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时候正在闪电。一道白光猛然抓住时间,把它从流动中拉拽出来,固定。由
此她能够看见这瞬间的一切。她正站在窗前。闪电固定了她正在飘荡的长发,身后
的窗帘,还有她睁大的眼睛。她看到前面拐角处,三个男人,正踏着满地的积水,
朝这里走来。
三个男人正走过悬挂着路灯的街角。三个男人,两个魁梧,一个稍微瘦小。瘦
小的在中间。他穿着长长的灰色风衣,高礼帽的帽檐低垂着遮住了半边脸,两只手
捏着鼓胀着向后飘去的风衣。他左边的高个子男人用手拉着他的胳膊,仿佛是怕他
跌倒。右边的更为粗壮魁梧的那位,走得离他们稍后一步,一只手也在搀扶着他,
另一只胳膊的腋下,夹着一只长方形的东西。仿佛为了怕它被雨水打湿,他将它遮
挡在自己的黑色风衣里。但被风吹开的风衣还是露出了它的一角。
这是一样长方形的板状物。有金属边框。坚硬。
这张画的名字叫《案情叙述》,直至它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被盗走之前,没
有人注意到它的价值。作者佚名,身份不详,然而其手法纯熟精巧,用的是伦勃朗
式的固定光源明暗对比的古典技法。背景是黑夜,主角是一个站在窗帘前凝视黑夜
的女子,这种手法对表达现场那凝滞、阴森和悬念重重的气氛极其妥帖。据说看过
原画的人都对它有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不经意间,在一个花木繁茂的炎
炎夏日,用手触到了某个偏僻处,一口古井里凛冽的寒冰。可惜的是刑事侦探马扬
没有这种感觉。他看到的不是原画,而是博物馆展品名录中一张印刷品。在印刷工
人一次小小的跑色、错版之后,画面所传达的那种寒气森森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马扬对绘画没有兴趣,只是在听到博物馆馆长介绍了这幅画的来历之后才打起了精
神。原来这幅画的出现和它的消失一样神秘和突兀。在一次全国著名的油画大赛的
前夕,门卫在大门口发现了这张被纸箱小心包裹好的油画。作者没有留下姓名,没
有联系地址,在整个展出和评奖的过程中这神秘的作者始终没有露面。但就是这张
没有署名的画,却一举夺得了大赛的金奖。原因似乎不可思议——在那些参赛作者
为获奖不惜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硝烟弥漫血腥厮杀中所有的评委都苦不堪言
难以取舍,万般无奈中,他们只得将大奖颁给了这幅没有作者姓名,技法还算上乘
的作品。据说举办方曾将获奖的消息在媒体大加宣传以吸引真正的作者出现,但到
了颁奖的那天,那神秘的作者仍然如缥缈的黄鹤,杳无音信……如今,这幅画突然
失踪了。它的消失就像它的出现一样突兀,疑点重重。博物馆收藏的名家大作数不
胜数,但失踪的为什么偏偏是这幅?这幅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油画,因作者匿名而获
奖,又因神秘失踪而再次名声大噪。可窃贼得到它,又能卖出什么价钱呢?这一切
都让人费解,也让侦探马扬好奇。他本能地觉得,失窃案的本身似乎和作者的身份
有什么关系,破获了失窃案,也就能侦破那更隐秘的谜底——作者的身份。
在一个明媚春天的早晨,侦探马扬跟着博物馆馆长来到了曾经悬挂这幅画的展
厅。出乎马扬意料的是,这张被盗的画原来并不大,被放置在展厅一个不十分起眼
的角落里,其大小和高度正好够一个马扬这样的高个子男人取下来夹在腋下带走。
马扬当场便这样试验了,他跨进用铁链隔开的区域,走到墙边,在那空空如也的墙
上做了个取物的动作并将那看不见的“画”夹在腋下迈步跨出铁链,然后有些得意
地对着博物馆馆长微笑了一下,但他马上就为自己的轻率举止后悔了。博物馆馆长
的脸阴沉下来,他提醒马扬,事实上这样的盗窃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整个大厅都
有红外线电子感应监视系统,它的射线以每平方米两根的密度纵横交错布满了整个
大厅的空间,就连一只兔子的闯入也会引发警报。
一只兔子都闯不进去的博物馆,如何让小偷进了去且得了手?马扬很想这样问,
但他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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