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唐支书的话真的是很有效果。那次梁家坡塌方后没有几天,上面就传下话来了,
生产队谢队长开了会,唐支书啊啊啊地讲了半天,他已有些年辰没有这样过会瘾了,
底下石头上横放着的树干上坐着的,站着的,蹲着的,唧唧喳喳。虽然有的村民屁
股下的屁撕烂布样的脆响,虽然有的人眯缝着眼珠子包口包口地吃鸡夸皮烟,虽然
有一两个年轻妇女伸手在肚脐下抓挠着昨夜男人下狠劲的地方,虽然有四五个岁娃
家正蹲在小代销店门前扑扑扑地拉屎,空气中散发着汗味屁臭和屎臭味,还有几条
黑、黄、花不等的公母狗在白茶树底下勾子撞勾子的交配,伸着的血红的舌头发出
叽叽叽的呻唤声。
唐支书每讲一句话至少就有五六七八九十个以上的啊啊声,如果没有啊啊声的
停顿连接,他完全有可能是讲不下去,自己没有讲话的兴致的。这是青牛沱环顺几
百里山里大小当官的讲话的共同特征,连会计保管妇女队长小组长都是统一的腔调。
唐支书的讲话在剔除了大部分的啊啊声后,重要的内容才显现出来,那就是县上已
经决定了,开发青牛沱旅游风景区,由成都万贯集团来投资三个亿。他们成功开发
过雅安碧峰峡,红白至青牛沱景区的公路要全面整修为沥青路,沿途不准开采矿石,
至少公路两边一律不准,青牛沱景区内禁止开采矿石。禁止乱砍乱伐,村民们都可
以搞旅游服务业,吃、住、耍之类,头三年免税,大小规模不等。要搞的社员,可
以到郫县友谊村去参观,看人家的农家乐是咋搞的,人家搞得全国有名呢!中央领
导都去过。
沸沸扬扬了一阵,是只见雷声不见雨,旅游开发的事没有动静。山上的杂木是
不准砍了,前些年长江流域涨大水后,上面就下了指示,长江中上游禁止砍伐,原
来的林场全都转了型,由靠砍伐树木卖木材变成了植树护林了。品能想,就是上面
不下禁伐令,也莫得啥子砍的了,周围的山上都砍空了,只剩下树秧秧竹蒿蒿了,
后山里的木材倒有,没有路,砍了也运不出来。没有竹木卖,就没有钱用,光种那
点点三木药材,连米都买不回来,七八十年代还有金河磷矿的工人用大米来换山里
的洋芋拿到坝区去种,据说结得好得很。现在没有人来换了,一是市场经济后,山
洋芋已不稀奇,到处都买得到;二是金河早已开始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由于没有
把握好时机转为生产加工型肥料企业,磷矿已采完,金河磷矿开始走下坡路,大批
的工人下岗离岗,有特长有能力有关系的调动到了其他单位。企业陷于半瘫痪状态,
那些家在乡下的工人老大哥连自己的肚皮都搂不饱,哪还有余下的大米来换洋芋。
洋芋当然就只有人和猪吃了。
品能和钟二娃肖二娃几个合计了下,就扛着大锤钢钎去梁家坡打水泥矿。老队
长一家人倒是巴幸不得,只要你们敢打,我们就敢拉去卖。品能他们几个想的是,
打水泥矿,好歹一天总要挣个十来二十元,比在屋里耍着强。上午去打了一上午,
下午谢队长就和村长来了,垮起脸说打不得打不得,乡上的侯书记都晓得了,你们
又在打水泥矿了,原来山都打崩了,按国法是要判刑的。山挖烂,影响投资环境,
公路坑坑包包的,哪个愿意来投资嘛?钟二娃说,你们说得闹热,只打雷不下雨,
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不打矿又做啥子嘛!村上的人说就是不搞旅游都打不得了,
矿山开采,各级都有具体的规定,公路两边本来就不准采挖矿石的。旅游开发不是
只打雷不下雨,上面正在论证,县上与投资单位正在洽谈,凡事都有个过程有个程
序,接婆娘还要接亲喝酒闹了洞房两口子才上得了床呢!肖二娃黄起黄起地说,没
有闹洞房咋就上了床呢?惹得大家都扯起嘴稀起牙巴地笑。
水泥矿不能打了,主要的收入来源断了,自己梦想中的水泥砖瓦房难道真的只
能是梦想?没有水泥修的砖瓦房,就意味着没有女人和婆娘,就意味着夜晚一个人
睡凉拌觉,自己憋得心慌了,倒是瞅准肖二娃家的,单个在坡地河边扯猪草洗衣淘
菜时,死缠硬磨地干上一回。可肖二娃家的表现出越来越不愿意,明显没有肖二娃
肋巴骨没好时的那段热情。她本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不像以前一个人背个猪
草背篓出来,有时是与肖二娃一路,进马槽岩沟里去背柴,有时是与肖二娃的妹子
一路,有时与队上的其他婆娘两三个一起。那意思是明摆着,人家不会给你机会。
品能想,难怪得天下每个人都要结婆娘,以前没有尝到女人的滋味不晓得夜晚的日
子难熬,现在晓得了接婆娘不只是为了传宗接代,那都是上辈人传下的名正言顺的
借口。
没事时,品能就在屋里想,咋个才能再挣三四千元钱,将水泥砖瓦房盖起来,
找个婆娘回来,再慢慢挣家业。自己扳着手指一算,梁家坡打水泥矿,除去家里用
了的,一年多只余得有两千余元。修建时,穿斗皮房子的木头可以利用,木料就不
用买了。但还差这三四千元钱又哪里去找呢?品能也想过去借,可现在的人都变得
精灵了,有如借给你,后来等你还向你要,得罪你,还不如你来借时就得罪了你,
自己给自己少些麻烦。现在的山里人与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或者更久远一些的山里
人已有些变化了,那种一谈起山里人头脑中就闪现出的淳朴、善良、厚道已经不能
等同了。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的东西,你什么都可以没有,但
只要有了钱,什么就都会有的,有钱就能使鬼推磨。他们那种善良淳朴厚道依然存
在,你借其他东西都可以,肉啊、粮食啊、盐啊、农具啊都可以,但你千万不要开
口借那东西——钱。他们哽咽半天,本来已经爬上喉咙管的话就会小老鼠钻绸布样
梭下去,又小老鼠钻绸布样爬上来,然后嘴巴里的口水吧嗒响地说,没有——没有,
配合着风中的木瓜样摆动的脑壳。他们心里实际想说的是,什么都可以借,人借去
半天一天几天帮你做活路都行,就是不能借钱。
没事时,队上人都喜欢聚在张家的代销店上耍。麻将已经传进了山里,谢队长
和钟三娃家的小马女子几个爱坐在店子上打推倒糊。打牌的人只有四个,抱膀子的
却围了一大堆,是是非非,东家错狗西家错鸡,哪个家的与哪个在玉米林草坡地偷
嘴摆地铺,都是从这些婆婆大娘的嘴里传出来的,当然,代销店也是山外的风吹进
来的各种信息的交汇点。品能的妈就是在代销店上买盐时,无意听到老队长婆娘魏
娘谈关口外的川兴水泥厂招车间工人的消息的。之所以说魏娘是闲摆,品能的妈是
无意识地听,是因为青牛沱的人祖祖辈辈都不到山外去出臭汗挣钱的。即使当初金
河磷矿在这个生产队招矿工,也没有人去报名。他们觉得外面的世界尽管天花乱坠,
但都不稳当不牢靠不实在,最主要的是离开了家里人搞不惯,没有乡亲在一起,不
习惯。妈也是在没上土漆的木桌上吃饭时,无意识地摆起来的。品能的眼珠子却如
暗屋里的灯泡一亮,他是听进去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吃尽苦中苦,哪能成为人上人!品能给家里人说了自
己想去水泥厂打工的事,老黑和妈都是反对的,说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的就对了,
哪想东一个西一个,担惊受怕的。六七十年代金河磷矿招工人,当公家人拿国家钱
吃国家粮食还莫得人去报名呢!品能还是坚持要去,说时代不一样了,紧坐穿斗房
子丑人,莫得钱不行。老黑和妈晓得他的心思,见他使起闷性子,也不好再劝说。
老黑只说了一句,姻缘姻缘,千里姻缘一线牵,缘分到了,女人送都要送上门来。
兄弟和幺妹就稀起牙巴的笑,嘴角边的油汤湿润光亮。别看魏娘一天到黑都在外面
忙生意,东一头西一头的跳颤得很,却一身都是病,这不生疮那不告口的,长期包
包里都背着药。妈给品能出主意,你要去关口外做活路,白说哇咋个喃?你把这几
十个鸡蛋给老队长家提去,去看一下人家,顺带就提你做活路的事哇。
品能很顺利地到了关口外的川兴水泥厂做活路。做了几天活路才晓得,这活路
是没有多少人来做的,那几十个鸡蛋是冤枉了,只要来就都做得到这不是人做的活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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