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山拉着春河的手,一直往玉米地深处钻。夏秋之交,玉米正旺。玉米宽展的
叶片,一层又一层,横在他们面前,如一把把长刀。高山把胳膊拐在额前,护住脸,
就那么以身试刀,在前面为春河开路。他们顺着玉米垄子钻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老
是顺着钻不太保险,就挤过玉米棵子,横着钻。玉米种得很稠,长得也很粗壮,每
一垄玉米都像一道绿色的篱笆。这样他们每穿过一垄玉米,就等于在身后扎起一道
绿篱。无数道“绿篱”扎起之后,他们的脚步才稍稍慢了一些。然而庄子里的狗叫
声突然高涨起来。这是一种集体性的狗叫,大狗小狗土狗洋狗都在叫,形成了多声
部立体声的效果。看来雷庄户的人真的来了,恐怕来的人还不老少,不然的话,王
艾庄的狗叫得不会这般厉害。他们吃惊之后,又不由得加快脚步,继续向玉米地更
深处转移。玉米叶子刷刷响,是他们弄出来的。但他们像是产生了错觉,一时分辨
不清,是他们冲撞了玉米棵子,还是有人追到玉米地里来了。直到跑进了一片坟地,
他们仍惊魂未定,喘息不止。
听到雷庄户的人进庄的消息,高山和春河还没有起床,还在被窝里互相搂着睡
觉。几天来,他们天天都是这样,早上起得很晚。往往是高山的娘做好了早饭,喊
他们起来吃饭,他们还要在床上赖一会儿,在被窝里再缠绵一回,才慢腾腾地起来。
不光是早上,他们结伴从城里回来后,除了在院子里活动一下,哪儿都不去,有时
白天也躲在屋子里睡觉。好像他们这次回来的主要任务就是睡觉,管他冬夏与春秋,
睡他个昏天黑地再说!听见二婶子跑着来报告消息,他们慌手慌脚,动作仓促一些。
春河只穿了秋衣秋裤,没顾上穿外衣,也没顾上穿袜子,蹬上鞋就跑了出来。高山
也不够沉着,反应还没有春河快,紧急之中,他找不到裤子了。结果,他只穿了一
件衬衣,连裤衩都没穿,光着下身就跑出了院子,钻进了屋后的玉米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里的人秋季不怎么种别的庄稼了,高粱、芝麻、谷子、
绿豆、大豆、红薯等,都不怎么种了,一块地连一块地,种的都是玉米。现在的人,
种地讲究的是经济效益。种玉米打粮最多,收入最高。他们种玉米,不是为自己吃。
玉米是粗粮,他们基本上不吃了。因为夏季打的小麦,足够他们吃一年的。那么,
打下大堆小堆的玉米做什么用呢?主要是卖给那些下乡收购玉米的人。有时候,一
斤玉米比一斤小麦都贵。据说玉米的用途相当广泛,除了可以做饮料,酿酒,还可
以造纸,并从中提炼味精和汽油等。千里大平原,千里玉米地。如今的玉米都是经
过杂交培育出来的新品种,种得密,长得高,完全可以用浩瀚二字来形容。登高望
去,玉米地一望无际。若钻进玉米地呢,就跟泥牛入海差不多。高山拉着春河来到
这片坟地,高山才把他们此时所处的方位判断出来了。在地里没种玉米时,高山站
在他们家屋子后面,一眼就能望到这片坟地。这片坟地离庄子一里多。从坟地再往
北边走,大约也是一里的样子,就是一条长河和隆起脊背的河堤。应该说,这片坟
地是庄北玉米地的腹地,也是整块玉米地的制高点,藏在这里比较保险。高山姓艾,
这片坟地不是他们艾家的坟地,是王姓人家的坟地。
他们在坟地里一停下来,春河就把她的手从高山的手里抽出来了。高山想继续
拉着春河的手,他的手伸一伸,春河的手躲一躲。他的手再伸一伸,春河把手躲到
背后去了。右手躲开了,高山欲拉春河的左手。春河把左手也躲开了。春河低着眉,
低着眼,鼓着嘴,脸色有些发白。高山的脸色也不好,有些发黄。高山没有再勉强
拉春河的手,他问春河饿不饿。春河说:不饿。高山说:你要是饿,我给你掰一穗
玉米吃,这时候的玉米不老,挺好吃的。春河说:我说了不饿,就是不饿!春河的
样子像是有些生气了。雷庄户是春河所在的村庄,她猜不出雷庄户来了多少人,其
中有没有她的爹和她的娘,如果她没有跑出来的话,那些人会对她怎样。春河生气
的方向不是很明确,不知是生爹娘的气,生高山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也许她对
谁都有气,一时把气生在一起了。高山没有再招惹春河,他开始揪玉米叶子,准备
铺在地上,给春河铺垫一个座位。雷庄户的人来闹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闹完,
恐怕他俩暂时不能回去,他舍不得让春河一直站着。
这片坟地不知是以什么样的规则布置的,竖不成行,横着也不成排,而是参差
不齐的错落着。这样一来,坟与坟之间总算留下一些空当,没有种玉米。当然,坟
包上也没有种玉米。说来这儿的人对土地的利用真是有些狠,他们在坟包上种上了
吊瓜。吊瓜也是开黄花,和倭瓜有些像。但吊瓜不是倭瓜。吊瓜比倭瓜结得多,吃
起来也更面一些。吊瓜的秧子从坟包上拖下来,举着大片的叶子,也举着朵朵黄花,
便把坟地的空当占满了。吊瓜果然结得不少,东一个,西一个,在叶子下面鼓着肚
子。除了吊瓜,在一座坟的后面,还长着一棵楮树。楮树的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枝
叶繁茂。秋天已经到了,楮树的树叶没有发黄,枝头仍在结果。楮树结的果子叫楮
桃子。楮桃子与别的果树的果实不同,楮桃子的果肉暴露在外面,是开放性的,是
一种糜烂的艳红。成熟期的楮桃子,不论对鸟,还是对人,都很有诱惑力。一对蓝
白相间的花喜鹊飞过来了,在楮树上跳来跳去,喳喳叫着。楮树就是它们种下的。
它们吃了楮桃子,同时吃下了楮树的种子。楮桃子的果肉可以消化,楮树的种子却
消化不掉。它们把粪便拉在哪里,等于同时把楮树种下了。楮树利用的是鸟的翅膀,
别看楮树站在原地不动,它的种子却可以撒遍祖国大地。喜鹊历来被人们称为报喜
鸟,有喜鹊飞来,高山心里愉悦不少,起码可以预示,他和春河的恋爱不会出太大
问题。他对春河说:你看,喜鹊来了,两只!春河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抬头往树
上看。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并没有照射下来,因为地里弥漫着一层雾气。雾气是白
色的,里面包含了不少水分,像是遮蔽着什么,又像是酝酿着什么。两只喜鹊刚飞
来时大概没发现树下有人,这会儿才发现了。一发现有人,它们就飞走了。
高山用玉米叶子给春河在一块草地上整好了座位,让春河坐下歇歇。春河不坐,
问:咱俩回来的事儿,不知是哪个嘴快的人说出去的?高山说:我也不知道。春河
说:咱俩要是不回来就好了。高山说:你要是想走,咱们明天就走。反正不管你走
到哪儿,我都不会离开你!他们两个在城里同一个工厂打工,一听口音,彼此就知
道了他们是一个地方的人。后来互相一问,得知他们不仅是同一个县,同一个乡,
两个人所在的村庄相距也不过五六里。他乡遇老乡,乡音碰乡音,两个人说话就多
一些。一来二去,他们就拉了手。又一来二去,他们就亲了嘴。再一来二去,他们
之间就有了那件事。他们不知道,那件事不能开头,开了头,想收住就难了。有句
话说,万事开头难,开了头就不难。对那件事来说,应该改成万事开头难,开了头
收住难。他们也不知道,年轻人招惹不起自己的身体,一旦招惹得性起,自己就当
不了身体的家,就得被身体牵着鼻子走。高山和春河也不例外,他们心里如火烧火
燎,一天到晚惦着那件事。他们不吃饭可以,不睡觉可以,如果一天不做一次那件
事,两个人就急得团团转,日子就没法儿过。然而工厂的男工住的是大宿舍,大通
铺;女工住的也是大宿舍,大通铺。男女宿舍一天到晚都有人,他们几乎得不到单
独在一起的条件和机会。高山有一位表叔,在厂里管销售,有一间单独的宿舍。表
叔出差期间,高山在表叔的宿舍住过几天。就是在那几天里,高山和春河第一次做
了那件事,并多次做了那件事。后来表叔回来了,把表婶子也带来了,高山就不能
再到表叔的宿舍去住。下了班,他们只能到厂区外的街上乱走。他们走过一座楼,
又一座楼;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路灯在头上照着,他们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可以
做那件事的地方。他们非常渴望眼前能出现一块麦子地,或玉米地,那样的话,他
们就可以钻到庄稼地里,把困难解决一下。可惜呀,城里连一棵庄稼都没有。他们
看到有人靠在电线杆子上搂着亲嘴,便向人家学习,躲在电线杆子下面有限的暗影
里,也搂着亲一回。不料上面不亲还好,上面有了进出来回,下面更受不了。硬得
受不了,软得也受不了;烧得受不了,淹得也受不了。没办法,他们还得往前走,
争取能找到一个地方。好了,前面有一座桥。这桥叫立交桥,桥上跑汽车,桥下也
跑汽车。好在桥下总算有一块暗影,在不过汽车的情况下,暗影暗得还比较厚实,
说不定可以利用一下。他们到桥下去了,躲进暗影,靠着墙壁,刚把裤带解开,两
道汽车的灯光刷地照过来,他们只好赶紧把裤带系上。等汽车开走,停了一会儿,
他们装作解手,再次解开裤带。他们不敢脱掉裤子,只脱至把前面的部位露出来,
就那么站着,面对面进行。用这种方式进行,需要一种很强的能力。高山具备这种
能力。在春河的配合和协助下,高山对准了方向,眼看可以一头扎下去,可以欢快
地游泳。然而真是讨厌,又一辆汽车开过来了。当汽车的大灯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一
样照在他们身上时,汽车竟停下了,一个男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呵斥道:干
什么呢?你们是狗哇!可把高山和春河吓坏了,他们害怕汽车是警车,害怕车上坐
的人是警察。倘是警察把他们带走,带到一个地方问三问四,事情就有些麻烦。他
们连裤带都顾不上系,提着裤子就跑了。城市之大,连一个供他们做那件事情的地
方都找不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高山提出带春河回到他们家里去。春河同意了。
看着春河气嘟嘟的样子,老是不放脸子,春河是不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了呢?
是不是对他高山有所埋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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