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子长了,雪花明白过来,其实在自己嫁来以前,嫂子的心机早就埋下了,自
己却浑然不觉,像在娘家时一样待人接物。雪花性子弱,说话绵软,从不会拿话套
人。嫂子不是这样的,她的话表面看合情合理,没有破绽,但留心的话,会发现深
含玄机。
婆婆也看出其中的玄机来,便暗地里点拨雪花,说人活着不能太老实。雪花明
白婆婆的意思,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要她用同样的心机处处算计别人,她做不出。
这样的结果就是家里十多口人的早晚三餐都揽在了雪花身上,总见雪花在调面,
在烧火,在清洗锅灶。雪花成了嫂子的丫环,整天拴在锅灶上,脱不开身。
嫂子为人精明,幸亏还没精明到刀枪不入的地步。她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话
多,牢骚满腹,对什么都不满意,有事没事喜欢唠唠叨叨个不停。言多必失,她一
不留神,一些事情的微妙之处就泄了出来,加上雪花细心注意,雪花渐渐明白了婆
家的不少事情,明白了媳妇怎样当才是聪明的讨人喜欢的。
嫂子说不少女人害口喜欢当着人面吐,不知道有多丢人,雪花就揣摩出害口时
不能太露,得藏着掖着。事实上,不用她遮掩,这事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连一点
儿迹象也没有,她就怀上了。要不是腰里困得难受,和丈夫悄悄到卫生院瞧病时给
检查出来,肚子大了她还不知道呢。当大夫说有了,想吃啥就吃去,雪花觉得惊喜,
惊喜之余,感到遗憾,怎么不吐呢,一点吐的意思都没有。婆婆说过,嫂子就吐,
还故意当着一家老小的面,蹲在院里哇哇地干呕,一连十多天不能上灶做饭。一天
吃两个鸡蛋,什么也不想吃,吃进去吐出来,只想吃鸡蛋,吃了总算不会吐出来。
雪花从婆婆的神态语气里听出,婆婆不喜欢这样,明摆着张扬了。哪个女人没
有害过口生过娃娃,自个儿也太把自个儿当人了,这是婆婆的结论。雪花就下决心,
自己到时候一定悄悄地跑到人后吐,想吃什么忍忍想必会过去的。谁料得到,她竟
不吐。不知不觉怀上已经三个月了。到四个多月时,就藏不住了,挺起来了。嫂子
眼毒,早已看出来,却不动声色,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跟过去一样拈轻怕重,苦活
累活还是雪花干得多。
嫂子说,酸儿辣女,你爱吃个啥味?
雪花心里猛地一跳。她明显爱吃辣的,想到辣味就馋。
那你怀的时节呢?她反问嫂子。
就馋酸的,寒冬腊月的,偏偏想吃个酸杏儿。嫂子说着咽下一口酸水,好像时
至今日她口里还留有酸味。雪花也跟着咽口水,心里怪怪地慌。嫂子一连生了两个
娃娃,都是男娃。现在计划生育抓得紧,只能生一到两个娃娃,嫂子能有两个儿子,
命就显得特别地好。与周围生了一到两个女儿的妇女比,她已经是最大的赢家,早
就坐在上风头,言语神态间难免流露出内心的得意。这种得意让雪花心虚。雪花认
定自己怀的是女子,听上去她和嫂子怀孕时的迹象完全两样。雪花不敢给别人说这
事,不由得想到丈夫。他要在,自己就不会这么孤单了。
扫罢炕,雪花靠住被褥缓了一阵儿。望着美美一簸箕尘土直纳闷,居然扫了这
么多。心里却轻松下来,觉得踏实多了。洗完那堆衣物,就准备得差不多了,炕灰
昨天掏的。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心一意等候,等候娃娃出世。差点儿忘了,还得换
个水,虽然洗过时间不长,她还是决定再洗一遍。把自己洗得净净的,心里才踏实。
女人生娃娃,就是过鬼门关,好比缸边上跑马呢。
娃娃出生前扫炕换水,这些是从嫂子处听来的。在她一遍遍笑话某个女人时,
雪花就明白了,如果一个女人算得上勤快贤惠的话,生娃娃前一定会把自己的一切
收拾好。其实是做好离开这里的准备,一旦那口气上不来,无常了,附近的男女老
少都会来送埋体,娘家人也来,所有的眼睛看着呢。你的炕,你的被褥,与你有关
的方方面面,只要是你活着的时候到过的地方,全都在向人显示,显示你这个女人
活着时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想到这里,雪花鼻子酸酸的,心里一阵难过。人们常说做女人的命苦,这话不
错,女人真的命苦,生养一个娃娃其实等于拿自己的命当赌注押,男人押的是钱,
女人只能押自己的命。她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想法,不吉利嘛。她还年轻得很,花儿
一样,可这想法一旦萌生,就压制不住,火苗一样往起蹿。雪花发现自己突然分外
想念娘家,那个土院子,沟底那泉清澈的水,那些弯弯曲曲的台阶,还有母亲。身
子六个月时去的娘家。这几个月身子一日重似一日,一直想回去看看双亲,苦于行
动不便,就没能去成。丈夫在就好了,他会用摩托驮她去的。这才发现,心里还念
着另一个人。丈夫出门九十四天了,远在县城的工地,电话倒是偶尔来一次,都是
公公婆婆接的。
雪花扫完炕的第二天就临盆了。洗过的被褥没有干透,她挣扎着把它们抱进屋。
肚子疼得一阵紧过一阵,疼得刀割一样。嫂子说过,女人生娃娃,不能肚子一疼就
乱嚷嚷,四下惊动,那等于瞎折腾,弄得全家上下都知道了,大家心惊肉跳盯着你,
干着急帮不上忙,那种难为场面,还不如一个人悄悄地忍着,到了真正要生时,再
喊人不迟。雪花肚子早就疼了,半夜起夜时隐隐地疼,还挨得住,就身子蜷作一团,
迷迷糊糊睡去。天亮出去给自己和婆婆的炕洞里各煨上一笼子牛粪,扫了台阶,和
嫂子在厨房做饭。做的是米汤馒头,别人吸溜吸溜喝得大声响,雪花肚子疼得腰里
直抽气,一口也咽不下,早没有想吃的心思。忍过晌午,人就走不动了,关上房门,
干脆坐在泥地上僵着。
男人在该多好。那个黑脸老实人,没什么本事,壮壮胆总可以的,给婆婆通风
报信总能做到的。可这死鬼啊,一出去就把女人忘到脑子后头了,一点儿不惦记女
人的苦楚。刚怀上那阵子,他还兴冲冲地说,到时咱到县城去生,也学学有钱人,
既快当又不受疼。雪花只是笑,说县城咱就不去了,把乡卫生院的接生员叫来就行,
也花的钱少。其实她心里还有一层意思没说出来,她想,到县城去万一生的是女儿,
还不叫人笑话死,别人会怎么想,生个女子跑那么远的地方去,花一疙瘩钱,也太
把自个儿当人看了嘛。这样的话不是没听说过,嫂子不止一次笑话下庄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头胎生不出来,拉到县城生了个女子,花了一千多元。婆婆也对这事有想法。
听了婆婆的意见,雪花就明白丈夫的话有多可笑,多不切实际。嫂子那么要强
的人,两个娃娃都是在家里生的,婆婆亲自接的生。嫂子尚且如此,雪花就更不敢
指望了。
现在,雪花心里在着急一件事,娃娃的衣裳到现在还没准备。在娘家时母亲疼
她,从不让她做针线,加上生的是头胎,她就更不知道这小衣小裤该如何收拾。想
去问嫂子,怕平白招来一顿耻笑,正作难时,嫂子与邻家几个女人闲谈时说起的一
件事提醒了她。她们在笑话庄里的一个新媳妇,说那媳妇生头胎就衣呀裤呀准备了
一大堆,连尿布也收拾好了。到时拿出来,婆婆脸色阴晴不定,说真娶了个懂事的
媳妇,比多年生娃的老婆娘还知道得多,看来她这当婆婆的真的不中用了。
回味了半天,雪花慢慢明白过来,雪花就稳稳坐着,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样子。
冷眼旁观,从没见婆婆手里捏过针线,她心里又有点虚,沉不住气了。毕竟生娃娃
的是自己,婆婆真要没准备,到时候娃娃穿啥,拿啥包裹,不能两面给耽误了。等
到临生了,婆婆闻声赶来,怀里竟然抱着一大包。抖开在炕上,小袄、小裤、小被
子、尿布,一样不少,还有给娃娃缠脐带的纱布。雪花一时忘了肚子绞痛,倒是惊
叹于婆婆的不露声色。
是个女子。婆婆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慢慢地,雪花感到头变得沉重
起来。果然是个女儿。虽然她极力说服自己,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自己身上掉下
的一块肉,可听到婆婆不煴不火的声音,她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一阵凉,透心的冰
凉,身子也像坐在水里,慢慢被冰凉浸透。嫂子跑出跑进忙活,显得出奇地热情。
雪花望望她起伏的身影,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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