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炷香着完时,众神离去。五月和六月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把仙气袅袅的
供品搬运到上房。按惯例,当晚享用西瓜,其他供品按人头分发。五月和六月抢着
给爹、娘和大姐递瓜,神情沉稳,其实口水已经把舌头淹过了。爹和娘只吃了两牙
就不吃了。大姐不停地把瓜牙吃出一个尖儿,喂进幸福嘴里,让五月和六月看着很
着急,但大姐却是一脸的耐心和欢心。
盘子里剩下最后三牙瓜时,六月把一牙放在大姐的面前,他和五月每人拿了一
牙,出去坐在院台上,就着月光慢慢地品。你说我手里的瓜和你手里的瓜有啥不同
呢?六月突然问五月。五月有点生气地说,人家正在品味呢,被你个扫帚星破坏了。
六月没有在意五月的生气,接着说,一个西瓜能分成这么多牙儿,一个人怎么就不
能分成这么多牙儿呢?五月睁大了眼睛,说,怪死了,人分成牙儿不就死了吗?六
月说,那西瓜分成牙儿也是死了?五月一怔,心想原来我们这是在吃着西瓜的“死”。
可是它明明是甜的,难道“死”是一种甜?或者说只有死了才有甜?
最后一牙西瓜在五月和六月的手里变成一张纸时,六月说,你说甜现在还在吗?
五月说,不在了。六月说我觉得还在呢,如果不在,你怎么能够知道它不在了?五
月不懂六月的意思,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过了会儿,说,你的意思是,只要知道,
就永远在吗?六月点了点头,却有点不彻底。接着说,再说,这一想,不是心里还
有一个甜吗?既然一想它就在,我们为啥不想,还要吃呢?五月说是啊,假如一想
就能够饱,我们就不需要种地了。六月说,可是我们大多时候吃东西不是为了饱。
五月的脑门上就透进一束月光,直把她的心房照亮了。对啊,就像我们刚才吃西瓜,
就不是为了饱,而是为了甜,人怎么就这么喜欢甜呢?
爹叫六月。六月进屋,爹说今年你给咱们主持分供品吧。六月就分,六月的目
光在大家脸上扫上一圈,眼珠子一转,分掉一样,扫上一圈,眼珠子一转,分掉一
样。最后分梨,十五只梨,每人三只不够,两只余出三只,六月就拉过五月,在五
月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五月赞同地点了点头。剩下的三只梨就到了爹、娘和姐面前。
那多出的三只梨就在爹的脸上开了花。知道今晚的月光为啥这么亮吗?爹问。五月
和六月问为啥。爹说,就是因为我们五月六月的公道啊,孝心啊。说着,从他的份
儿里拿出两只梨,两只花红,两个月饼,分别放到五月和六月的份儿里。这是爹对
你们的奖励。娘和大姐跟着拿,五月和六月坚决不要。那娘就替你们存着,娘说。
大姐说,看来我们六月长大当官,一定是个清官。六月问啥叫清官?大姐说,就像
你刚才这样分梨。六月说,那五月呢?大姐说,五月当然是清官姐啦。
分完供品,一家人坐在炕上继续赏月。赏了一会儿,娘说天凉,会凉着幸福的。
说着把窗子关上了。五月和六月不愿意就此结束八月十五。他们先到后院看了看梨
树,再到大门上看了看榆树,再到牛圈里看了看大黄,再到羊圈看了看绵绵,还是
不愿意回屋。就并排坐在院台上,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月上中天。哎哟妈,五月
叫了一声。六月一看,原来是小花猫从窗子里跳出来,蹲在他们两个中间,瞅瞅五
月,又瞅瞅六月。六月无比亲切地在猫背上抚了一下,猫就顺势在他和五月的腿侧
卧下来。
六月的目光再次回到月宫,六月看见,月神吃完东家吃西家,吃完赵家吃李家,
直把个大肚子撑得像个铜锣了。这不,玉兔正给他扫炕呢,嫦娥正给他稳枕呢。天
上的这家人真是够幸福的,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吃饭不用愁。可是,我怎么
没有看见他老人家动一口西瓜呢?莫非一个西瓜可以被吃两次?或者无数次?既然
月神吃完他们还能吃,那他们吃完,那西瓜还应该在的,还有一种什么人在接着吃?
六月的眼前就出现了五花八门的各种各样的人儿,嘁哩喀喳地吃着已经被他们吃掉
的那个西瓜,嗨嗨,一个西瓜上结着这么多嘴。
六月的问题又来了,你说我们两个吃的西瓜是一样的吗?
五月说当然啊。
一样的怎么有的进了你的肚子里,有的进了我的肚子里。
那就不一样。
不一样为啥在一个瓜上?
那你说你和我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都在一个家里?
在一个家里就是一样的吗?
当然啊。
那你说这个家里既有人,还有牛,还有羊,还有鸡,还有猫,难道我们都是一
样的?
是啊,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怎么里面既有人,又有牛,又有羊呢?他们
和这些牛、羊,还有鸡、猫、燕子,该是一种啥关系呢?说大家是独立的,又在一
个家里,说在一个家里,大家却是独立的,而且,大姐当初也在这个家里,长大后
却不是了,但她又能回来,那就是说大姐现在有两个家。大姐为啥非要嫁人呢?为
啥女孩子一长大就要嫁人呢?一想到自己将来也要像大姐那样嫁人,走出这个家,
五月的心里一下子难过得要死。五月想到了她和六月送出去的那些梨,也许送出去
的都是女梨,留在家里的都是男梨。这样一想,眼前的六月就透出一股主人味儿,
亲戚味儿。嗨嗨,原来她和六月是亲戚呢。总算还是亲戚。五月想。
姐夫这会儿该干啥呢?六月问。五月说,肯定也在赏月呢。六月说,你说这月
亮咋这么日能,天上只有一个它,却能照到万家来。五月说,那是因为它在天上。
六月说,看来,我们得想办法到天上。五月说,那你得变成鸟。六月说,爹说过鸟
飞的那个天其实并不是天,真正的天是人的心。五月说,那月亮在的哪个天呢?难
道是一个人的心?假如那是一个人的心,那个人该有多大呢?六月想了半天,也想
不出来那个人到底有多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