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泥厂离县城只有三十来公里,是旋窖式的大窖子,年产水泥三四百吨呢,是
县里最大的水泥厂。走出关口,隔着几公里远就望见了前面古城堡样的黑瓮瓮的窖
子,大烟雾杠的,把太阳光线都遮住了,那窖子顶上吐着的树垛大小的滚滚黑烟,
比墨还黑。离厂有一两三公里的天都是乌暗乌暗的,乌暗乌暗的天光中洒下羊毛样
细密的黑雨,是水泥厂里飘扬出来的粉尘。品能人还没走拢厂里,从头到脚已经是
漆黑了,灰黑的脸上只有眼白衬着乌黑的眼珠子滴溜圆地在转。品能抬起满是灰尘
的脸,哇呀,那巨大的圆柱形窖子高得很呢,起码要当青牛沱里的小山那么高,顶
上的黑烟犹如电视里台风袭来时黑色的海浪在翻卷,又像自己看过的《西游记》中
的妖怪出现时的阴霾所体现出的阴森恐怖。还没有进厂,品能心里就不安逸,自己
就像走入了一个令人害怕的地方。进了厂里才晓得,里面的世界更燥辣,粉碎机、
旋窖、天车、搅拌机、传输带发出的乒乒乓乓轰轰隆隆咔咔嚓嚓哐哐当当叽叽咕咕
的各种各样的尖锐钝厚惊惶刺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品能的脑瓜皮都抖动起来,
那是机器的剧烈抖动从地皮上通过脚传上来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一群蜂鸟在耳
朵里振翅。
报了到,矮墩矮墩的胖女人甩给他一套劳动服,黑蓝色;几个圆形大口罩,里
面有硬塑料衬着,有些像女人上了铁圈的挺起的乳罩,与医院传染病人用的菲薄的
口罩有明显的不同,厚实得很;两顶藤式安全帽,一双齐膝盖长的深筒靴。胖女人
一脸的环肉,灰色的脸水泥一样。她说,这些东西该戴的戴该穿的穿,不戴不穿不
准上班。
品能做的活路是用二轮铁斗车将水泥矿石从矿坝往车间里推,倒进碎石机巨大
的漏斗里。碎石机碎成小块石粒后,由传输带送往旋窖磨机里,碾成石粉。碎石车
间和搬运工是水泥厂里最燥辣的,比在青牛沱山里砍竹子老木头燥辣得多。山上有
密实的树荫,太阳再大都是凉悠悠的,满眼都是青的绿的颜色,空气泉水一样清新
纯净,随便好累,心里都是舒爽的。没有人吼你,没有人催你,想做就做,想歇息
就坐在大朵大朵花的羊角树下歇息,花的香味扑鼻。可这里简直不是人做的活路,
五六个人一班,拱起屁儿推着装得垒尖矿石的铁斗车跑趟子,不放小跑不行,后面
几个铁斗车噼噼扑扑地在撵。记件呢,每天有任务数呢。品能脚下穿着沉重的深筒
靴,哪有穿着半胶鞋轻便,脚像吊上了沉重的铁链,一点也不方便,跑了几趟子,
脚板、脚肚子精痛。本来就不大的脸被厚型的口罩一笼,给宣传画片上反化学战士
戴着防毒口罩有些差不多呢,加上头上戴了个安全帽,就更像了。憋命样跑推了十
几车,品能就招架不住了,工装下的心怦怦地跳,应合着碎石机哐当哐当巨大的响
声,快要从心口里跳出来了。脸上的口罩只一会儿就变成了灰不笼耸的。
矿石如山样堆积,矿坝上空飘着粉尘,毛毛雨样。品能看看其他几个人,和自
己一样,满头满身都是灰褐褐的,眼睫毛上粘了厚厚的一层,像贪采的蜜蜂腿上沉
重的花粉,可却不是彩色的甜润,而是咸涩,眼帘沤得疼痛。即使戴着口罩,笼着
鼻孔和嘴巴,品能鼻子和嘴里也沙瓦沙瓦的,像吃白米饭时衔了口泥沙。水泥粉尘
厉害呢,倒班后,品能他们几个去淋浴室冲洗,从头到脚,满身的污水顺着脚杆往
下淌;用手一挖鼻孔,一个一个硬邦的黑疙瘩粘在鼻孔里,使点劲才脱落,却连稀
疏的鼻毛都挖脱了。做了几天,晚上洗脚才发现脚板已经变了,已经不是原来的脚
板了。脚趾脚掌脚后跟起了一层白色的肉痂,粗劣的手指甲使劲一抓一抠,那白色
的肉痂就蛇皮一样脱落了,大片大片的,厚厚的一层,牛皮癣样。
车间里的工人都提着个大塑料瓶瓶,那是小店子买的,几元钱一个,是仿磁化
水杯的伪造品,瓶里装满着开水,上下午各一大瓶,开水房打的,不要钱的。品能
也买了一个,做体力活卖砣砣肉出汗凶,口干舌燥就闷起喝水。工友说,闷起喝水
好,不喝水,这钻进口里肚里肺里的水泥灰尘往哪里跑,难道净留在肚子里,肺心
病、肝硬化、肺炎、肺癌,就是这样得起的。水泥的作用,你想想有多大,三峡大
坝,百层摩天大楼都能胶水般粘牢,你人肚子里几根软耷耷的肉肠子几片菲薄的肺
片、心脏,胃还遭得住?闷起喝水,总要冲洗掉一些,从汗里毛孔里排出一些。品
能认为他们说的都有道理,胀慌了上厕所去屙屎屙尿,挣了半天,屁儿挣得赤痛,
屙出的屎是黑屎,屙出的尿是黑尿。屙出来就对了,屙出来就对了,品能盯着自己
屙出的黑屎满意地笑着。
富贵思淫逸,饥寒起盗心。就像一个人学会了抽烟一样,只要抽了第一支,就
会有第二支,只要有人给他发起,诱惑的烟味就会纵容他伸出手来。品能复燃的动
机是在一次下班后,他与车间的几个工友去街上看两元钱一场的歪录像,就是黄片。
在工友们摆得眉飞色舞时,黯淡的夜幕中,他发现了窄路边的一座小楼房,黑黢黢
污暗暗的,房顶和墙壁像长了一层灰黑的毛,是川兴水泥厂的创意。品能经过观察
发现,环顺一两三公里内的平房、楼、院子,都轻重不同的有这种创意,可想居住
在这里的人要吃多少水泥灰尘,以此可以想象这些人的健康状况受到的威胁。或许
是这种原因,品能经过观察,这一带房子里的人除了吃饭时间,一般屋里都没有人。
屋里有人,灯就是亮的,电视机的声音就会是响着的,相反,屋里静悄悄的,肯定
就没有人了。他们大概是散步休闲或其他什么,故意走得远些躲避灰尘去了。
品能为了实现心中的水泥砖瓦房,身上的第三只手又痒痒地伸了出来,上一次
钟三爸家的枪声他已经是暂时性地忘记了。人只有两只手,哪有三只手?嘿——我
们那里说贼娃子就是三只手呢!于是,就发生了小说开篇的一幕,主人公品能已没
有上次在三坪钟三爸家偷鸡那么幸运了,迎接他惊惶的一跳不是山村里和软的玉米
地,坚硬的水泥地留给他的是刻骨铭心。为什么科学家说,物质在一定的条件下是
转换的。这条定律不仅适用于宇宙中存在的物质,也适用于世界上的人。品能从前
对水泥砖瓦房的渴望和爱,由此就开始转换成了深深的恨,以致后来根据他的主观
视觉思维与客观的触及,逐渐认为,水泥是这个世界上罪恶的物质,它由本身的天
然淳朴安定经过人为的因素转换成肮脏专制暴力。
现在,品能就拄着木头拐杖,在小城的水泥街道上蹒跚着,他的腿已明显的好
多了。
这几年的天气怪得很,入秋了才开始热,五黄六月却是春天样。品能拄着木头
拐杖,水泥地面的热气沿着木头拐杖一阵一阵爬上来,钻进夹窝下,一阵一阵灼热,
波动在肩膀上。怪事呢,脚踩在水泥地上像踩在烧烫的铁板上,只是程度没有烧红
的铁板那么凶而已。树子的叶子翻卷着,偏着蔫耷耷的头。品能的全身浸在水样的
炙热中,头上的汗往脸上淌,背上的衣服已水湿流了,连裤裆下面都湿甲甲的,极
不合适。这些都还不是最灼热的,一股一股的热浪从周围的街道上扫射下来,像无
数个神怪端着巨大的反光镜站在那里。反射下千万道灼热的光束,照射着街上的人、
车辆、树木。
品能认为最主要的灼热来自于高楼大厦,这些水泥的作品,这些人类最残酷最
大规模破坏山峦和河流而营造的作品,它们高耸耸立在那里,将太阳的光和热吸收
贮存折射下来,品能真担心那巨大的玻璃墙上的反射光,会不会也玻璃的凸凹样将
人烤焦燃烧。读初中时,老师做过实验,用个凸透镜反转来,在太阳下往一本旧书
上照着不动,那金黄的光点居然使纸黄了黑了然后冒起黑烟。城市的温度高多了,
热多了。一个妇女打把花伞往前面走,一条纯白的小狗坠在她身后,鲜红的舌头伸
在嘴巴外面,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像人背着一背篓玉米在爬山坡,身体在重压下
的那种急促的喘息声。城里真不是人住的,不晓得那些在露天工地上做活路的有好
恼火。
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品能觉得,人类自己认为自己聪明,征服自然征服世
界,可能征服得了吗?就拿水泥地来说,有必要打水泥地吗?神造的温软湿润的大
地本身哪点不好,吸水散水都快,也利于草木的生长;再热的天气,脚踩在上面是
绝对不会像踩在铁板上那么热的。那么多的水泥钢筋房子,想想,一个县、一个市、
一个省、一个国家、全世界,要炸多少山,采多少水泥。古人造房用树,树砍了可
以栽,可以生长;山炸烂了,挖空了,可以栽吗?可以生长吗?也可以,可以栽出
无数个塌方,可以生长出家毁人亡的泥石流。
品能慢怠慢怠地转到公园里,公园里有几棵大的香樟树,没有街上那么热。枝
叶老气横秋,粘着脏兮兮的灰尘,哪有青牛沱山上的树叶那么青枝绿叶的。品能蹒
跚了一圈,发现这些树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树巅都是断了的。品能先觉得奇怪,
这些树长到一定高度咋树巅都是断了的呢!他又转了城南的一个公园,那些萎萎缩
缩的树木还是那个样子。品能伸手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勺,好瓜啊!这才恍然大悟,
那些树木都是栽在水泥地上,只树篼处一圈没有水泥。有水泥哪还长得出来?树的
周围团转是一展平的水泥地,树根也是有生命的呢,要活动,要呼吸,要饮水,要
吐纳。那树根活埋在水泥地下,咋个呼吸,咋个吸收水分,咋个吐纳树身内的代谢,
各种元素养分没有吸收充足,哪有精力将水分供应到那么高的树巅上去,树巅咋个
不枯黄,风一扰,就嘎巴折断了呢!
品能的腿已渐渐好起来,医生没有决定他出院,他就想出院了,住院真是住不
起,自己在川兴水泥厂挣的那点工钱还不够医腿,家里的钱还用了三百多元。还有
一个原因是,医院里的水泥墙虽都粉刷了的,墙脚下半米高还刷了一层釉蓝涂料,
可那水泥墙散发出药水的味道,各种西药片剂的发霉的药味,深的浅的浓的淡的中
草药熬制时飘拂的苦味。实际上这是骨科医院本身的气味,品能认为这些苦叽叽的
气味是从病室的水泥墙上发出的,是水泥的气味,这些水泥在医院里就散发出了浓
烈的药味。可能是吃了医院的药的缘故,品能盯着雪白的墙壁讪笑着,自己也吃了
这么多药,咋身上没有这么重的药味呢?品能坐在床上,边活动自己的脚边想,这
个医院的住院房已有些年辰了,这医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人住院,有人熬药,
有人吃药,这水泥墙年年月月天天时时都与药打交道,肯定比自己身上的药的苦味
要大些。自己才来了多久,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天,与医院里的水泥墙比
起来,就相当于岁娃家和老年人相比,小巫见大巫呢!可那水泥墙体上散发出的药
味儿特别大,比品能在药房拿药和楼道里闻见的药味儿都要大。品能迷乎乎睡着时,
那药味儿比睁着眼睛没睡着时还强烈;阴雨天气那水泥墙体散发出的药熏味,比晴
天艳阳高照时还重。这天大约是七月下旬,不管医生同不同意自己出院,品能总之
不交住院费及药钱了。现在的医生也精灵得很,他们是早就上过没交钱的当,用了
一大堆药而跑了病人的,只要病人簿子上没有钱,他们就又是另外一张脸,往天的
笑脸已抹来揣在包包里。他们黑嘴董脸地催促品能缴费缴费,否则就停药了。品能
心里说,缴你妈的脑壳,钱没有,咋个缴?
扯花布的黑白电视机里一个女播音员正在说,泥石流脱缰,两车被推落洪流;
福建建瓯市205 国道发生一起特大山体滑坡事故,两辆过路车辆被泥石流冲离公路,
翻入闽江支流建溪的洪水中,23人在洪水中失踪。画面上,一辆大巴客车掉入江中,
只看得见一点点浅绿颜色的顶。小货车由于运的是满车的轮胎,车厢是密封的,被
泥石流推入江中漂出五公里后,司机刘正明和叶昆雄被一艘捕鱼船救起。品能瞪睛
看着电视,江边垮塌的山岩映入眼帘,好像青牛沱马槽滩梁家坡垮方后呈现出的裸
露的山体,只不过电视里建瓯市的山要舒缓些,没有梁家坡的山体那么陡峭。品能
轻拄着拐杖,鼻子里哼了一声,还不是水泥惹的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八成
是采水泥矿采崩了的,一下雨,山体滑坡,泥石流就来了。
品能腿好后,车间主任还算关照他,安排他暂时不推斗斗车,开关碎石机、装
袋子、打包之类的杂事情,东一下西一下的,也是计件,比黑起屁儿地推斗斗车要
松活些,那腿脚黑起屁儿地跑,自己骨折医好后的脚,喊他们来,一样的吃不梭。
大家都晓得他的情况,咒骂那撞他的司机屁儿黑,还巴起来跑了;也有的说品能很
背时,运气隙,这种霉事情其他人都没有遇到,叫你遇到了。品能只好哑巴日沟子,
弄死不开腔!
尽管对水泥刻骨的恨,但自己又不得不在川兴水泥厂找钱,见证那一辆辆翻斗
车垒垒尖尖地拉着灰白的矿石呜呜地开进厂里,银色的不锈钢液压棒撑起车厢,翻
起、倾斜,矿石轰隆滚落。打碎,碾成粉身碎骨,加入其他原料,混合搅拌,高温,
经过一定时间的安定,又被排列的车队运出厂区。对水泥虽然恨,自己又不得不为
了修几间水泥砖瓦房而在水泥厂卖砣砣肉。这是一种矛盾的心理,当自己静下来,
望着已熟悉的乌暗暗灰的厂房,耳边哐哐当当咔咔嚓嚓咿咿呜呜叮叮当当乒乒乓乓
的各种噪声已不是先前的震耳欲聋,这种心理上的痛苦就钻了出来。品能双手紧紧
箍着脑壳,他的脑壳一阵阵的发痛。多次这样的履历后,他才发觉,他的体内还有
另外一个自己,一个站在家乡青牛沱的云雾中,看着苍翠的山峦被炸开,被采挖,
开肠破肚,垮塌后的山体,泥石流滑坡后的山体而泪流满面的自己。而另外一个自
己,为了生活,为了几间水泥砖瓦房,为了有一个女人而苦累挣扎疲于奔命,像在
晴天干灰里蠕动着的一根蚯蚓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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