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爷的耳朵关闭了尘世,尘世也把三爷拒之门外,三爷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由热情爽朗,变成孤僻沉静,一门心思只做一件事——挂那两盏街灯。我的耳朵也
因三爷的失聪而清静起来,背上小书包去学校,除了背语录,几乎听不到其他杂音。
村子里的事情立刻在我的脑子里变得清净和单纯了。
我和三爷亲密无间的关系从此变淡了。
最初的几天,三爷挂的是村里点洋蜡的灯。那是最普通的灯,几支洋蜡齐坐在
灯座上,挂出去,只燃一个多时辰,便蜡尽烛灭,况且柔弱的烛光被空旷的大庙台
吞噬得昏昏欲睡。于是,猫头鹰照例飞来,栖在古槐上,瞪着两只灯泡一样的圆眼
睛,只等烛光熄灭,再发出瘆人的笑声。村里老早就流传一句话,不怕夜猫子叫,
就怕夜猫子笑。夜猫子就是栖在古槐上的猫头鹰,猫头鹰一笑,又有一条小命被阎
王爷的判笔勾掉了。
苍天自有公道,失聪了的三爷获得了常人不具备的功能,他的第六感觉出乎寻
常地灵敏,灵得通了神一般。烛光燃尽那一刻,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此时的三爷,
应该是又瞎又聋,被抛在人世之外了,可是,三爷却奇迹般地卸下一个寻死上吊的
人。那个从阎罗殿里走过一圈又回来的人,面对着新一轮红日,居然否认自己有自
杀的想法,说是梦中被人唤出,糊迷颠倒地来到古槐树下,稀里糊涂地把脖子伸进
绳套里。
三爷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了,他岂止是挂灯啊,那是挂生命之灯,是挂射穿黑暗
的招魂灯。三爷把全村的羊脂油都收集到自己家,在锅里熬化了,灌进模具里,中
间留出个拇指粗的捻子,羊脂油凝固后,形成了两支硕大的“蜡”。三爷在蜡的外
面罩上红纱,晚上点燃灯芯,挂在大庙台两个大旗杆上,亮堂堂地,照出一大片光
明。
两盏街灯相互呼应,把两株古槐的影子都照淡了,时常光顾古槐树的几只猫头
鹰,也不再栖在树枝上了,灯光让它们的两只圆眼睛黯然失色。
可是,春天来到的时候,麻烦也来了,随着气温的升高,羊脂油凝不住了,加
上浩荡的春风不停地摇晃街灯,羊脂油被摇得四处飞溅,溅得灯罩腻渍渍的脏。很
多的时候,街灯会被风摇灭,甚至,火苗会被摇得飘出灯芯,甩到灯罩上。于是,
油腻腻的灯罩便腾起一个大火球子,把三爷辛辛苦苦扎出来的街灯烧个精光。
三爷很失落,坐在大庙台上,闷闷地吧嗒着他那只旱烟袋。他睁眼看着街灯变
成了独眼龙,却无可奈何,有时,干脆两盏灯全瞎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三爷
便像掉进了无底洞,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在三爷的感知中,猫头鹰重新扑扇着翅
膀,飞回古槐,发出瘆人的笑声,有人又来到古槐树下寻死上吊,路过大庙台的人
照样发出恐怖的尖叫。
尽管这一切三爷听不到,可三爷却清晰地感受得到,一盏天灯照射在三爷心里
呢,三爷警惕地睁大一双眼睛,充当起了大庙台前救命的活菩萨。
三爷改良了街灯,纱罩里装上了不怕风吹的马灯,灯下坠着个铁块,羊脂油换
成了煤油。遗憾的是,这样的街灯不很亮,黯淡得照不透古槐。猫头鹰不再害怕,
飞回来,无拘无束地发出瘆人的叫声,那些活得没滋味的人依旧踅摸到树下,往垂
下的树干上扔绳子,企图与孤魂野鬼为伴。
虽然灯光昏暗,三爷还是看得见的,他不忍心看到,人们不敢行走在这条必经
之路上,便像值更人一样,厮守在大庙台前。一旦发现人们的行动有异样,他便挥
舞起一根大鞭子,甩出个震天动地的脆响,吓跑附在寻短见人身上的鬼魂,吓跑专
门追寻死亡气息的猫头鹰,给胆小的人划开一条理直气壮的道路。
当然,心地纯净的三爷不会想到,他的鞭声起到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鞭子
的炸裂声居然能砸进人们的心灵。野鸳鸯在三爷的鞭声中恐怕败露,悄然分手。手
脚不干净的人走不动道了,把偷盗出来的东西丢在了路上。有人议论三爷,耳朵听
不见,心里明镜似的。
自然,三爷听不到手中大鞭子甩出的脆响,可他的手感觉得到鞭梢劈开空气时
的震颤,他看得到寻短见的人从懵懂中惊醒过来,瞅得清楚胆小的人怎样迈开了坚
定的步子,还有猫头鹰惊慌失措飞走了的淡影。
尝试着做过的几种街灯,不过是三爷的暂时替代品,三爷的梦想是把大庙台前
弄得如同白昼。三爷反复研究了好几年,终于发明了一种既鲜艳又明亮还特别牢固
的街灯,那就是汽灯。那灯比汽车的灯还亮,亮得大庙台下,古槐树旁,一只老鼠
都藏不住,猫头鹰更是“望而怯飞”了。
那灯没有捻子,灯芯不过是针尖大的小孔,灯座却奇大无比。里面仅仅装着几
两煤油,剩下偌大的空间被三爷用气管子强行打进了空气。拧开气阀,一股又细又
强的气流携带着雾化了的煤油喷涌而出。用火柴点燃,那火苗又粗又高,白炽耀眼。
两个灯罩,三爷也是重新做的,用的是公羊的羊皮。两张羊皮足足用了三爷半
年的时光,才做成后来的样子。三爷把熟透了的羊皮绷在撑子上,没完没了地刮上
面的赘肉和油脂。刮到最后,刮得透过皮子能看到人,薄得蝉翼一样,再刮下去就
露了。三爷将撑子上的羊皮刷上一层桐油,养了起来,待油干了,那羊皮变得塑料
布一样柔软通透,鼓面一样坚韧结实。
做出这么好的灯,三爷本应该很满意,可三爷却迟迟没把这两盏街灯挂出去,
他觉得炽白的灯光,发黄的灯罩,让人感到死气沉沉的,不活泛,也不灵动,像缺
少点儿什么。后来,三爷终于想明白了,这灯缺魂哪。没有魂的灯,就像没有魂的
人,即使亮了,也死了一般。可是,啥才是灯的魂呢?
三爷走遍全村,开始给灯找魂。三爷走到屠户的门前,突然停住了脚步,猪脖
子处喷射而出的鲜血不就是魂吗?猪的魂随着奔涌的血,逃离出猪身,让街灯接住,
不就是魂了吗?于是,三爷拿过碗,接住猪血,涂到灯罩上。那街灯立刻变得鲜亮
亮的,鲜得喜庆,红艳艳的,红得避邪。有着新鲜生命的附着,有着鲜血的滋润,
羊皮承受得起寒来暑往,经受得住风吹雨打,不会在流逝的岁月中龟裂。
往大庙台旗杆上挂羊皮街灯那天,村里来了皮影剧团,三爷突发奇想,从皮影
匠人那儿求来了一条龙一只凤的两个彩色驴皮影,把皮影上的几个轴心固定在羊皮
灯罩里。
一想到那一天,我总是觉得,那该是我们全村的节日。夜幕刚一降临,全村人
都聚集在两棵古槐的下面。庙台上,锣鼓嚓咚咚地敲响,影匠在白幕后面,不可开
交地忙活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旗杆下,三爷的街灯徐徐而升,红彤彤的,照
得人心好熨帖,风一吹,灯芯一摇,或龙飞凤舞,或龙凤呈祥,活灵活现地像演戏,
让人看不够,品不厌。
皮影戏散了,村里人却没有散,他们还在仰首望着街灯,夸着三爷心灵手巧。
那街灯像走马灯一样,让你随着自然的天风,随着你的心中所想,随意地发挥着心
灵中的故事。
尽管后来村里通了电,尽管后来有许多花样翻新的灯,都无法替代那两盏街灯,
它一直在大庙台上挂着,一挂就是三十多年。三十年间,羊安堡是人安畜旺,无灾
无难。人们传言,这得益于三爷那两盏街灯,那灯消灾避难祛邪,好似天上的宝莲
灯了。
三十年间,只是三爷患病那三个月,村里用电灯替代过一段日子,因为别人不
会三爷点灯的技巧和挂灯的办法。没有三爷的街灯,村子变得索然无味。两盏电灯,
白得像两个吊死鬼,没有血色,没有气势,看得让人心烦。那段日子,树洞里又发
出了奇怪的声音,猫头鹰跃跃欲试地飞回来,有些人莫名其妙地得了癔病,连哭带
笑地想去寻死。村里人好生紧张,有人搬来扩音器,摆在大庙台下,成夜哇哇地唱,
也有人拿出录音机,靠在古槐树下,“南无阿弥陀佛”一唱就是一夜。一直闹腾到
三爷出院,重新挂起街灯,一切奇怪的事情都消停了下去。村里人这才舒一口气,
让大庙台恢复到了从前。
三爷本来不该得上那种病,是村里人多事,嫌三爷是光棍,高低要消灭光棍村,
硬是给三爷撮合成了这桩婚事。医生说,三爷的病叫乙型肝炎,必须和人群隔开治
疗。
已经是一大把年纪了,不可能有像模像样的姑娘了,给三爷介绍的对象是个瞎
子,瞎得和三爷的耳朵一样,一点儿也不通窍。一个瞎子和一个聋子配在一起,还
不如瘸驴配破磨呢,两个人过得特别别扭,谁也弄不明白谁,谁也不肯原谅谁。那
个瞎女人跑了,跑得很彻底,尽管瞎女人跑出家门时碰得头破血流,却誓死不回三
爷家的门。
有人说三爷上火得了这种病,也有人说那女人带来的病毒,传染给了三爷。不
管什么原因,三爷一病就是三个月。
病好了的三爷,又黑又瘦,除了挂灯,三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谁也摸不清
三爷心里到底想的是啥。
三爷的脸色养了好几年,才养了过来。那两盏街灯,三爷却养着婴儿一般,天
天都在精心呵护。每个夜晚,大庙台上挂出的街灯,都像是崭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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