。沿途都是竹林葱茏,就是五黄六月
的正午天,太阳也晒不到人,原来黄泥巴样熏黄的皮肤逐渐变白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