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朝窗外凝视。雨水和狂风正呼啸着扑进窗户,让她的脸感到一阵湿润的抽打。
她的眼睛大睁着,清晰地映出了她的惊愕、恐惧和对面街角瞬间的景象。她是在随
后的一瞬间才明白了自己看到了什么。那不仅是街角,街角的路灯,以及路灯下走
过来的三个男人。那是某种真相,某个阴谋,某个阴谋暴露在她面前的不经意的一
角。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三个人动作的蹊跷了。中间那个弱不禁风的小
个子男人,其实是被两边的人拖着走的。也就是说,他不是用自己的脚在走,而是
被两边的男人,一前一后,夹着胳肢窝,朝前拖着走的。她是在仔细观察了他的步
态后得出这个结论的。他的两只脚,表面看似乎是一前一后地迈动,但实际上,却
没有一只真正落地,而是悬空着的。前面那只脚的姿态尤其奇特,脚尖不是朝前,
而是向内。十分剧烈地侧向后方。这种姿态只能在一个摔倒的人那里看到,而此时
此刻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不是自己朝前走,而是靠他身边的两个同伴用手拖
着向前走的。
而且他穿的不是普通的男式皮鞋,而是一双带跟的女皮鞋。他紧捏着风衣的那
两只手也有些僵硬,姿态过于痉挛。她仔细打量这两只手。这两只手朝向她的方向,
能够看到一只大拇指。那指甲盖上有隐隐的红色。她判定这不是鲜血。这红色的边
缘太清晰整齐,作为一个女人,她能肯定那是红色的指甲油。他的脸低垂在帽檐下
暧昧不清,但是她还是有理由认为,这中间的男人,这个被拖着走的男人,其实,
是个乔装的女人。
马扬敲开这扇紧闭的门走进去的时候,一直猜测将会在门里看见什么。这扇门
有着和这街道上其他的门毫无二致的外貌,只是正巧,它正对着街道拐角那盏路灯。
门是虚掩着的,马扬轻轻一推便开了。里面光线暗淡,没有点灯,马扬站了一会儿
才看清了里面的一切。他惊讶地叫了一声。他的面前满是鲜花。阶梯状的木架上,
摆满了高脚陶盆,里面插着一束束百合、雏菊、玫瑰、蜀葵、剑兰、康乃馨、满天
星,影影绰绰无声无息地怒放在黑暗中,仿佛一群悄然呼吸又窥视着他的精灵。他
闻到了一阵醉人的花香,但不知为什么,这香气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按常识
这里应该是一座花店,但为什么既不点灯也不开门,让所有这些花朵湮没在黑暗中?
是不是主人还不打算开门营业?这样想着,他便咳嗽了一声开始呼唤,有人吗?一
连几声也无人回答,倒是一阵滴答的水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循着这水声他走进了花
丛的深处,在一个更幽暗的所在,他终于看到了一团朦胧的光,一个人,正背对着
他,在花丛中忙碌着。
马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马上就发现了这人为什么不搭理他了。这是一个老
人,已经老态龙钟,佝偻的腰身坐在一把轮椅上,正用青筋暴凸的手,捏着一把大
剪刀,修剪着一束百合。锋利的刀锋咬着那新鲜的长茎,汁液鲜血般横溢,碧绿的
叶片纷纷掉落,白色卷曲的花瓣颤抖着,贴着老人的手,显得无奈又温顺。马扬仔
细打量着老人,发现自己无法判断这老人的年龄和相貌。事后马扬才想起来,当时
并没有蜡烛,他和老人都置身于黑暗之中,但他不知为什么竟然就看清楚了那束正
在被修剪的花和老人的动作,而老人的相貌却又是那么模糊不清和不断变幻。以至
于马扬有种恍惚若梦的感觉。
老人问马扬来干什么。
马扬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说实话。他将那博物馆的名录拿出来,翻到那幅丢失了
的画。他问老人是否见到过这幅画。
老人看看画,问这是谁家的画?是马扬自己的作品吗?
马扬说不是的,是一个不知名的作者的画,原先存放在对面的博物馆的画廊里。
马扬问老人是否去过那画廊。
老人反问说你说呢?你看我这样子能去吗?
马扬想想说恐怕不能。坐着轮椅似乎不能进去。想想马扬又说,其实他不是问
这幅画的。而是来找这画中人的。马扬问老人,可曾见过这画中的女人。因为从画
中的角度看,女人似乎就站在这窗户里——因为据我的判断,画中的窗户就是您的
窗户,马扬强调道。
老人正在修剪花束的手停下了,他打量着手中的百合,那朵百合的茎被剪得太
短了,只剩下一朵花,正在他手中颤抖着。
真可惜,老人嘟囔了一句,把花朝地上的大筐中扔去,筐子里堆了许多残枝败
叶。那白色的花朵猛然掉落在筐中,十分触目。马扬迟疑了一下,弯腰将那花朵捡
起来。马扬问他能否将这朵花拿走。老人用嘲讽的眼神看看马扬说,当然可以。之
后他对马扬说,他可以走了。因为他,是一个孤独的老人,他住在这房子里已经十
年了。
我现在,过去,将来,都没有见过你说的这个女人。
马扬手中拿着那朵没有叶片的花,小心翼翼地走出花径。他感到周围所有的花
都在叹息着摇头。在门口靠窗的地方他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因此
能够十分准确地判断出自己此刻的位置和窗外的景色。外面,马路对面,正是那个
街角和孤零零的街灯。不错,此刻他站立的地方,绝对,百分之百,是画中那个女
子站立的位置。
一道闪电在瞬间撕裂了天地。豁口出现,豁口中的一切无先无后,无始无终,
因为它们被拽出了时间,独立于时间之外。时间在这里凝固了。过去和现在,现在
和未来,过去和未来,全部被融化、凝固、交织在这一刻。那么她看到的就绝对不
止这些。她看到的,绝不仅仅是这个雨夜的街道,这盏路灯,这三个行走的男人。
她刚刚已经发现了一个秘密:走在中间的不是男人,而是一个被劫持的女人。
现在第二个秘密正在向她涌现,如同紧跟着第一个浪头的第二个波涛。第二个秘密
是有关那个被夹在腋窝下的东西。是一种什么灵感,让她立刻在刹那间便明白了那
里面是什么,那是一张画。一张关于此时此刻,关于雨夜,关于站立在窗前的女人
的画。那女人正凝视着被风吹开的窗户,正凝视着黑夜,正凝视着走过街角的三个
男人。那女人,就站立在此刻。那女人,便是她自己。
她对此深信不疑。她几乎是在一刹那间,明白了这一切。关于这张包裹在油纸
中的画,她知道得是那么多那么多——她知道它诞生于哪一个漫长的梦境,知道此
时此刻的自己也不过是这连绵暧昧的一系列梦境中的一个,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画家
从沉睡中唤醒并被赋予了形体和思绪,知道画家握在手中的画笔在油画板中如何从
容地调和着那些深蓝、淡紫和柔黄,知道在某一个间隙由于一次小小的失误画家是
如何焦躁地用刮刀割去了她肩胛上的一片已经凝固的奶黄,又如何用画笔重新蘸上
粉红和肉色一点一点地修补它——她的肩膀至今仍然保留着那一次刀伤的痛楚,和
那重新点染的轻柔触摸;知道自己如何悬挂在博物馆的墙壁上,如何感受到那经过
遮挡的柔光灯的照耀,如何吸吮着空调机轻微的吹拂,自己的周围时而喧嚣时而寂
静,时而是闪光灯的闪烁时而是傍晚的薄暮;知道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如何取下自己,
知道那牛皮纸碰触到脸上感到的窒息和疼痛,甚至此刻被夹在腋窝下走过街角时,
隔着牛皮纸吹进来的阵阵带着寒意的冷风……她的眼睛在刺痛。这可能是那粗壮汉
子紧捏住画框时的用力,也可能是此刻,吹进窗户的风带来了如此之多的事物。是
的,它们都在她的眼睛里,都涌进了她的眼睛——她知道,尽管在画面中并没有出
现那三个男人,但画家确实画出了这个秘密,画出了她所看到的一切——关于雨夜,
关于街角,关于走过街角的那三个男人,关于她的所有猜测、恐惧、回忆和发现—
—它就藏在她那大睁的、凝然不动的眸子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