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高山不知怎样安慰春河才好,就暂时不安慰。高山拉着春河在玉米地里跑时,
边沿锯齿一样的玉米叶子难免会拉到他,把他的手背、手臂拉出一道道红,破皮处
还浸出点点血珠。在只顾逃跑时,他没有觉得疼。这会儿停下来,含盐分的汗水一
渍,他才觉得疼了,疼得火辣辣的。他不会把疼说出来,再疼他也要忍着。虽然他
和春河还没有正式结婚,但他已经以一个男人的标准要求自己。男人的一个主要标
准,就是学会忍,苦也忍着,累也忍着,疼也忍着,不然就不算一个男人。苦了累
了疼了,女人可以说,男人也欢迎女人说,就是男人不能说。一个男人,动不动就
叫苦叫疼,会被女人看不起。高山从地上抠起一块土坷垃,搌吸他手臂上冒出的血
珠。在学校上学时,如果墨水滴在作业本上,他就是用土坷垃搌吸。不能用手擦,
一擦一大片,就把作业本弄花了。干爽的土坷垃搌吸血珠的效果很好,土坷垃搌到
一粒血珠,那个血珠就被吸收掉了。不一会儿,黄黄的土块下面有些发红。他搌吸
着血珠,不时地看春河一眼。他没有把疼说出来,却希望春河能看见他付出的鲜血,
试试春河知道不知道心疼他。
高山没有安慰春河是对的。女孩子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是安慰她,她越来劲,
你不安慰她了,她没有什么可抵抗的,情绪反而会渐渐平静下来。春河把玉米地上
面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又把高山看了一会儿,对高山说:你脖子里也有血。高山问
:是吗?在哪儿?春河把高山左侧的脖子指了指。高山说你给我搌搌吧!他把那个
已经沾了不少血的土坷垃放在旁边的坟头上,又抠起一块新鲜的土坷垃,递给春河,
扬起脖子,让春河给他搌。春河没有拒绝。高山说:看来为了爱,男人也要流血呀!
春河知道高山所说的流血指的是什么,脸上红了一下,说:你以为呢?春河两个手
指捏着坷垃头,轻轻在高山脖子里搌,高山不觉得疼,觉得有些痒痒。高山说:你
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春河说:我哪儿好?你说说。高山说
:你哪儿都好。春河说:笼统说不行,你得具体说说。高山说:你心好,肺好,肝
好,肠子也好!夸人没听说夸肠子的。春河问:你看见我的肠子了?高山说:你没
听人家说嘛,心肠心肠,心跟肠子连着,知道了你的心,就等于看见了你的肠子了。
让我亲亲你的肠子吧!说着,一下子把春河搂住了。春河正不知高山亲她的肠子怎
么亲,高山已把她搂进怀里。高山说:春河,我想哭。春河说:我还没哭呢,怎么
就轮到你哭了!一说到哭,两个人都有些眼湿。
别忘了,高山的下半身是光着的。为了方便做那件事,从城里回来后,他一上
床就脱得光溜溜的。以前任他怎样想象也想象不到,那件事情是那样的美好,那样
的销魂,销骨。他不可自拔地沉湎其中,在销魂处往来穿梭。他把命忘到了脑后,
只要能穿梭,命不命的全无所谓。他完全失去了节制,仿佛梭刚抽出来,就忘了穿
梭的滋味。于是,他的魂刚回来一点,便又翻身上去,接着穿梭。高山明显瘦了,
眉骨、鼻骨、锁骨等,都凸现出来。倘是用秤来衡量,他比十天前至少瘦了二十斤。
瘦下来的高山显得更加精干,身手更加轻捷,劲头一点儿都不减。高山消瘦是有原
因的,原因不言自明。庄里那些初尝性果的人,都有这么一个阶段,恨不能一口吃
个胖子,却越吃越瘦,瘦得像个皮猴。按道理来讲,高山消瘦,春河应该发胖,因
为高山把好东西都给了春河。可不知怎么搞的,春河也瘦了,瘦得脸都小了,嘴都
大了。高山的光身子一接触到春河的身体,下面跳动几下,又蓬勃起来,蓬勃得像
成熟的、剥去皮的玉米穗子一样,大有直捣黄龙之势。春河觉出了下面的动静,也
觉出了有件玉米穗子一样的东西在顶她,她没有接纳,把屁股向后撅了一下,将高
山推开了,说:又来了,又来了,干什么呀!春河一把高山推开,下面那件东西就
暴露出来。那件东西红头涨脸,吹胡子瞪眼,霸气十足的样子。春河说:难看死了!
难看!难看吗?这是高山第一次听见春河说出这样的评价。高山顿时有些害羞,
羞得脸都红了。他把衬衣往下拉拉,想把那件东西遮住。衬衣的下摆有些短,遮不
住。高山不承认自己的东西难看,他说:难看吗?我看挺好看的。春河说:好看你
自己看吧!高山说:反正这东西主要不是看的,是用的,只要好用就行了。春河又
说:好用你自己用吧!高山说:我自己怎么用,没法儿用。春河说:没法儿用不用。
庄里的狗叫声平息下来了。高山说:我到树上看看你们村的人走了没有。他爬
到楮树上,攀到楮树的高处,伸长脖子往村里望。他只能望到自家房子的后房坡和
后墙,望不到院子的门楼和门口。春河在树下问他:看到什么了?高山说:一个人
都看不见,他们可能走了。高山从树上下来时,顺便摘下两枚楮桃子,给春河吃。
高山问春河甜不甜。春河说:还行。高山打算潜回村里侦察一下,证实雷庄户的人
真的走了,他再回头把春河接回家。他对春河说:你就待在这里,千万不要动。家
里要是没事儿了,我就到这里来找你。春河说:你快点儿回来,我一个人在这里害
怕。
高山来到玉米地边,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往自家院子门口观察了一会儿,见院门
开着,无什么人进出,才猫着腰,快速跑回家。他一进院子,返身关上了院门,并
搭上了门鼻。他先跑回自己住的房间穿衣服。他刚穿上裤子,娘就进来了。爹在外
面打工,妹妹在县城住校上学,平日里只有娘一个人在家。娘说:你看你弄的这叫
什么事儿,人家把咱的大锅小锅都砸烂了,两只羊也牵走了,家里败坏得不成样子。
高山说:没事儿,我们明天就走。娘说:要走,早点走。说不定人家一会儿还要来。
我跟你们说过,你们谈恋爱我不反对,要谈,就正儿八经地谈;要结婚,就正儿八
经地结,不能做输理的事儿。狗怕夹尾,人怕输理。人要输了理,说话就不硬气了。
高山说:我们是自由恋爱,谁都无权干涉。娘说:自由也不是这个自由法儿,自由
也得有个边儿。自由还要什么边儿不边儿的!高山有些心烦,说:家里有什么吃的,
我给春河带点儿。娘说:家里只有馍,还有几个咸鸭蛋。高山说:那就带六个馍,
四个咸鸭蛋。春河家来了什么人?她爹她娘来了吗?娘说:人来了一大帮,有男的
也有女的,都厉害得像斩鬼的一样,我也不认识哪个是她爹,哪个是她娘。高山拿
了馍和鸭蛋,还拿了春河的衣服,准备返回玉米地。走了几步,他又折回来,把床
单揭下来,窝巴窝巴,带到玉米地里去了。
雷庄户的人对高山家进行打砸抢的事,高山没有对春河讲。高山脸上平平静静,
跟春河说得轻描淡写。他说没事了,雷庄户的人已经走了,雷庄户的人在他家转了
一圈,没见到春河,就走了。春河问:雷庄户都来了哪些人?俺爹俺娘来了吗?高
山说:不知道。我问了俺娘,俺娘不认识你爹你娘。高山选了一块干爽的平地,把
床单铺展在地上,让春河坐。春河这回坐下了,说:你想得倒挺周到。高山说:我
以前没有心,自从有了你,我才开始长心。你一定饿了,吃点儿东西吧。高山拿出
馍和咸鸭蛋给春河吃。他也陪着春河吃。二人各吃一个馍和一个咸鸭蛋,高山让春
河躺下歇歇吧。高山先躺下,将胳膊平着伸展,示意春河把他的胳膊当枕头。春河
说:我看咱俩快成野人了。高山说:野人就野人,我看当野人挺好的。他们躺下来,
觉得玉米棵子更高了,像树林。玉米上面的秆子抽得很长,每根秆子顶端都举着一
枝花。玉米棒子又粗又长,都在抓紧时间往熟里长。棒子的穗头甩出了缕缕红缨。
红缨软软的,与看上去很硬的玉米棒子形成了鲜明对比。有的玉米撑破了包皮,露
出了闪着珍珠般光亮的玉米子儿。透着玉米棵的缝隙,他们看到了天空。太阳越升
越高,雾气散去了。一朵白云飘在蓝天下,显得蓝天更蓝,白云更白。坟地的草丛
里有蛐蛐在叫。叫几声,停停,再叫几声。蛐蛐的叫声里有了秋声的意味,不叫还
好,一叫显得地里更静。他们剥下的鸭蛋皮招来了蚂蚁,蚂蚁一会儿就爬了一层,
白色的鸭蛋皮霎时变成了黑色。高山把给春河当枕头的胳膊一拐,春河的脸侧过来,
两个人的嘴又对在一起。亲了一会儿,春河说:你嘴里有一股咸鸭蛋味儿。高山也
说:你的舌头就是一个咸鸭蛋,让我再吃一口。吃了“咸鸭蛋”还不够,高山说:
等咱到了城里,又该干着急了,又找不到一个背人的地方了。春河明白高山的意思,
没有说话。那么,高山就把手伸进春河的衣服里去了,把上面的两个高处摸了一会
儿,往下推推春河的裤带。春河没有反对,把眼睛闭上了。春河不反对,就等于默
认了。高山在心里叫了一声太好了,爬起来,跪在地上,替春河脱裤子。阳光照到
春河的私秘处,照到高山最愿意看到的地方,高山禁不住赞美道:太好看了!春河
说话了,春河说:怎么样,比你的好看吧!高山把自己的那件东西也亮出来了,说
:我承认,我承认,你的确实比我的好看。不好看的,装到好看的里面,就都好看
了。春河说:依你这么说,我的不是成了你的包装品了吗?高山的脑子还清醒着,
没有顺着包装品的话说,他说:得,下河了,看不见了!春河说:淹死你!高山说
:淹死我,我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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