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车头尖叫了两声,车身再一次剧烈晃动,然后明显放慢速度,大概是进入了弯
道或坡道,再不就是又遇到什么险情。他神色一振,全身通了电一般,立刻朝车窗
外看了看,几乎想也没怎么想就拉起了吱吱嘎嘎的车窗。在出窗前的那一刻,他扯
出背包里的一条裤子,束紧了自己的腰,束出了及时的勇敢和果断。
他把两条腿从窗口先放出去,感到各种布片被疾风鼓荡,但既然半个身子已豁
出去了,就是箭已离弦,他一咬牙,终于跃入黑暗。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光线太刺眼。又过了好一阵,待瞳孔渐渐适应光明,才发
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菜地里,完全暴露在清鲜的乡村阳光下,全身都是泥,小虫子在
脸上爬。
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有鸟叫。有绿树。有浮云中露出的蓝天。世界太安
静了。他还活着吗?他试着挪挪脚,伸伸手,眨眨眼皮,吐一口带着泥沙的唾沫,
发现除了右膝和右踝剧痛,其他部件还能听使唤。他当然还发现地边有一辆摩托车,
一个男人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帮帮我……救救我……”
对方上下打量他,把他散落在地边的背包翻了翻,向他伸出两个指头。
“我不会……亏待你……等到了医院……”
对方摇摇头,再一次伸出两个指头。
阿贝想了想,只好把泥糊糊的手表摘下,扔了过去。
对方擦擦手表,把它放入口袋,似乎满意了,起身走向摩托车。不一会儿,他
不知从哪里带来一辆农用汽车和两个青年,把哼哼哟哟的阿贝抬上车去。有意思的
是,在汽车开动之际,阿贝发现身边两个青年都手握一罐可乐。不错,确实是那种
眼熟的红白两色易拉罐,他感到无限亲切和无比激动的久违之物。
“你们……喝什么?”
俩后生看看他,对视一眼,笑了笑。
我不是要喝,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喝什么。不不,其实我也知道这是什么,只是
想知道你们怎么叫。不不不,我其实也知道你们的叫法,我只是……“
阿贝自觉说得太乱,但他就是想让旁人确证一下他的发现,确证一下他逃出噩
梦的真实性。“中药水!”一个青年大笑以后又补充,“喝中药水,呸呸,还是曾
麻子的包谷烧味道足些。”
什么是曾麻子的包谷烧?也是一种饮料吧?阿贝不明白。
他住进了医院。几天下来,右踝骨节已经复位,两处创伤也已逾合。大表姐已
经来过这个县城医院了,给了他一张信用卡,买了水果和肉罐头,洗净了全部衣物,
还就续假事宜同他的公司老板打了长长的电话。还好,在这个有香水味隐隐弥漫的
地方,他可以大喝特喝可口可乐了,还可以扶着拐杖找电视看足球,去网吧找到足
球游戏软件,让自己带领母校代表队把英超、意甲等各大牛队统统狂胜一轮,每一
场至少赢下八粒球。他看着窗外的大雨曾略有一刻的恍惚。奇怪,不还是这玻璃窗
上的水流吗?不还是这一片到哪里都差不多的萧瑟秋景吗?这生活怎么说变就变了?
护士拿来账单要他去缴款。他一翻账单就差点儿滚下床,差一点儿要再次跳窗
逃逸。亲爱的!六万五!没搞错吧?不开玩笑吧?什么钱啊?他不知道自己是进了
病房还是被绑了票。难怪这些天医生对他笑容可掬,不厌其烦地来量血压、测心律、
做X 光,做彩超,做CT……口口声声这些绝不多余,完全是为了对他的身体高度负
责。这下好,光量血压就量去了三千多,不是明摆着是要逼高他的血压?
他自觉血压升高的叫骂引起了骚乱。三四个白衣男女拥入病室,倒也不生气,
倒也很耐心,只是向他详细讲解每种收费的依据,让他明白血压高无理。
降压药总算出现。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太婆走来,有点儿领导模样的,对账单皱
起了眉头,抽出圆珠笔在这里一勾在那里一画:“哎呀呀,对外地病人要优惠一点
嘛。这笔免了,这笔减半,这笔也打折……”然后将账单递给阿贝。见他还黑着一
张脸嘟嘟哝哝,又再次善解人意地操起圆珠笔:“这样吧,大家都献点儿爱心。这
笔归你出——”她指着一个部下:“这笔归你出——”她指着另一个部下:“这笔
归我——”她拍拍自己的胸口。
六万五已一减再减,最后成了一万六,周围的白衣人士已有悲壮表情,阿贝还
能说什么?况且老太婆最后还发话,称确实困难的话就不必缴啦——但这种没面子
的事,一个伟大球星肯定做不出来。
他只能交出信用卡,还傻傻地说了声“谢谢”。
他卡里没多少钱了,得打电话求大表姐再往卡里打一点,往空空衣袋里一摸,
才记起了自己的手机。他悲愤地想了想,去网吧上机搜索关于子龙峡的消息,发现
毫无线索。又去附近的报摊,看报上是否有类似的报道,还是一无所获。让人心烦
的是,一个大盖帽见他随地吐痰,按最新规定罚了他十块钱,把他好好说道了一番。
他觉得手机一事还是戳心,便雇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找到了问讯台。一位
穿制服的小姑娘看了看他的车票:“这是什么票啊?我怎么从没见过?”
“我六天前买的,就在你们前两站买的。”
“假票吧?”
“我上了车啊!怎么可能有假?”他大叫起来。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叫来了几个同事,大家也把票看来看去,交头接耳。一个
头发半白的老铁路最后对阿贝说:“先生,你这种票二十几年前才用,你不知道?
年轻人,生财得有道,你不能乱来啊。”
对方显然听说了他的手机和MP3 ,把他当成了一个上门取闹的讹诈者。
“你的意思,我一跳就从二十多年前跳到了今天?”
“不能这么说,你没这么大的本事。不过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报上不是说了
吗?有一个人,在自家门口摔了一跤,就摔得没记忆了,不认识爹妈了……”
“这怎么可能?”阿贝急急地拉起裤脚,亮出里面的白色纱布。“你的意思,
我这些伤口是二十多年前留下的?二十多年前我才多大?敢跳车吗?我奶毛还没脱,
牙齿还没长齐,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对他挤眉弄眼,大概听完他的故事,都以为他病得
不轻。还有些目光明显透出快意:骗谁呢?黑吃黑,这下活该了吧?只有老铁路还
算厚道和耐心,戴上老花镜将车票再细看片刻,引他来到一间办公室,打出了两个
电话。“对不起,”他最后无奈地退还车票,“找是找到了。二十多年前是有过这
趟车,是有过这么一场车祸。我也想起来了,那次伤亡不小,光我们局就有五六位
员工……光荣了。”
“你骗人!”
“我怎么骗人?子龙峡那里还有块纪念碑,我都参与过建设的。”
“你这家伙胡说八道!”
“年轻人,你怎么出口伤人呢?我好心帮你查查……”
“你们休想串通一气!你们休想花言巧语!告诉你,我手上有证据,还有人可
以做旁证,我同你们——没完!”
阿贝歪着一张脸冲出了车站。
他决心追查到底,一不做二不休,坐上出租车再奔子龙峡。司机正好在播放一
盘音乐磁带,听起来有点儿耳熟。“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
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
心……”阿贝一怔,问这是什么歌。司机说不知道,反正是老歌。当这一曲要转到
下一曲时,阿贝请司机将前面的再放一遍,就这么锁定放下去。司机从后视镜看了
他两眼,似乎觉得这个人有点儿怪。“你不要听周杰伦?”他问了一句。
子龙峡不算远,汽车很快到了。只是时过境迁,纪念碑似有似无,很多人对阿
贝的问话都只是摇头。这样,这位阿贝颇费周折,先找到一个学校,再找到一个牛
场,最后才一拐一拐钻过竹林,爬上山坡,跨过牛粪,分开割脸割手的茅草,找到
一块破损不堪的水泥平台。在他前面,一座爬满青苔的石碑果然出现了。这确实是
对一场大事故的纪念。从那些红漆剥落的刻字可以看出,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某列车在此地遭遇泥石流。铁路员工们为了搜救车厢里被困旅客,坚持最后撤离现
场,不料其中几位被新的泥石流无情吞没。他们的名字是陈某某,张某某,席某某,
单某某……阿贝果然在碑面还找到了一个名字:
莫小婷。
就是杂志上出现过的那个名字,也是那位女乘务应答过的名字。
世界上不会有这样巧合的同名人吧?他拍拍自己的脑袋,开始有点儿怀疑这东
西了。捏一捏青苔,发现它是潮的,滑的,应该说真实无欺。他折一折树枝,发现
它是硬的,脆的,应该说也货真价实。一声大哭,原来是一声鸟叫,是树林里一大
群黑鸦扑啦啦惊飞而去,似乎搅起一阵侵骨的寒风。
他呆呆地在碑前坐了一阵,面对着粗糙的刻字无可奈何。他终于从衣袋里掏出
两条白纱布,系在石碑前的小树枝上;又操着石片刮去碑面的青苔,就近摘来一些
松枝和野花,让它们守护和陪伴石碑。
事后他想起来,当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事后他无论怎样回忆也只得承认,他甚至已记不清那个女乘务的面容,如同真
是一片二十多年前的空白。
他不知何时下了山,一路上不再说话,只是喝了不少酒,摇摇晃晃上了另一列
火车,在稿纸上朝地平线那边飞逝而去。这列车上有暖气,有高清电视屏,还有可
旋转的沙发座,显然让他十分放心,似乎又让他有所不安。他又要了一瓶小二锅头,
飘飘然从车头游到车尾,像寻觅什么熟人,又几次求看乘客手上的杂志,检查杂志
封面,似乎对封面很有兴趣。在很长的时间里,他还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我看到第43页了。”邻座一位姑娘合上手里的书,放出一个哈欠,倒在身边
男朋友的怀里。
阿贝哇的一声差点跳起来,事后发现自己竟一身冷汗。
他瞥了一眼,发现那是本封皮花哨的外国童话。
谢天谢地。
车速越来越快了。钢铁车轮声时厚时薄时急时缓在脚下响着。列车一下钻入黑
暗无边的隧洞,一下又晾在无依无靠的高桥,与迎面而来的列车擦肩而过。这位逃
出小说的主人公看见了哗哗而过的明亮车窗,甚至看清了车窗里的男女——那些五
光十色的人,想必是无忧无虑的人吧?但他只看到了一节节被速度压瘪了的车厢,
看到了一沓薄如纸片的窗口,其实什么也没看清。
附记一
值得补记一笔的是,主人公阿贝摘松枝时划伤了手,在稿纸上五官收缩成一团,
曾忍不住回头冲着我(即本文作者)大叫:“你乱写些什么?小说里那傻丫头不是
没死吗?怎么又冒出这块碑让我找找找?”
“是吗?”我赶紧翻前面的稿纸。
“怎么不是?第45页里可没有这一条,我记得很清楚。”
我叹了口气,“是的,她在小说里是没死,但你得知道,小说毕竟不是生活,
更管不住生活。有时候,作者拿她这样的人也没办法。”
“就算死,那也是革命烈士,至少是因公殉职,是有待遇的。你把这里也写得
太荒芜了吧?她不是有个弟弟吗?不是有个未婚夫的兵哥哥吗?不是还有他们救下
来的那些王八蛋乘客吗?怎么也不能来打理一下?他们死到哪里去了?你告诉他们,
最好不要让我碰着。不然我见一个修理一个,打得他妈不认得他!还有那个砖窑—
—”他指着纪念碑下方的砖窑和浓烟,还有逼近纪念碑的林木砍伐,气出了怒发冲
冠的模样。
我面对稿纸笑了笑,“也就是给树刺划一下,你如何这样窝火?”
“划一下?我在你这里挨打挨骂,只差没搭上一条命。”
“你本可以少摘些松枝和鲜花,也没必要修整台阶。我是说你刚才……”
“你以为我想来这里?今天有一场意甲赛,AC米兰对佛罗伦萨。亏大了我。”
“可是你还是来了,还带来了白纱布。你怎么想到这一点?”
“什么意思?不都是你写的?”
“我刚说了,有时候作者并不能指挥笔下的人物。”
“这事赖上我了?”
“看看,你又脸红了,其实我没说你做错什么。”
“得了吧。告诉你,我最讨厌你写我脸红。你们这些家伙,也只有这点味精来
吊胃口。你怎么没写我三角恋?怎么没写我一夜情?怎么没写我遗精和自慰?拜托
了,你们能不能玩点儿别的套路?你们以为自己真那么聪明?”
“当然,我并没说你有什么别的心思……”
“打住,打住!”他朝我做了个叫停的手势,“你们这些人总把自己当根葱。
包括刚才你那些摘花什么的,白纱布什么的,酸,太酸,删了吧。如果你现在用笔,
就把那些涂掉。如果你现在用电脑,就用DELE键,就在你键盘右上方。找到没有?
告诉你,我根本不想来这里大汗横流!”
“我感兴趣的是,你还是来了,比我想象的还激动。我对此有些奇怪。”
“不要同我说这些!我没文化,我猪脑子。”
“其实你不光是想找回手机和MP3 ,我看出来了。”
“活祖宗,你还让不让我走?你话痨啊?骗稿费啊?”
“好吧,就快了,就快完了。你要知道,文学不是由你主宰。也不是由我主宰。
也许是市场或者什么在暗中指挥我们。我承认对你的了解有限,本来也不想这么写
而且写这么多,但《新时代》的吴编辑一定要我填满八个P 的版面,还定要我添上
一个漂亮的女乘务与你搭档……”
他摇摇手,一拐一拐地下坡,“不行不行,我饿了。你写的这些狗屁列车统统
见鬼去吧!”
他重新钻进出租车,要司机开车下山。当天晚上,他甚至不经我的同意就拎着
酒瓶上了另一列火车,就是他眼下正酣睡其中的那一列。
附记二
就在这同一列车上,一位老妇人摘下黑眼镜,对我(即本文作者)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对本院的名誉损害了。告诉你,律师
会来与你交涉的。”说完气呼呼打开一张报纸,目光落在股票版上。
2008年5 月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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