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开老家没过多久,就有坏消息传来,三爷去世了。我握着手机,呆愣愣地站
着,心里是又酸又疼。几天前,干瘦佝偻着的三爷,伸出鹰爪一般的手,那样坚定
而又流畅地升起街灯,没有一点儿人之将死的迹象,咋说没就没了呢?
我立在窗前,望着外面鹅毛大雪,心也浮起了茫然的苍白,覆盖原野的大雪成
了我眼前的背景,窗玻璃成了屏幕,我在上面看到了三爷的一生,那是简单的一生,
也是虚无缥缈的一生,唯一真切的,除了挂灯还是挂灯。我决定马不停蹄地赶回老
家,哪怕大雪封了路,也不能动摇我的决心。
从市里到县里再到村里,平时仅仅一个小时的车程,出租车折腾了大半天,一
直折腾到天黑,才把我送进村里的大庙台前。奇怪的是,漫天漫地的雪却越下越亮,
亮得每一片雪花都是晶莹剔透。下了出租车,我才看明白,平时三爷挂灯的旗杆不
见了,替代它的是两根桅杆似的现代灯架,两轮小圆月亮,高高地悬在上面,“圆
月”的上方横着两片太阳能硅光板。
这两片小东西好像把我们村子一下子从远古推到现代。然而,奇怪的是,灯下
不见了扭秧歌的人影,没有了热闹的唢呐声,一片死寂。我若不是彻头彻尾的无神
论者,也会怀疑太阳能光板下白森森的小月亮,照射出来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明。
哀乐渐渐地冲进我的耳鼓,我追寻着声音,一步一个雪窝地往前走,一直走到
三爷的家。三爷的家门立着一盏白灯笼和半盏红灯笼,没等我询问灯笼上咋能有块
红斑,就有人给我扎孝带,领我到三爷的灵前磕头跪拜。
礼仪过后,我才从人们七嘴八舌的言谈中,理出三爷的死因。
三爷是在太阳能街灯立起来那天发的病。听不到声音的三爷,没有意识到现代
科技已经替代了他的街灯,依然生活在三十年如一日的生活里。拎着两盏街灯走到
大庙台时,他立刻呆若木鸡了,那个他熟悉的旗杆突然不见了。
村支书一拍脑门儿,忘了三爷是个聋子,听不到安装太阳能街灯震耳欲聋的施
工声。他指着沉降下去的太阳,意思是说,太阳生了俩孩崽子,替你值夜班了。
三爷的眼前和天一样,立刻黑了,佝偻的身子直挺挺地向前跌去……
此后,三爷整天不出屋,撅撅着嘴,闷闷不乐地坐在炕上,一步也不肯往外走。
三爷觉得,他的生命和挂不出去的街灯一样,没有了意义。他开始为自己扎灯笼,
扎两个白灯笼。
昨天夜里,三爷觉得自己真的不行了,胸口胀得难受,嗓子咸咸地含着一股腥
味,医生对他死于肝硬化的预言已经迫在眉睫。三爷含住一口气儿,撑着力气挂出
了第一盏白灯笼。第二盏白灯笼还未挂起,三爷再也忍不住了,一口鲜血全喷了上
去。
两盏灯笼悄然而亮的时候,三爷用尽最后的力量,爬上自己搭设的冥床,衔住
一枚铜钱之后,将自己的嘴用胶带封上。三爷不想让鲜血弄污了自己,不愿意麻烦
别人收拾他的冥床,他干干净净地跟随黑白无常走了。
最先给村里人报信的是一只猫头鹰,猫头鹰落在三爷家的树上,笑了小半宿。
三十几年了,猫头鹰几乎没在村里笑过,年轻的人根本听不懂猫头鹰的笑声,上了
年纪的人跑到两株古槐下,去轰猫头鹰,可是轰了好半天,却没有轰出猫头鹰。后
来,他们才听明白过来,猫头鹰没在古槐上,笑声是从三爷家的方向传来的。后来
人们才明白,猫头鹰提醒着村里人,赶快给三爷点长明灯。
三爷安详地躺着,似乎安慰所有来看他的人,不要悲伤,他在那边耳聪目明,
逍遥自在。
三爷的遗物,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除了生活的必需品,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唯一让大家不解的是,三爷的那对街灯不知放到哪儿了?人们想了好久,忽然想明
白了,那是三爷的心肝宝贝,三爷的一双儿女,三爷的眼珠子,三爷的魂灵,三爷
自然要放到离他最近的地方。人们掀开冥床,果然看到了那两盏街灯。
我惊讶地发现,三十几年一直崭新着的街灯,突然间陈旧不堪了,羊皮灯罩迸
出了无数道裂纹,灯座也是锈迹斑斑,还有那两个活灵活现的龙凤,死掉了一般,
垂落下来。有人试图取出街灯,用手一碰,居然散了架子。
三爷去了,街灯也追随他去了。
天亮了,天也晴了,天是湛蓝,地是洁白。白灯笼熄了,大雪覆盖住了灯笼上
三爷的鲜血,还给三爷一个清清白白。借着明媚的阳光,我看到了晚上没有看清的
白对联,对联是村里一位语文老师写的。
上联:大言不语包容纷繁世界
下联:小灯有情点亮冷暖人生
横批:沉默是金
我选择了三爷的选择,沉默是金,一句话不说地跟随着送葬的队伍,送三爷去
祖坟。
许多许多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大得积雪没了膝盖。我跋涉在雪野里,眼睛迷
离了,似乎看到了四十几年前的三爷,顶着凛冽的寒风,背着接生婆,一步一挪地
走向我的家。猛然间,我的耳中炸响起一个婴儿的啼哭,声音是那样的嘹亮,那样
的有力。我觉得,这似乎是我的第一声啼哭,也似乎是村里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在
啼哭。
百日之后,我又回到村里,祭奠三爷。村里有个习俗,百日是逝者最隆重的日
子,这一天逝者的灵魂才真正地离开。
这本是春暖花开的日子,可我并没有感觉到春天的温暖。大庙台上的太阳能街
灯被人盗走了,两株古槐的树洞突然訇然炸裂,所有的枝干摔落在地,摊满了广场,
勤快的人把它们捡回家去,当了柴烧。我忽然觉得,村子空落得像没了魂。
三爷死了,街灯死了,古槐也死了,没有街灯照耀的村子,变得生硬,变得苍
白,变得孤寂。
来到三爷的坟上,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光天化日之下,一只猫头鹰雕塑般立
在三爷的墓碑上,任凭风吹掀它的羽毛,依然纹丝不动。我碰了它好几下,感觉到
它是那样地坚硬,硬得如同一块石头。
这是一只死掉了却依然栩栩如生的猫头鹰,我尝试着把它从三爷的墓碑上拿下
来,可它的爪子已经深深地嵌入了石头里,不管我怎样用力,仍旧无济于事,似乎
是坚定不移地要为三爷守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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