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到屋里,爹让五月和六月数数一共多少梨。五月和六月就数。数着数着,六
月说,我觉得手是能够尝出味儿的。五月说真的?六月说骗你干啥。五月问啥味儿?
六月说说不出来,但和舌头尝到的不一样。五月说你还日能,我咋尝不出来?六月
说你闭上眼睛,细细地摸。五月就闭上眼睛,细细地摸。
多少梨?爹从门里进来。二人才发现把数数的事给忘了。五月要说话,六月抢
在前面说,八十五。爹说真巧啊,八月十五,八十五只梨,真巧。五月说,其实是
八十七个。爹问为啥是八十七个。五月说还有掉在地上的两个。爹说,也是天意,
正好有两个掉在地上,这一掉,就掉了个巧出来。六月就明白了爹心里的那个巧,
也觉得这两只梨真是好懂事,就像存心要成全这个巧而奋勇献身似的。六月给爹说
了自己的想法,爹赏识地看了六月一眼,说,知道老古用一个啥词来说你刚才的意
思吗?六月说不知道。爹说,牺牲。六月说,牺牲不是死了吗?爹说,那是电影上
演的,牺牲的真正意思是供献。
爹接着问,我考你们两个一下,你说这八十五只梨该怎么分呢?六月抢先说,
给卯子家五个,剩下的全是咱们家的。爹看五月。五月说,还应该给瓜子(傻子)
家五个。爹奖励给五月一束赞赏的目光。然后说,正月十五爹让你们给卯子和瓜子
家送灯盏,是因为卯子家有孝不能做,瓜子家不会做,其他人家都有,可这化心梨
啊,村里就咱们家有,你说该怎么办?五月说,那就每家一只。六月心里一抓,那
要十几只啊。爹摇了摇头说,一只怎么能够送人。五月说那就两只。六月说一只行
了。爹说六月你这就小气了,一只让他们怎么分?有些人家有几个小孩呢。六月小
声说,谁让他们不栽,咱们家树上结的,给他们一只都不错了。爹说是吗?这梨树
名义上是咱们家的,但又不是咱们家的。六月要说话,被爹阻止。爹接着说,这一
个梨树要长成,需要阳光、水等等。阳光不是咱们家的吧,水不是咱们家的吧,就
算阳光是照到我们院里的,水是下到我们院里的,可是当初的那个树种呢?既不是
爹造的,也不是娘造的,说白了,压根儿就不是人造的。六月问,那是谁造的呢?
爹说你说呢?这是第一个不能独占的道理。第二,这任何东西,大家分享才有味道。
比如,你娘给你做了一件花棉袄,你穿上的第一个想法是啥呢?是让别人看见。这
梨也同样,大家一起吃,就有味道,再说,你吃一只是梨的味道,吃两只还是梨的
味道嘛,既然都是梨的味道,还不如让大家都尝尝,你说呢?六月的嘴还是嘟着。
爹说,还想不通,你就想想那梨树,这八十七只梨都是它辛辛苦苦结出来的,可是
它自己又吃掉多少呢?
六月被爹的话一怔,只觉得心里有无数的窗户一下子被爹打开了,平时再平常
不过的梨树一下子高大起来。六月说那送几只呢?爹说,不是让你们算了吗?每家
五只,十二户人家,六十只,还余二十五只,给你姐留十只。当爹说到姐时,五月
和六月心里惭愧了一下,他们都忘了,爹却没有忘。爹接着说,然后还有十五只,
是咱们的,你们看爹的这道算术题做得咋样?五月和六月面面相觑。爹说,如果没
有不同意见,你们两个就赶快去送。但二人却迟迟不肯动身。爹笑着说,还想不通?
六月看看五月,五月看看六月。最后,六月说,爹你还是再数一遍吧。爹说你们不
是数过了吗?六月说,我数了八十五,我姐说她数了八十四。然后立即用目光把五
月的嘴堵住。五月会意,掩了嘴笑。爹就数。五月和六月的心就咚咚咚直跳。爹小
心地把梨数完,赏识地看了一眼六月,说,我们六月看来是个学算术的料子,没错,
就是八十五。六月和五月就整个变成一对惊讶。
装了梨的绣花挎包有些沉,六月先要自己背,但背到身上发现迈不开步子,只
好交给五月。不知为何,六月看着背了梨的五月像是一个梨树。六月把这一发现告
诉五月。五月说,如果是梨树才好呢,春天可以开那么漂亮的花,秋天可以下那么
多果子。六月说,看把你美的,那你变成梨树啊。五月说,如果我变成梨树,你就
做我树上的梨吧。六月被五月的话惊了一下,是啊,假如自己也是一只梨呢?那今
天是该留在自己家里,还是送给别人家呢?假如送给别人家,他该在谁家留下来呢?
杏花家吧,留在杏花家让杏花吃掉吧。吃掉不就没了?就有一只梨在杏花的手里,
一块一块少着,最后只剩一个核了。六月看见,杏花最后干脆把那核都吃下去了。
六月的旅行就开始了,他先碰到的是杏花的白牙,然后是肚子,穿着红花肚兜的肚
子,然后是肠子,花花肠子。不多时,杏花的肚皮上就长出一棵梨树,开白花,散
香气,招蜂引蝶。那还不如让五月吃了呢,那树就可以长在自己家,长在自己家炕
头上,一树的梨,平时他躺在被窝里一伸手就可以摘到它。
汪汪汪。听见狗叫,杏花从院里跑出来,抱了狗的头,示意五月六月进门。五
月六月用目光把花狗批判了一通,迅速地进门。杏花娘已经揭起上房门上的花门帘。
五月六月亲戚一样进门,却没有上炕。五月把身子一扭,六月从包里往出掏梨。杏
花娘说,你爹呢?六月说在家呢。杏花娘有些意外地说,啊,他是提前培养掌柜的
啊?五月说,对,我爹说,等杏花一进门,他就把掌柜的交给六月。六月的脸就红
了,庄严了神情,一只一只往出掏梨。往出掏第三只时,杏花进来了。六月看见,
眼前的杏花就像一只梨。
够了够了。杏花娘过来把挎包口子系上了。六月说,我爹说每家五只,放不够
他会生气的。杏花娘说,你爹也真是,就一棵梨树,能结多少呢,全贡献了。但六
月还是坚持又掏出两只,然后告别。不想杏花娘却让他们等等,说着,快步出门。
五月六月要走,被杏花拦在门口。不多时,杏花娘端了一碗花红过来。五月六月推
辞着,杏花娘不由分说,解开五月身上的挎包,倒在里面,说,这是讲究。
五月六月没有想到,往出走时挎包是满的,往回走时更满。二人汇报战果似的
往面板上掏着战利品,一边掏一边给娘做解说,这番瓜是谁家的,这花红是谁家的。
说实话,往出走时,他们的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这一树梨可是他俩看着长大的,
从豌豆那么大一点儿直到现在的样子。现在,却要把它们送到别人家去,不由人心
里酸酸的。但当把六十只梨送到十二户人家,看到伯伯婶婶们的感激,听到他们的
夸奖,特别是当他们想方设法从家里搜寻着给他俩装各种好吃的东西时,他们就为
出门时的小气惭愧,心里暗暗升起对爹的佩服。现在,厨房面板上少了六十只梨,
却多了数不清的番瓜、茭瓜、苹果、花红、玉米等等。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
这些瓜果和秋田上,有一种别样的味道。六月蹲在灶门前,细细地打量着这些物儿,
思绪像房檐上的燕子一样翻飞。真是有意思,自家的梨到了别人家,别人家的东西
到了自己家。原来这个“自己”和“别人”是可以变换的。六月突然想起爹的那句
话,阳光不是我们家的吧?水不是我们家的吧?那阳光是谁家的?水是谁家的?
六月去上房找爹,爹不在。就到后院去问娘。正赶上娘挑了水往回走。五月提
着一篮子麦秸秆,看来要下长面吃了。每次要下长面时,娘就要姐从草垛上撕些麦
秸来。娘说麦秸火硬,好下面。真是有意思,长面是小麦磨的白面做的,而下长面
却要麦秸,这不是自家人烧自家人嘛。上次帮娘烧火时,他想到这个问题,给娘一
说,惹得娘笑了好半天。娘从笑里出来,说,这个烧不是很厚道嘛,麦秸让麦穗在
它身上长成,最后还要把它烧熟,这麦秸真是够厚道的。最后自己落了个啥呢?可
是麦秸为啥不直接烧长面,而要隔着一个锅,锅里还要有水?正在切面的娘像是被
谁掐了一把似的,停下手里的刀,回头看六月。说,你的个小脑瓜里咋这么多稀奇
古怪?六月说本来嘛。娘跟它们打了一辈子交道,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你往灶门
上一坐,问题就比娘刀下的长面还多。六月说本来嘛。娘说,不过这还真是一个问
题,那你告诉娘,为啥不直接用麦秸烧长面,而非要有一个锅,锅里还要有水呢?
老天爷就造了这么一个理儿。六月学着娘的口气说。娘被六月惹笑了。平时,每当
六月向娘问一些不好回答的问题时,娘就说,老天爷就造了这么一个理儿,要问,
你问老天爷去。但六月还是想知道个究竟,就去问爹。爹想了想说,这锅里面是水,
锅外面是火,中间是铁,而锅里下的面条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可以看作土,麦秸是
木,你看看,这不是金木水火土都全了吗?只有金木水火土全时,我们才能吃到美
味,一顿饭是这么做熟的,一个人也是这么成熟的。六月觉得爹的话里有话,却不
能明确,但觉得爹毕竟让他把一个浑沌的问题分成了渠渠道道儿,心里又给爹加了
一个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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