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山里的人家习惯养山羊,可积肥,也是一笔小收入,羊肉冬天滋补好吃呢!钟
三娃肖二娃他们清早来梁家坡打矿时就将羊子拴在坡边的水麻子和玛桑树上,羊爱
啃水麻子和玛桑树叶子。
它们咩咩地叫着,在铿锵的锤钎叮当声中,由山风送来远处河沟边的叫声,于
汗流浃背的缝隙里恍若几丝清新的泉水的浸润,咸涩的眼睑边爬动着的一片悠凉。
是个晴天,夜里下了雨。品能尿涨慌了,起来去猪圈屙尿,雨大呢,筷子粗,
麻绳密,亮闪闪,几摆手的距离,头发都打湿了。清早来梁家坡打矿,踩在石场的
砂石上,脚往里陷,如踩在沙发的泡垫上,脚赶紧移动,鸭脚板似的飞快,跳到大
点的水泥矿石上去。半晌午歇肩,羊子惊叫唤,咩——咩——咩——的叫得急,声
音又嘶得长,不是先前的温柔细软。肖二娃说这羊子硬是叫得人心慌,钟二娃说今
天这羊子就是叫得人心慌,像啥子东西给它们憋起了样。品能用手背揩了下脸上的
汗水说,是不是绳子绞起了!肖二娃说有可能,那水麻子和玛桑树长得密实,羊子
啃叶子,转过来转过去的,有可能是绳子在树上绞起了,羊子行动不方便。可那羊
叫声在品能耳里却起了变化,一阵像马槽滩水泥堤坝上的毛骨悚然的声音,一会儿
又像肖二娃出事时岩石里阴冷的说话声,羊子的面孔也变得恐怖,一会儿像人,一
会儿像羊。
钟二娃和肖二娃互相说着要下去看。他们的身子翻过石头,往山坡下走。就听
老队长桃表叔的声音——塌方了!大家不管是虚是实,扯伸一趟子就作鸟兽状往矿
场的两边跑。两边是青蓊蓊的山,没有被炸药炸过开采过,肯定就安全。只听见耳
边是有小石块滚动的砂砂声挟裹着风的声音。待站在自认为的安全处,抬眼望,原
本却是虚惊了一场,往天炮毙过的山崖现出白灰灰水泥矿的地方,有几块拳头大小
的小石头松动了,裹着些细小的石子流沙梭了下来,可能是昨夜下了场大雨的缘故。
山下的肖二娃和钟二娃听到动静,已经飞快地跑开了。那几个小石头小石子和细沙
滚过了,大家就准备返身过去,重新操起锤钎。正抬脚,轰隆一声闷响,灰白的半
边山崖就巨嘴样裂开了,垮塌了,巨石滚动,尘土飞扬,若暴雨挟裹着雷霆,轰隆
隆冲下。大家惊得张大了嘴巴。一阵急风雷霆之后,可以想象,山下的公路是被垮
塌的山崖土石闸断了,山下的水麻子玛桑树林变得清静了。羊群咩咩的叫声没有了,
频率不准的嘈杂的收音机突然关了一样。
肖二娃和钟二娃从公路那边蔫梭蔫梭地走出来,边走边说,看哇!采水泥矿哇,
采你妈的屄,羊子没有了!品能想羊子该跑哇,应该说动物比人跑得快,之所以没
有跑脱,是因为羊子全是拴在树子上的,麻绳那么牢靠,咋个跑得脱,如果绳子在
枝丫上绞起了,就更跑不脱了。
青牛沱的风景愈来愈有名气了,招惹得外面的人都纷纷开着车子往山里跑,以
前都是金河磷矿的职工们下班或周末优哉游哉地往青牛沱走。他们穿着天蓝色的工
装或雪白的花格子的确良衬衣,手里提着个尼龙线兜,里面用看过的报纸包着包子
或馒头,身上背着个油绿色的水壶。是山里人最眼红的东西。最近几年已经不只是
金河磷矿的了,红白场镇上的学校,举着少先队队旗来的;关口以外四乡八邻的人
背包打伞来的。都说青牛沱山沟里的水好呢,清幽幽的,连人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连白花花的小石头,小石头缝隙里游动的石钢钎都看得见呢!连绵起伏的山青啊绿
啊,远近又青啊绿啊得不同啊!高低错落的岩石将清澈的泉水雕饰成了无数个大小
不同的瀑布,被一个省上来的画家称为世界瀑布的微缩景观。还有春天的木瓜花,
夏天的羊角花珙桐花,秋天的血样的杂木林,冬天一沟的白梅花雪花样散漫开来呢!
再加上这里是深山老林,没有一点点现代工业的痕迹呢,你说美不美,家乡水。队
上都纷纷扬扬地传说,青牛沱要搞开发了,队上的人都要沾光呢!
品能暗暗地在心里喜欢,真的要搞旅游开发,队上的人就可能搞一些小生意来
做,比如说住啊吃啊喝啊什么的。听唐支书说,白开水都要卖五六角钱一碗,更不
要说山上的野果子野菜了,那些城里人喜欢得很,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其他吹
得天花乱坠的壳子可以不听,这些从唐支书口里说出的话就带有了一定的可信度。
唐支书是这几十座大山的土皇帝,他不会打些话来说的。品能在心里笑着,到时候
自己就多买些碗多买些杯子在门上摆起卖,动员幺妹与自己一起上山去多采挖些野
菜回来,野菜煮腊肉,香味传得老远,老远就要把城里人的胃口勾起。作为一个读
过初中的,算起来在青牛沱山村里有知识的人,品能就想自己要做得与本生产队的
人都不一样,地道的无污染山泉水要用木瓢舀起或用斑竹筒装起来卖。香樟香椿树
木瓢装水有一股馨人的香味;青斑竹筒装着清凉的泉水,古朴好看,新斑竹竹膜自
带天然甘甜,那泉水喝起来就是回甜的。这样一来,赚起钱来肯定就比出臭汗挣的
钱来得利实稳当又安全,细水长流,自己修几间砖瓦房算啥子,说不准几年下来还
要修楼房呢!找个靓俏的婆娘简直是小儿科,争相来的女娃子还要看自己看得上看
不上呢!
炙热的阳光从楼房的楼上爬过来漫进医院,品能觉得满屋子都像灌进了热水样,
从房顶墙壁窗子上灌进来,旮旯角角里都是骚乎乎的,更不要说身上了。然而,那
个身影从对面的门上晃了晃,品能炙热得难受的身体一下子就有了丝阴凉,这种炙
热气候中的阴凉带来的是高兴和喜欢,就像唐支书说青牛沱要开发了一样的高兴和
喜欢,同样令自己产生遐想,当然,两种遐想的性质和内容是完全不一样的。熟悉
的长辫,熟悉的腰条,她有些蹑手蹑脚地在对门探了探头,睨了一转,就转过身来
;她就是不转过身来,品能也是早就认清楚的。品能的病床正好对着门,她转过身
来,手里提着个竹篾兜,脸色还是熏黄,腰条比以前略显丰满,就朝品能他们住的
病室走来。显然,她是一个病室一个病室探过来的。两双眼睛就火辣辣地碰在了门
与病床的这段空间,羞怯,喜悦。哎呀!总之眼睛里是比较复杂的东西,那种名不
正言不顺的男女关系所体现出来的幸福而害怕的复杂的东西。
马女子捡来了几十个鸡蛋,还有两瓶麦乳精,就拿到医院公用的蜂窝煤炉子上
煮了几个端过来,放了两勺麦乳精。品能眼流水包都包不到,稀稀乎乎地吃起来。
两个人坐着,话很少,倒是挨着的老邢两口子,问这问那,问你咋今天才来,你该
早点来经佑他嘛,他一个人上下铺拄着拐杖,好不方便啊!他们错把马女子当成品
能的对象了,搞得两个人有些脚不脚手不手的,有些想说的话只好憋在了心里。品
能吃完了蛋,抿着嘴轻声说,实际上你不该来,翻山越岭的,赶车又不方便。马女
子灼热的眼二珠子盯着窗外,灼热的热浪映在熏黄的脸上,复杂的表情中显出一丝
悲戚,她的腰条明显是比以前丰满了,坐在板凳上的身子浑圆的程度就要明显些。
品能复杂的心里多了一种牵挂,那浑圆的腰条说不定就与自己有些牵连。彼此心里
虽然复杂,但说出的话却是轻言细语的。品能问,是你一个人来的?马女子说是坐
矿车来的。品能说梁家坡的水泥矿不是早就停了吗?马女子说走到水磨沟赶的八队
上的水泥矿车。八队是青牛沱外面水磨沟的生产队,不属于青牛沱旅游开发区的范
围,允许采挖水泥矿磷矿。品能隐入沉思状,马女子说是肖二娃喊我来看看你,地
里活路多,他忙不过来,两个人来,又短不到车子,那些拉矿的司机怪得很,不搭
男的,见了年轻的女的哧的一声就将车子刹住了,伸出脑壳,问你搭不搭车?品能
心里不是滋味,这肖二娃还可以,脚摔断住院这么多天,除了家里人,还没有队上
的人来看过自己,难道他不晓得自己与他婆娘偷嘴,或许他真的是不晓得,这种事
情全生产队的人都晓得了,就有一个人永远也不会晓得,哪个又去当那种讨人嫌喃!
马女子坐了会儿就要走了,说拉矿的司机从云西转来,喊她在公路边上等着,
错过了就不管了,所以自己得出去等着,从云西下矿转来就个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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