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马扬带着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睡着了。他梦见自己重新走在街道的路灯下,走
进了那个神秘的花店。是个夜晚,外面正落着淅沥的雨声。他推开了门。他看见,
一个女人,白衣女人正站在窗户前。他走到女人跟前,对她说:我找你已经很久了。
我没有想到,我今天终于找到了你。马扬说你转过脸来吧。我要看看你。我要看看
你的眼睛。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会明白一切。女人不回答,也不回头。一股冷风吹
进窗户,马扬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突然感到花的香气正从女人的身边缓缓流出,
恍惚间,马扬觉得自己的四周正涌现出无数窃窃私语的花朵,而女人,作为这些花
朵中的一员,似乎马上就要飘荡起来,离他远去。他焦急万分。他知道,如果不抓
紧时间就来不及了。他一把抓住了女人的胳膊。女人的胳膊很冰凉,冰凉又柔软,
柔若无骨仿佛花瓣。他猜得没错,女人正在渐渐变为花朵,因此他马扬抓住的不是
胳膊而是一只花茎——一枝百合柔软的受伤的花茎。可她的脸还没变——她苍白的
脸,惨白的脸,带着恐怖和惊愕神色的脸,正转向马扬。于是他终于看清楚了她的
眼睛。她的眼睛,漆黑,深邃,里面映照出那盏街灯,还有街灯下走着的人。是谁
呢?马扬惊愕地发现,那正是他自己,一个青年侦探穿着白色风衣的身影。
一声叹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女人如风般化去,在无数花朵的叹息和私语
中。有个声音低声对马扬说:事物的原因就在它的结果中。马扬恍然觉得这声音和
叹息都十分熟悉,心中一惊,便醒来了。
他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床上。他惊愕地发现,那朵受伤的百合,正在他的手中,
他的手正紧紧捏着那花茎,无力垂落着的花茎,已被他折断。
现在,她仍然站立在窗前,站立在这灼目的闪电中。由于这闪电早已被画家用
画笔固定下来,脱离了时间,因此她和这闪电一样,获得了永恒。仍然是那个夜晚,
仍然是那场雨,街灯下仍然走着三个人——两个罪犯和一个被劫持者,但又分明不
是那个夜晚,不是那场雨,不是那三个人。他们是她的同谋,共同营造了一个超脱
出时间之外的秘密,解开这秘密的钥匙就藏在她深沉的眸子中。因为这画的丢失,
这把解密的钥匙无法被追踪者找到,秘密也无法破解。然而一旦找到了这张画,所
谓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钥匙也就不再是钥匙,因为它所要打开的那个谜底,已经
连同谜面一起消失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早已超脱出时间走进永恒,因而任何
生活在时间之中的凡人,都无法解开这个秘密。
她永远伫立在窗前,永远等待着。她的等待是一场梦,如同画家对她的创作是
一场梦一般。在这梦中某些事情似乎是发生了。比如那个拿着图册在街灯下徘徊的
年轻侦探,比如那个身份可疑的花店,比如那枝被剪断的百合花茎。在某一个瞬间
她感到那年轻的侦探曾来到她的身边抓住了她的胳膊——她依稀感到疼痛,但她不
知道,这疼痛究竟来自哪里——是哪个画家在某个午后手中焦躁挥动的刮纸刀呢?
还是在另一个不经意的梦中,出于某种心血来潮,某人手中那把更加锋利的剪刀?
可是她知道她将注定站立在这里,注定等待下去。她的等待是永恒的,遥遥无
期。如同谜底寻找着自己的谜面,作品寻找自己的作者,花朵等待着引导它上路的
那颗种子,她知道自己和那个年轻侦探,将命中注定,永远互相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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