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时间就像海里的浪头,似乎很缓慢地涌着,等到涌到岸边,轰然一下,全都摔
碎,一生也就没了。不知不觉,我生命的浪头已经涌过不惑,涌向天命。
很久没有村里的消息,忽然接到村里打来的电话,恍若隔世一般。新任的村支
书,血气方刚,来了建设新农村的劲头,把村里有出息的人都请了回去,大摆“百
鸡宴”,让这些有出息的人给村里提供一百个发展的机会。
我也被列为有出息的人,可在酒宴上,我却很尴尬,我虽然因为写作弄上了市
文联副主席这个位置,按村里人的说法,也是县太爷的级别,可我的能力还不及财
政局的科员,最大的能力是把市里自费出的文学书收集起来,送给村里。
我们村确实是卧虎藏龙,酒至半酣,竟成了砸钱竞赛,有人给村里修路,有人
帮村里建学校,有人给村里捐汽车,也有人给村里送高科技,建若干个太阳能路灯。
我满脸羞愧,我顶多捐出一部中篇小说的稿费,还不值一头猪崽的钱,趁着纷乱,
我悄悄地溜出来。
夕阳懒懒地挂着,我迎着那轮大日,踏着吱吱作响的薄雪,向大庙台走去,等
待三爷。
整个村子,已经和我的记忆大相径庭,只有大庙台一如从前,两株古槐依旧遮
蔽广场,人们照样集聚于此,只不过集聚的方式比从前更自由、更从容,白天摆摊
卖货,傍晚自寻娱乐,各求各的活法。
锣鼓唢呐响了,一群我似曾相识的老面孔,腰里扎着红绸带,扭扭搭搭聚过来。
离开村子的时候,我还是个少年,三十年弹指一挥间,除了家族成员和至爱亲朋,
我和村里的许多人都没再谋面,陌生也就难免。
很久很久没有看三爷挂街灯了,三爷把挂街灯当成了一种仪式,类似于天安门
升国旗的仪式,准时庄重而又威严。我望眼欲穿地看着,看着那条破烂的街巷,终
于盼出了三爷的身影。三爷是佝偻着走出来的,他的身子又瘦又小,脚下是一步一
挪,远不似前些年我们相见时那样高大魁梧,健步如飞。
我不顾脚下冰雪的光滑,飞奔过去,想帮三爷拎灯。三爷看了我一眼,露出了
一些久违的亲切,也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疲倦。可是,当我把眼光全部集中到街灯上
时,三爷的眼神便释放出了一种警惕,似乎我去抢他心爱的孩子,反倒把街灯藏到
身后。也难怪,自打三爷做成这两盏灯,从来没让别人碰过,好像别人一碰灯就坏
了,谁拿他的灯,他都不放心。
我只好尾随着三爷,一步一步地向前挪。走到旗杆下三爷放下街灯,歇了一会
儿,才哆哆嗦嗦地点燃了街灯。鲜亮的灯光喷射着青春的火焰,势不可当地炫耀着
夺目的光芒,与三爷衰老而又蜡黄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爷把灯牢牢地固定在三根绳子上,深深地埋下腰身,艰难地把头扭过来,把
脸仰向旗杆的顶端,伸出两只鹰爪般的手,牢牢地抓住绳索,均匀地用着力,将那
街灯舒缓地升了上去。
升罢第一盏灯,三爷有些喘息,升第二盏灯时,我用恳求的眼光盯着三爷,用
手比划着,想替三爷完成最后的挂灯仪式。也许是三爷疲倦了,也许是我的真诚感
动了三爷,或许是三爷想看看我是否具有挂灯的能力,默许了我的恳求,把三根绳
索递进我的手中。我尝试了好几次,那三根绳子根本不听我的话,我越是用力拽,
那三根绳子越是相互别着劲儿,把那街灯弄得七扭八歪。
三爷笑了,笑得嘴唇上龟裂出的白屑都翘了起来,黄黄的板牙透露着三爷的坦
率与真诚,似乎在说,这是我的孩子,你们谁也摆弄不了他。
我无奈地放下绳子。我只有两只手,没有能力掌握三根绳子的平衡,只好委屈
三爷重新埋下腰身,升第二盏街灯。三爷拉拽绳索的速度比升第一盏灯时慢了许多,
我是干着急,帮不上忙。三爷做完最后一个动作,额头已经沁满汗珠。他把绳索固
定住,抬眼仰望街灯时,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好像看到长大成人的儿女们给他
带来了无限的荣光。
两只龙飞凤舞的街灯相互呼应,村子里立刻腾起一团红色的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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