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木药材是不敢去偷的了,多数人家都从松潘那边买了撵山狗,黄的熏黄,黑
的黢黑,也有花子狗,黑白杂毛,一砣砣的白,一砣砣的黑,白得像雪,黑得如墨。
狗很瘦很小,撵起山来,却溜刷得很,听到狗吠声在沟那边,黑或白的身影已闪现
在沟这边。晚上,狗就拴在三木药材的林子边,就是有贼心的人,也没有了贼胆,
那精灵的狗一叫,人就提着火药枪来了,扣你一火,不死都要打成漏筛眼。打水泥
矿的地点梁家坡离金河磷矿的岳分矿不远,矿区卖菜的老年人摆,那矿区的家属生
活开得好,已不满足于吃猪肉了,他们喜欢吃骚鸡公,用山里的白果清炖,用红萝
卜红烧起吃。品能在岳分矿读过一年初中,有几个同学就在岳分矿里,现在已经当
工人了。傍晚打水泥矿收了工,只二十来分钟时间,品能就爬上了岳分矿几弯几拐
的水泥梯,上了一个坡,坡下就是一个有些平顺的山坳,依据地势高高低低修有十
几幢红砖楼房。品能打听了一个叫官永奇的同学,一个戴矿灯的工人给他指西山坡
上那两幢灰色楼房,官娃就住前一幢,他现在是矿上的团委书记,你去一问都晓得
住在哪楼。品能当然是很容易就找到了官同学,自己有些爱口饰羞的,生怕人家不
同意;结果一说,官同学就说,有好多只嘛?随时提来嘛,我要不完我喊左邻右舍
都买,后勤部从坝区买回来的鸡公肉梆老,嚼起打饼饼,不好吃。
走在黑黢黢的山路上,品能心里翻腾着,狗日的钟三爸,喊老子给你挂红,遭
了老子五六元,还是在矿贸店贼脚摸手扯了几尺。你喊老子给你挂红,猪毛还不是
出在猪身上。三坪几家人都喂了狗,唯独钟三爸家没有喂,他家没有栽三木药材,
他说价格又不稳定,给贼娃子做好事。他家喂了群大红鸡公,足爪踩在地上,噔噔
噔的,挺着鲜红的脖子,打了胜仗的将军样。从公路边上过,就看见篱寨里大红冠
子绿尾巴的一群鸡公,一只少说也有七八斤重。过后想起来那晚去偷钟三爸家的鸡,
品能的背上还出了身冷汗。那晚山顶上的月亮银盘一样,把钟三爸的房子照得清清
楚楚的。房子在一块高坎上,是七十年代农业学大寨改造梯田垒石填土挖了的,那
高坎长满了杂草,是盘古开天地,生就了的黑石头。坎下是玉米地,坎上就是钟三
爸的转角穿斗房子院落。
两三元钱一斤,逮他五六只鸡,卖他个五六十元是不成问题。他先将背篓藏在
碎石公路边的杂草丛里,偷出来后,装在背篓里才背得起走。银月底下,品能很轻
松地顺着钟三爸家的小路进了篱寨,轻脚撂手地转到房子后面。夜已经很深了,大
约已是两三点钟,正是人酣睡的时候,狗到了三四点钟,都是要睡一觉瞌睡的。品
能听见鸡公嘹亮的叫声,知道鸡群宿在房后。可是情况与自己想象的却大不一样。
钟三爸家的鸡不是用笼子或木板圈子关着的,他家的鸡全歇在猪圈的竹竿上,也有
的歇在挑方上。透亮的月光下,一眼倒是看得明白,可那猪圈的竹竿楼比人还高,
手根本就够不着。那些鸡公鸡母都蹲在上面,半睡半醒着,山里的鸡都成了野鸡了,
也不晓得那么高是咋个飞上去的。人爬是爬得上去,可竹竿楼一响,干竹竿扎的楼
是响得很的,夜晚保证噼噼啪啪毙火炮样,那还了得啊!主人家再睡得死也惊醒了
嘛。竹竿楼不敢上。品能在月色投射的房子的阴影里蹲了一会儿,看清了猪圈房的
黑暗处蹲着几只鸡的影子,眨巴着眼睛看,杂木架起的猪圈上,确有四五只鸡蹲在
上面在打瞌睡。品能的嘴角在房子的暗影里扯笑了一下,我默到今晚劳神费力的,
当真没有火烤啊!品能轻脚撂手地往前摸,心里面没有前次刮老队长家厚朴树那么
慌。走拢歇着鸡的猪圈边,他看清楚啄瞌睡的鸡,向着其中个子大些的一只一伸手,
就将鸡的足爪抓住了,可是鸡却扑棱棱振动起翅膀,鸡壳子发出咯咯咯的叫声。品
能伸手就去抓鸡公的头,他听人说过,偷鸡要先将鸡头逮住,反扭在脖子上,或车
它一转,它不断气也叫不出来了。这只鸡拧筋惯骨的,力气还大,头左右偏了几下,
品能不但没控制住头,它黑暗中绿幽起眼睛,扑棱起翅膀,尖喙就向自己的脸上啄
来,品能本能地往后一仰,手一松,人差点滑进茅厕里。绿幽幽眼珠子的鸡却飞上
了猪圈房的挑方。接着,歇在猪圈上的鸡和猪圈楼上的鸡都咯咯地乱叫起来,扑棱
扇动翅膀。
品能正想着,狗日的钟三爸人怪,家里的鸡都怪,鸡还成了精了,差点把老子
的眼二珠子给啄瞎。房子里的电灯啪的一声亮了,强烈的光柱刀片一样从钟三爸家
的房圈里刺出来。听见钟三爸惊惧的声音,云娃子,起来,才娃子,起来,有贼。
品能哪敢停留,山里人家家户户都有火药枪,品能家也有,那装了火药和一大把铁
砂子的火药枪凶得很。他扯抻就开始跑,耳边响起了钟三爸和两个娃起床的说话声,
爸,你听见了嗖?我好像听见猪圈里的鸡在乱飞乱叫。吱嘎开门的声音。堂屋里电
灯啪地亮了,房檐上电灯啪地亮了,那灯泡至少有一百瓦,将竹篱院坝照得通明。
如果前面说品能不像上次刮偷厚朴皮那样慌的话,那么现在的品能心里是铜锣敲小
鼓,惊惧加害怕。他已不敢原路转回,从篱寨正门上跑。慌不择路。品能上气不接
下气跑到了高坎边,我的妈呢!那高坎下是黑黝黝的玉米林,至少也有三四米高呢!
爸爸,前面有个人影。贼娃子——开枪打!品能听见这样的声音,哪敢回头,他已
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身体在银月的薄光和身后电灯光伸长的刀片样的光亮中划出一
道弧线的同时,在跃向高坎下的玉米地的同时,他听见了身后巨大的枪响。
运气还好,自己的身体落在了玉米林软和的泥地上,飞跃而下的身体砸倒了几
窝玉米,脸手只被毛豁豁的玉米叶子拉了几道红杠杠,皮肉伤。
当贼娃子的钱的确不好找,顺手时偷着了就偷着了,没有偷着被主人家发现了,
过后想起都害怕。现在品能睡在骨科医院床上,看着自己这只上了夹板、缠了纱布
不敢动弹的脚,想起两次不同的跳。钟三爸房子当面那么高的坎,身后还有羊刷子
嘭然地响,自己纵身跳下去了,还没有一点问题呢!腿脚从银月投下的黑暗的阴影
下,仿佛山坡上冲下的快疾而有力度的木头,冲在硬岩或石头上,前面的一截砰嚓
一声就折断碎裂。品能是比较幸运的。他惊惧的身体被惊惧的脚驮着着陆在柔软的
泥土上,泡沙的土被脚所承载的重力冲撞出了一个深坑,身体受惯力皮球样翻腾几
转,已经成熟的玉米发出噼啪声被压翻折断,脸手豁拉子样毛豁豁的痛。品能抬了
抬手脚,还好,活泛呢!他钻进玉米林就往碎石公路的方向跑去。可这一次的跳就
与前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二楼上的高度还没有前一次高,就让品能领教了此地与
彼地的不同。都是这可恶的坚硬的水泥,如果是在山乡里和软的泥巴地,品能想脚
杆肯定不会触断的。他由此恨起水泥来,对水泥的切骨的恨就是从他缠满白色纱布,
上了夹板的脚开始的,由盯在骨折小腿上的视线,恨油然滋生出来,冉冉地爬上了
眼睑,再渗入到心里去,又随着臆想的神经回转上来,变成瞳孔里湿漉漉而粗粝的
光。
医院不是人待的地方。药、治疗费、床铺费七十元一天。川兴水泥厂出一天臭
汗,屁儿挣反讪一天才挣十多二十元呢,医院里花钱如流水。早晓得是这样的结局,
自己就不该来川兴水泥厂打工,自己不该倒班后,阴梭摸梭去城边上瞅修得漂亮的
楼房。自己修不起砖瓦房,就嫉妒修得好的砖瓦房,心就痒痒的,手就痒痒的,就
萌生了白手起浑的邪念。还不是为了水泥砖瓦房。偷窃会快速得到钱,钱快速地壮
起来,修明光水滑的房子。
品能住在一个安着四张病床的病室里。挨着自己床位的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
人,姓邢,他是在八角大桠口采水泥矿被矿石轧断腿的,粉碎性骨折,右腿保下来,
左腿已经高位截肢。那边两张床是两个车祸,骑七零摩托的把走路的撞上了。经佑
老邢的老婆看起来比老邢还老,那脸和衣服一样皱皱巴巴的,没有伸展过。她是和
女儿轮换着经佑,家里猪啊鸡啊地里的活路多得很。医院又要花大把的钱,总不可
能把屋里的活路又丢了。前几天截了肢后,就把女儿喊回去了。品能出事后第二天,
老黑和幺妹来看过,老黑送了些钱来,问他咋出的事,他就只好编些话来说,自己
运气隙,下了班公路边转耍,被一辆车子擦了一下,黑黢黢的晚上,看不清车牌号,
当然就跑了。老黑和幺妹半信半疑的,看他已这样子,也不好再多问什么。过了一
夜,品能就高矮喊老黑和幺妹回去了,有木头拐杖陪自己,自己也勉强能应付。这
里净说钱,晚上租两把马架子都是二十元钱。早晨,老黑叹了口气,说这都是命,
都是命,就拉着幺妹往外走,幺妹边走边抹着眼泪,她抬起手臂在脸上抹着的侧影
消逝在病室的门口,直到那空洞的脚步声与更加空洞的脚步声在空洞的混响中混淆
混杂而辨别不清。
病室里有一个黑白电视机,不晓得是哪年的产品,麻麻豁豁的影像,在扯花布。
老邢的老婆木呆的脸守在老邢的床边,除了每日三餐、倒水吃药、老邢拉屎拉尿她
忙乎一阵,多数时间,她木呆的脸都盯着麻麻豁豁扯花布的电视。品能艰难地撑着
木拐,上了厕所回来的时候,她盯着电视的眼珠子竟惊慌嚷道:泥石流,泥石流。
惊慌的表情通过转动的眼珠子,突破了平常的木呆,仿佛电视上的事件比她身边真
实的境遇重要得多。品能拄着拐杖,愣着看了一会儿,麻麻豁豁的电视图像结合播
音员的解说,好像说的是黑龙江沙兰镇中心小学被洪水和泥石流席卷,有八十八个
学生遇难,还有四个村民。品能心里想,八十八,平时生活中被视为多么吉祥的数
字,数学数字88,本来就像两具躺着的尸体,哪里看得出一点吉祥。画面上的武警、
救护车出出进进,男女老少哭哭啼啼。电视上说,这次灾难,暴雨和泥石流洪水不
是主因,人为的邻河建校,埋下隐患才是罪魁祸首。品能看着晃动的电视画面,画
面上有烟囱呢,那楼房灰扑扑的,烟囱吐着一圈圈黑烟,天空乌暗暗的,与自己务
工的水泥厂一模一样。品能从电视上恍惚看到,沙兰河两岸是沃野,远一点是隐约
的山体,山体有亮晃晃的大面积被炸烂的地方,裸露的山体像人的肚子上开了个大
口子,与自己家乡马槽滩梁家坡开山挖磷矿水泥矿崩塌破烂的山体没有两样。品能
看着电视上浑浊的洪水旋转着的泥石流,认为那些记者在打糊乱说,随便好大的洪
水都没有泥石流凶,洪水过后,家园可以恢复,庄稼可以再种,就像一张纸,水洗
后晾干可以在上面再书写。可泥石流就不一样了,这泥龙滚过处,房子都要被埋没,
肥沃的田地就荒芜,上面淤泥厚厚的,山石砂子,只有长乱草;就像一张被泼满污
垢的白纸,不能再书写什么了。品能认为沙兰镇中心小学八十八个小学生死亡的罪
魁祸首是人为的,不是邻河建校,是私挖乱采。如果不采挖矿石,你们这些城里的
人不使起闷性子地修钢筋混凝土建筑,街道扩宽,沥青公路改成标美水泥路,青山
被挖空、炸空,光是涨点洪水,就能吞噬八十八个学生吗,那绝对是泥石流的淫威,
洪水中抢根木头桌椅什么的都可以漂浮保命;泥石流来了,你能漂浮吗?漂浮得起
来吗?不要说人,就是轮船飞机都漂浮不起来,房子牲口可以说很小儿科地就被打
整了。说来说去,最终还是水泥惹的祸。
品能想,这世界都与水泥有关系,可以说水泥构成了这个世界构成了文明,发
明水泥的这个人可是真伟大,伟大的罪魁祸首,世界最终就要毁灭在水泥这个魔鬼
手中,繁荣只是暂时的,就像一个煤气中毒的人面若桃花所呈现的春色。
品能想到这里,自己将自己吓了一跳,全世界的高楼大厦城市,街道公园、桥
梁道路都是用水泥修建的,这么大的功劳,现在的人几乎是在水泥的丛林里生存生
活的,自己居然还骂它是罪魁祸首,这种咒骂恰不恰当,自己的这种思想属不属于
反动思想,有人晓得了会不会被抓起来?品能看了看病室里的老邢、老邢木呆的老
伴和对面病床上没有声气的两个人,又摸了摸自己的嘴,确信没有说出来,也没有
人注意自己的表情时,他才继续想下去。这个世界有多少楼房。远的不说,就拿自
己的国家来说吧,中学老师就讲过,全国有一千多个市县区,每个市县区高低不等
的楼房长拉短就以一百座计算吧,上海、广州、北京那些大都市肯定是不止一百座
楼房吧!每座楼房都是钢筋框架混凝土浇筑,想想,要多少水泥,要造出这么多水
泥需要多少个水泥厂,要造出这么多水泥又需要挖多少矿石,想想,这是非常简单
的,认不到一个字的人脑壳都会想的。好多座山正在开肠破肚,想想,时时刻刻,
好多座山体正在炸开,被钻机打眼,装上炸药,被蚂蚁样攫取盘食的人群挥舞着钢
钎铁锤锄头将一座座大山馒头一样吞噬掉。炸烂的山体,挖烂的山体,心肝五脏都
裸露在外面的山体,咋个不遭山体滑坡,雨一下来,洪水一下来,咋个不遭泥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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