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牛沱环顺几十座大山,采磷矿水泥矿的多,居住在这里的人靠山吃山,这是
天经地义的。既然那么多水泥厂需求,当地的人肯定就要采挖,竹树砍光了,山坡
地里又种不出钱来,种点杜仲、黄柏、厚朴、黄连等三木药材又要遭贼娃子偷,再
说那些经济作物要长多少年才看得到效果呢,等到庙子修起,和尚都老了。说起三
木药材招惹贼娃子,品能在心里自己给自己解释,自己就偷了老队长家那一回,至
于肖二娃家的马女子偷了多少,自己一点也不晓得,虽然两个人有偷嘴的关系,自
己也不好问。唐支书家里喂了两条狗,那么高的红砖围墙,墙上还嵌了玻璃,贼娃
子还翻进去将杜仲树皮活刮了呢!那两条狗平时歪得很,居然没有叫,唐支书家第
二天清早醒来,才发现院坝头的杜仲树,经佑了五六年的杜仲树已成了亮干干,像
被剥得精光的娃儿样,傻站在那里。那绝对不是肖二娃家干的,肖二娃家的没有那
个技术,那么高的墙翻得进去,平时非歪的狗居然招呼得到。据说,唐支书醒来,
房沿边上的两条狗畏缩地盯着他,眼珠子闷起地流眼泪,尾巴蔫耷耷地摇着,狗嘴
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几天以后才恢复了正常。唐支书自认为遇到了高手,舍财免
灾。不像其他人家要骂几天几夜。
梁家坡打水泥矿的只是品能他们这个生产队的人,虽然承包到户后,大队变成
了村,队变成了组,但大家都不那样喊,还是四大队五大队四队七队八队的。品能
他们这个队属于四队。七队八队在水磨沟岳家山那边,那边队上的人采水泥矿和磷
矿,肥实得很。岳家那几弟兄整发了,连汽车都买起了,四五个拉矿的东风翻斗车,
每天拉两三趟水泥矿磷矿往关口外的厂里,你说发不发。还有马槽滩山高头,是一
队、二队和三队,这三个队的人也打水泥矿。广岳铁路就从马槽滩山体上穿过,在
一条干河沟边打了个隧道,长约一公里多,从山那边钻出去,隧道顶上刻有马槽滩
隧道几个字。广岳铁路是成都至西安主线上的一条支线。一二三队的人在离隧道很
远的山上采水泥矿,窄窄的围山公路一根没有抖抻的裤带样弯进隧道边不远的山体
就看不见了。这种七弯八拐的弯弯路是队上的人自己修建的,外面来的司机根本就
不敢开。
广岳铁路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为全国四大磷矿之一的金河磷矿修建的。第一阶段
修到金河,土地名叫木瓜坪,就是品能住的这个四大队,现在叫木瓜坪村,村部就
设在那里,但社员们还是习惯喊四大队。金河磷矿的矿采得差不多了,岳家山岳二
岩又发现了巨大的磷矿源,就又建岳家山分矿,公路铁路就又修了进来,这个马槽
滩隧道就是金河通向岳分矿的一个最长的隧道。看着金河磷矿的工人们下了班穿得
干干净净,在大澡堂子里洗澡、逛商店、遛马路、俱乐部里打纸牌下象棋,品能他
们这些当地的山老乡眼红得很。最大的享受就是用自己种的嫩玉米包、兰花豆、雪
山大豆去矿区灯光球场摆,愿者用饭票面票和菜票来换,然后把饭票换成大米,面
票买成馒头和包子,菜票买囟肉和干牛肉。翻几匹大山,汗湿了一背,一家人乐呵
呵地吃着,那种从来没有过的笑几天几夜都挂在脸上。这是承包到户前的事,承包
到户后,开始敞开地砍竹木,市场也逐步放开,米面肉都买得到了,也就不那么稀
奇了。可山里人眼红好的生活方式,谁又不想有钱过好日子呢!一二三队那些乡亲
先是在矿区采剩下的渣渣矿,废旧矿道里搞回收,还是卖了些钱。回收搞得没有眼
火了,在马槽滩隧道干河沟一两公里远的山体上开采起水泥矿。山炸烂了,河沟淤
塞了。到了暴雨季节,洪水卷着矿石矿渣泥石流直冲而下,淹没堵塞了铁路和隧道,
连金河磷矿修建的金马电站入水口的闸水堤坝也几乎要填没了。隧道前端被迫浇注
钢筋水泥拱顶,洪水季节的泥石流就从拱顶上泄入金河,确保了铁路的畅通。而金
马电站的拦水大堤却遭了殃。
也就是在那里,品能第一次听见了水泥发出的声音,把他着实吓了一跳。那是
七月天里一个擦黑的时候,品能从四十多里外的场镇中学周末读书回来。矿区到红
白场镇是有公共汽车的,可品能没有钱,唯一的五角钱攒了几天,周五学校伙食团
卖熬锅肉,牢肠寡肚的他实在忍不住,也没想吃了这五角钱给自己带来的将是徒步
四十余里的后果。同路的同学都搭公共汽车走了,品能只好一个人沿着铁路走啊走!
这已经不是一次了,两三年里,他每周都要沿着那蜿蜒的铁轨,一个人默然地走着,
他已经习惯了。
天完全黑下来时,饥饿的品能走到了马槽滩,他是从金河燕子岩隧道口下的铁
路上的公路,铁路与公路在这里交叉。因为天已黑下来,前面火车隧道多,他不敢
再沿着铁路走了。肚子呱呱、脚肚子筋痛。他在马槽滩河堤边坐下来,身边是金马
电站的水泥大堤,是拦水发电用的。夜色静悄悄的,金河水翻着它亘古未变的涛声。
品能坐在光滑冰冷的水泥堤坝上,望着黑色山顶上一颗一闪一闪的亮星发呆。在黑
色的山脊上,浩大的蓝空中,那颗星星好孤独啊,一如孤独的自己。啄头,明净的
金河水倒映出黑糊糊的山影,被开采磷矿采得空荡而破烂的山体,有时晴天岩石干
裂也会垮塌,轰然一声响,石崩山裂,腾起一股烟尘。水泥大坝宽厚、坚固的身影
也倒映在水潭中,随着水的流动水的漪涟而变形,水上的堤坝与水里的堤坝相互融
接而延伸进起伏的山的黑影里,变得更加宽厚和坚固。有金河水声更显夜的静谧,
本来车辆就少的路上随着夜的浓度的加深,更显清寂,河流的声音与河谷里风的声
音在此时就成了夜的静谧的修饰,就像孤鸟鸣啼修饰于坟冢,杂草里的花斑蛇的窸
窣声修饰于荒野。
一个声音从堤坝上钻出来细若山风。小憩的品能、饥饿的品能、目光正游弋河
水倒影中的品能,听见了与山风混响在一起的声音。起初他还有些不以为然,以为
是金河里的风与水浪的声音。但接着这个声音又细风样冰凉地钻入耳际:呜呜啊啊
如婴儿的啼哭,如老人的呻吟。堤坝下有人,黑黢黢的,有人在堤坝下呢?品能眼
睛在堤坝下搜索,可四处看完,连一点影子也没有,品能好生奇怪,他索性站起来,
他想自己站得高一点,就要看得清楚一些。大坝平平荡荡的,除了水浪与风撞击在
上面的声音,不要说人,连一点异物的影影也没有。然而,那声音却又由小到大地
响起来,细却浑厚,仿佛开得很小的收音机里的男中音。伸长耳朵把细一听,吓一
跳,声音竟是从自己脚下的水泥大堤钻出来的。他赶紧趴下身子去听;呜呜啊啊,
清清楚楚、活灵活现,如婴儿的啼哭,如老人的呻吟。
不错,人的说话声确实是从电站水泥闸水坝上发出,可水泥大坝是钢筋与高标
号优质水泥浇筑的,连手指拇大小的一个小洞都不会有,不然人们怎么说,千里之
堤溃于蚁穴呢!更不要说里面有人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阵凉幽幽的风顺河刮
来,水里的黑影绰绰,又饥又饿的品能打了个冷战,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该不会有
鬼吧!青牛沱的老年人说,百年老坟里就有养尸君,半夜三更从坟墓里爬出来伊伊
哇哇地抓鸡鸭吃。大人们不断通过各种版本的养尸君来威吓孩子们要听话不准调皮,
品能想养尸君就是茹毛饮血的鬼怪,相当于现在电视中的僵尸,只不过青牛沱山里
的人的土话叫养尸君。品能上牙壳子敲着下牙壳子,赶紧起身上了公路,背后的水
泥大坝里隐隐有浑身长毛的东西爬出来。
星期一一大早,品能天麻麻亮就赶火车去镇上读书,从青牛沱走十多里路到岳
家山,乘上闷罐火车往红白,火车到金河的时候,就穿过了三个隧道。车上的人在
说,昨天上午,马槽滩水泥矿山垮方,囤子大的巨石带领着千万个大小不等的泥石,
将一辆矿车砸得稀烂。后来每到洪水季节,公路就被房子样推移下来的泥石流堵塞
轧断,再后来泥石流就淹没了隧道,堵塞了火车路。品能初中毕业的时候,那段火
车路已经荒废了,火车路上杂草丛生,那震啸群山的长长汽笛声携着的火车头上喷
出的滚滚浓烟再也看不见了。
品能他们四生产队在青牛沱,是这个县最偏远的生产队了。不管是出入大队或
镇上,都必须要从马槽滩经过,就是后来青牛沱开发成了西部惊奇欢乐谷旅游景区,
也是必经之道。那采空的山体龇牙咧嘴,随时都有囤子房子大小的巨石轰隆滚下,
如雷霆,将货车小车连人带车砸到了河沟里,成一堆破铜烂铁,驾乘人员有活口才
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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