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吃过午饭,爹和娘要上地。六月说过八月十五还上地啊。爹说,土豆也想回家
过八月十五呢。六月一愣,心想爹说得对。娘说,这是老古时传下来的,八月十五
之前,所有的庄稼都要上场呢。六月问为啥呢?娘说,问你爹吧。六月看爹,爹已
经扛了锄往出走了。六月没有去问爹,六月在想,大过节的,还要上地,多扫兴啊。
又一想,大过节的,土豆却在山上,冷清清的,的确让人心里有些不忍。
爹和娘挖着,五月和六月捡着。五月和六月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干劲,他们恨不
得爹和娘一锄下去,把剩下的土豆全挖完,好早点回家过节。突然,娘停了锄说,
你姐和你姐夫来了。五月和六月向山头一望,果然过来两个人。六月和五月就跑到
山口去迎。真是姐和姐夫。突如其来的亲切像山口的风一样快要把五月和六月的小
身子吹斜了。二人从姐夫手里接过包,五月背了大的,六月背了小的,向土豆地里
走去。姐问五月和六月怎么知道他们来了?六月抢先说我有千里眼。五月说听他骗
人,是娘先看见的。五月要看小外甥,姐说等过了风口。过了风口,姐把被子揭开,
小外甥的脸露出来,就像一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六月要抱。可是到了怀里却发现
自己的胳膊不够用,只好还给姐。
到了地里,爹和娘停下手中的活,娘拍拍身上的土,接过姐怀里的外孙,眼睛
都冒水了。爹给姐夫旱烟袋,姐夫接过,抓了一撮烟叶,先给爹卷了一支,然后给
自己卷了一支,点火抽着。爹问两个老人身子骨都硬朗吧?姐夫说还都硬朗。爹说,
形式上分开过了,但心里不能分,平时要跑勤些,人老了容易凄惶呢。姐夫说,一
直按您说的做着呢。说着,掏出一板水烟,给爹。这是他爷爷给你带的。爹接过,
拿到鼻子前闻闻,看着姐夫说,现在还哪里来的这好东西?姐夫说,一个南里的老
伙计正月里来看他时送了两板,他给你留了一板。爹的目光就稠住了。六月看着,
有些不解。接着,爹问姐夫土豆挖完了吗?姐夫说挖完了。高粱割倒了吗?割倒了。
比去年好一些吧?好—些。老院里呢?也挖完了,割倒了,昨天我们两口子过去把
剩下的一些帮着挖了。爹欣赏地看了姐夫一眼,说,好,好。
六月吃不透这些话里的意义,却喜欢听。
娘要收拾了回家。姐夫说不多了,挖完吧。大姐说,就是,不多了,挖完让土
豆也回家过八月十五。六月转身,大姐正在给小外甥幸福喂奶。六月吃惊地发现,
大姐手里的那个奶子就像一个白梨。
姐夫和爹开始挖起来,娘要起身捡,被大姐拉住,大姐把幸福从奶子上拽下来,
交给娘,上前换了爹,爹就和五月六月捡。不一会儿,就把剩下的半块地挖完了。
姐夫拉了架子车,五月和六月在后面推着,爹、娘和大姐在后面跟着,回家。
一家人坐在上房炕上吃长面。吃第二碗时,六月看了一眼五月。五月往嘴里捞
着长面,目光却在姐夫拿来的西瓜上。六月看见,五月的目光里有无数个舌头在动
呢。六月的目光就直接变成无数个牙。但六月马上想起娘说过只要是别人没有允许
的东西,占了都算是偷,就把那些牙咽到肚子里,专心地吃长面。这时,一个问题
出现在他的脑瓜里,他对五月说,切开的西瓜还是西瓜吗?五月说,当然是啊。六
月说,那为啥要切开?五月说,只有切开才能吃啊。六月说,你女婿到时也把你切
开吃吗?五月一怔,板起脸,你怎么说这么流氓的话?六月说,谁流氓,娘不是说
男人把女人追到手叫“吃情”吗?五月说,那叫“痴情”,我的瓜蛋。六月说我觉
得就是“吃情”。惹得大家一片笑声。
吃完长面,爹就催姐夫和姐回家。娘说,大老远的来了。爹说,幸福二叔在外
边上学,那边老院里只有老两口和一个小丫头。娘说,那就让他姐夫回去,让四月
浪两天。爹没有反对。娘就到厨房给姐夫装了一大包东西提过来。姐夫说太多了,
他背不动。娘说,一半是给老院里的。爹一脸的满意,笑着,手里举着一块砖茶。
姐夫说他爷爷喝的茶有呢。爹说,有是他的有,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姐夫也就没有
推辞,装在包里了。
一家人就送姐夫到村口。
这让五月和六月倍觉遗憾。好在姐和外甥最终留了下来。姐将外甥交给他俩带
着,帮娘到厨房烙月饼。不一会儿,就有麦面的味道,蜂蜜的味道,清油的味道,
花生的味道,核桃的味道从厨房门里出来。五月和六月觉得,八月十五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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