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门开了,婆婆端着米汤进来了。怕惊动了孩子,轻手轻脚的。雪花忙爬起来,
迎接婆婆。以前婆婆说过一件事。说她的大媳妇,也就是嫂子,坐月子的时候,婆
婆伺候她,每当把饭菜端到窗前,往里看,嫂子坐在那儿,等婆婆推门进去,人却
睡着了,脸朝着炕里,还拉出很大的鼾声。最后婆婆感叹说,我这个婆婆当的啊,
下贱得很。婆婆的感叹里含有无限委屈。雪花第一次发现婆婆的内心也有伤痕,生
活留给她的伤痕,而婆婆是那么精明要强的人。不待婆婆走近炕前,她已经坐起来,
双膝跪着,双手接婆婆递过来的碗。
孩子还没起名字呢。名字该请清真寺里的阿訇起,要么公公起一个也行。听说
最近阿訇回家去了,这事暂时搁下了。搁一天两天倒没什么,已经十多天了,雪花
心里终于沉不住气了,有种被人撂在荒滩上无人过问的感觉。她和娃娃是被轻视了。
嫂子说她的两个娃娃都是公公起的名字。公公怎么不为他这小孙女起个名字呢?婆
婆也绝口不提这事。雪花猜不透公公婆婆的心思,就干脆不再费神猜测了。嫂子却
揪住不放。有时她会来坐坐,趴在炕边上瞅瞅娃娃,评论说眼睛像谁,鼻子像谁。
猛不丁地就提到了名字的事,说娃还没起名儿呢,眼看半个月了,咋还不起,娃他
爷这是老糊涂了,好歹是马家一口人,咋不给起名字呢,她生那两个,娃娃一落地,
老汉隔窗子就起了名字。雪花的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明白心里的委屈现在不能说,
也不能对着嫂子说。她咬咬牙强忍着伤心说,等等吧,不急的,名字的事,是个小
事。
晚上的时候,她思来想去地考虑,发现自己还真有点小题大做了,指甲盖大的
事,可不能上了嫂子的当。她心里慢慢平和下来。女儿总在睡,在肚子里睡了九个
多月,竟然还没睡够。晚饭时节醒来,黑眼睛望着屋内,望一会儿,吃过奶,尿一
泡,就会悄然睡去。第二天早晨,又睁着黑黑的眼睛,望着某个地方。雪花不去理
会她,过一阵子去看,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睡着。鼻翼薄薄的,几乎是透明的,那
么薄的鼻翼居然在拉鼾,一张一张的。雪花听了直想笑。盯住孩子看的时候,她的
心会慢慢软下来,变得柔软无比。十分真切地感到这一呼一吸与自己某个地方连着,
扯着,还没有分开。
窗外是红太阳。冬天不下雪的时节,还是有不少晴天的。日头暖烘烘地照着窗
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炕边上还挂了张大床单,整个屋子就笼罩在一种朦胧又
透着些温馨的气氛下。女人坐月子其实就是在围得密不透风的热炕上乖乖坐上一个
月。这一个月里,不用干活,不用下地,甚至不能让风吹到。婆婆让雪花不要下地,
安心坐月子,雪花就一心一意坐月子。坐月子真是一件极幸福的事。再也不用天麻
乎亮就爬出被窝,在公公婆婆起来之前扫院子填炕扫房掏灰做早饭。总之从早忙到
黑,一时空闲也没有。虽然家务活都是累不死人的琐碎活,算不上苦,可熬人得很,
缠住人的手脚,让人总是在忙,却忙不出什么大的重要的事。嫂子有一句话说得实
在,她说给别人家当媳妇,就像进了磨坊上了套的驴,一辈子围着锅灶转,一辈子
都在伺候人。
女人一辈子歇缓的机会就这几天——坐月子的一个月。雪花明白这机会来得不
容易,就尽量不让自己去想烦心的事。一直睡觉,陪着孩子睡,夜里睡,白天也睡。
她想把近一年亏欠的瞌睡给补回来。这一年的媳妇当得真辛苦,她想自己给自己补
偿一回。
总是做梦。梦里,男人回来了,和她在豆子地里拔草,一会儿似乎是在割麦子,
最后男人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住了她,羞得她直想哭。男人口里哈着气,凑到她
耳朵边说,不要伤心,不要伤心,咱还年轻,慢慢儿来,一定会有儿子的。她被逗
笑了,笑着笑着,醒了,女儿还在睡。房里静静的,大门外有娃娃追逐的嬉闹声。
雪花翻起身,望女儿的睡相。看一会儿,又含笑睡下。她已经给女儿起了名字,自
己起的,一个人悄悄在心里叫。就叫碎女吧,碎得让人心疼的女孩。她贴近女儿耳
朵轻声叫。孩子睡得正香,小胳膊露在外面,粉红的拳头紧紧攥着。
日斜时分,母亲来了,背着几十个鸡蛋,给娃娃缝的小衣小帽,居然连袜子鞋
子也做来了。来时雪花正睡觉,耳边有人言语,忙爬起来,母亲已经站在炕边。雪
花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乍一见母亲,心里一酸,难过得话也说不出来,大声抽泣起
来。生死路上走了一回,才明白做女人的不容易,做娘的不容易。
母亲站在炕边看着雪花,只是笑。婆婆进来了,一眼看见了媳妇的眼泪,有些
不受用了,说,这娃娃哭啥呢,家里都把你当事得很,你这样子,叫亲家母还以为
我们慢待媳妇儿哩。
雪花忙把眼泪擦干净了。说良心话,婆婆对自己还说得过去。每天三顿饭,亲
自做来让自己吃,一顿也没让自己饿着。要不是当一回月婆子,这辈子还真吃不上
婆婆做的饭。雪花还是觉得伤心。人真是奇怪,好不容易可以清清闲闲地坐一月,
竟然坐出一肚子的伤感来,受了难以诉说的委屈一样。
现在的年轻人享福得很,我们那时节,坐月子可不是这样,谁不揭了席子,坐
在黄土堆里,不等一个月坐满,就下地干活了?多遭罪啊,哪像现在的媳妇儿。婆
婆和母亲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感叹着,欷歔着。婆婆还不时用眼睛余光扫一下炕上。
雪花看明白了,她这是在说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雪花无声地笑。当了一年多的媳妇,她已经学会忍耐、沉默、吃苦、吃亏。生
活里的滋味只有当了女人才真正明白,真正吃透。
搂着女儿软软的身子,雪花觉得还是当女人好,尤其是坐月子时节,坐上这么
一月,就把人坐得远离烦恼,远离劳累,变得懒懒散散的,心里却踏实极了。女儿
睡在身边,就像整个世界全在身边了。外头的什么事都不用去想,去操心,一心想
着女儿就足够了。以前自己就不是这样的,天一黑心里就慌,空落落把什么丢了一
样,感觉心的某个地方缺一样东西,什么也补不上的。男人长年回不了家,偶尔回
来,被窝都没暖热,就又走了。她盯着空荡荡的被窝走神,一遍遍回味他在时的情
景,回味出满腹酸涩、满腹伤感来。有点儿怨他,又有点儿想,甚至想他这样还不
如不要回来,回来又走了,惹得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重新飞起来,轻飘飘浮在
半空里,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有了女儿,回头打量之前的时光,感觉那些空落像梦一样遥远。看来自己着急
生娃娃是对的。男人开始并不赞同这事。他不无豪气地向女人夸口说等自己挣一疙
瘩钱了,把女人也带到外头去,到大世界里逛一番去,有了娃娃肯定不好带,是个
拖累。男人说得一本正经,她一遍遍想着他的傻话,他真是个天大的傻瓜啊,却还
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他的可亲可爱之处来。
男人她留不下,像这里的许多女人一样,她们留不住自己的男人,一家人得往
下活,柴米油盐的日子得一天一天打发,就得送自己的男人上路,目送他们走向外
头的世界。男人便毅然决然起身了,离开热腾腾的被窝,被窝里眼泪吧唧的女人。
男人无论如何是留不下的,留下就得受穷;娃娃能留下,看着身边自己生的儿女,
就像留住了男人的影子,看着娃娃的时候,心里那些空落的地方悄然弥合了。雪花
已经向所有的女人一样,爱一个人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了。说些尿布奶水呀琐琐碎
碎的话。她还喜欢和嫂子们谈论家务事了,全围绕着娃娃说。她甚至暗自担心女儿
的眼睛太小,长大后不好看,担心她会抱怨当娘的把她生得难看。
雪花在天黑时节看见下雪了。婆婆进来送饭,门咣当一响,她惊醒了,发现自
己这一觉睡到了天黑。下雪了。婆婆说。婆婆的声音里含有喜悦的味道。从她的语
气里,雪花联想到今年的春耕,一定会很顺利。一场大雪,总是会带来喜人的底墒,
真是想想都叫人高兴的事。待婆婆出去,雪花忙腾地跳下炕,鞋也不穿,爬到窗前
看雪。
雪花真的很大,一片连着一片,一片压着一片,前拥后挤从云缝深处向下落。
等飘到半空的时候,它们好像又不愿意落向地面,犹豫着,悠悠然,又有点儿无可
奈何地落到了实处。雪花飘落的情景,多么像女儿出嫁,随着媒人的牵引,她们飘
落到未知的陌生的人家,慢慢将自己融化。汗水和着泪水,与泥土化为一片,融在
一起,艰难地开始另一番生活。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雪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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