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上七点钟,端木玉准时坐到了美容室里,开始她另一时段的生活。在这一时
段里,她就叫“端木玉”,和她身份证上的名字一致。
今天有八个人等着她化妆呢,工作量不小。他们来自这个城市不同的角落,因
着各不相同的缘由而死去,却在今天这个共同的日子里,从同一地点出发,携手共
赴天堂。端木玉的工作是,在他们出发以前,为他们整容化妆,让他们看上去安详
而又端庄,尽量接近生前的相貌,并呈现出最后的“容姿”,然后华丽转身,飘然
而去。
端木玉是一个美容师。不过,在殡仪馆这个地方,叫作“化妆师”或者“遗体
整容师”似乎更恰切一些。她的理想曾经是做“美容师”,十几岁的时候,她就萌
生了做美容师的念头。她怎么都没有料到,自己最终会坐到殡仪馆里,替死者来美
容。人算不如天算,命运弄人啊!不过,她早已习惯并接受了这份工作,而且做起
来得心应手。
“殡仪馆”,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人人都对这个地方讳莫如深,然
而,人人都知道,谁都无法绕过这里。就像风筝一样:一个人不管经过了怎样的轨
迹和位置,飘到了多么高多么远的地方,最终都要回到这里来的,概莫能免,在劫
难逃。如果人生是一条源远流长的江河的话,医院的产房是它的源头。而这里就是
它的人海口。单单因为这一点的缘故,就让端木玉对这个地方十分地倾心和迷恋。
是的,是迷恋。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却是真真切切的事实。这里是肉体的终
结之地,也是灵魂的出发之地。这是一个神秘莫测而又意味深长的地方呢。
每当坐在化妆间开始工作时,端木玉就会觉得,自己简直像上帝一样神奇。她
手持化妆笔往死者的脸上一点,那人就满面春风地微笑着向天堂里走去了,没有迟
疑、也没有彷徨,时候一到,立即上路。这里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个驿站,而自己
就仿佛是这个驿站的检票员,轻轻地从嘴里说一声“OK”,他们就会被推上传送带,
进入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极其特殊的日子,每一天都要经端木玉的手送走一批
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叱咤风云、或卑微如草芥。高官显贵也好,引车卖浆
者也罢,轮到她的手下时,都变得乖顺而又听话,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他们
在人世间走过了一遭,有的长达百岁,有的短短数载,每个人都有着完全不同的际
遇和经历,面对一个个不同的死者,就仿佛面对着一本本情节各异的“故事书”。
这些故事有的激越惨烈,有的平淡绵长,也有的错综迷离、云遮雾盖,还有的回肠
荡气、一波三折。每一章、每一段都值得深深地探究和玩味呢。
作为遗体化妆师,端木玉原本无需对死者作过多的了解,但是她不。她觉得,
只有详细地了解了一个人,自己才能着手对他进行化妆。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死者
就是死者,是一种“物”的存在,他们的遗体像面袋子一样,按“具”计数。被粗
暴地塞进冷柜里,只是一个最简单的编号而已。那一排一排的藏尸柜如同抽屉一样
高高地叠起,于是,一具具的遗体便如同装在抽屉里面的点心。当然,从某种意义
上来讲,也的确是即将“喂”到焚尸炉里面的“点心”。然而,对端木玉来说,在
没有被推进炉子里以前,他们还是一个一个的“人”。他们有知觉、有意识,与这
个世界还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有着不同的个性。她必须根据他们不同的喜好
和个性,来为他们化出最恰切的妆容来,让他们最后一次面对自己的亲人和同事时,
以最得体、最适宜的面目出现。
那么,今天自己将要认识的会是哪些朋友呢?端木玉总是喜欢称那些死者为
“朋友”。这些人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刻,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到她的手上,
由她最后整理容妆,这样的“缘分”还不够称得上“朋友”吗?
第一个被推进化妆间来的是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是正常死亡。用
一个比较冠冕堂皇的词语来说,就是“寿终正寝”。这属于最容易处理的一类,只
需简单地在她的面部扑上粉底,然后微微地打上一些腮红,使她的脸看上去不那么
惨黄寡白,再把头发梳梳好就OK了。整理完以后,端木玉对老太太说:您老好福气
啊,走得这般安详和体面。老太太听了她的话,心里自然十分受用,那脸看上去似
乎呈现出了些微的笑容。端木玉也微笑着对老人说:您一路走好,到那边去享福吧!
第二个是七岁的小女孩儿。出车祸死的,面部有很重的伤,几乎不成形了,看
上去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这种非正常死亡的遗体整起来比较麻烦一些,不过还好,
小女孩子的尸体还十分新鲜,没有过重的异味。最可怕的是那些刑事案件中出现的
死者,被发现时大多已经高度腐烂,处理起来最是麻烦。女孩这么小就要告别这个
世界,如同一朵还没有完全绽放就已经凋谢的花,令端木玉十分地痛惜。尽管每天
都要接触死者,但看到这样的惨剧,她还是禁不住内心的酸楚。
她先用酒精棉球认真地把女孩子面部的血迹擦洗干净,再拿来专用的棉花,一
点一点地填塞进破裂凹陷的窟窿里面,把女孩子被损毁的面部小心地撑起来,然后
再用针线把伤口缝合。女孩子的皮肤太娇嫩了,她用针也分外小心,轻轻柔柔、细
细密密的,仿佛稍不小心就会弄疼孩子。缝好以后,女孩子的脸基本上完整了,她
拿起粉刷来,认真地替她扫上厚厚的粉底,掩饰住缝合的伤痕,最后打上腮红、涂
上玫瑰色的唇膏,再把眉毛描描黑,头上的小辫梳梳好,扎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换上干净的泡泡裙,穿上云紫色的小羊羔皮鞋。
这个“活儿”虽然稍稍棘手一些,但端木玉做得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感觉就
像在耐心地缝制一个漂亮而又可爱的布娃娃。所有的工序都完成以后,小女孩看上
去像是睡熟了一般,仿佛唤一声就能睁开眼睛,然后,梅花鹿一样地蹦跳起来唱歌。
她的父母和亲人们看到她这般模样,心里一定会稍稍宽慰一些的。端木玉一边欣赏
地端详着她一边说:孩子,你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啊,那边没有爸爸妈妈,但会
有许多美丽的天使陪你玩耍。这个世界上除了像老虎一样凶猛的车轮以外,还有许
多看不见的苦痛和忧伤,它们会一点一点地弄碎你的心,幸亏你走得早,可以带着
一颗完好无损的心离开,这未尝不是一种福气呢。飞走吧,孩子,向着天堂飞去吧。
送走了孩子,端木玉坐着发了几分钟的呆,然后,掏出一支烟来点燃,一边抽
着,一边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地平复。她有时候简直不能理解自己,在殡仪馆里工作
了多年,见到过成千上万个死者,什么样的人间惨剧都目睹过,可她的心仍然没有
麻木。看到特别令人感伤的死者,她还是会禁不住地酸楚。她明白,可能正因为做
得太久的缘故,“死者”在她的眼里已经不是无知无觉的“死者”,而变成了一个
个活生生的“人”。虽然自己与这些“人”只有“一面之缘”,但想到经了她的手
以后,他们就会被推进炉子里化作一股青烟飘走,心里仍然忍不住要难过。
接下来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小伙子很英俊:黑黑的剑眉,高高的鼻梁,嘴唇
的轮廓也清晰而又分明,像用唇线画过一般。小伙子实在太年轻了,下巴上的胡子
也像绒毛一样细软,如同刚刚拱出地皮的嫩草芽。不过,他的脸看上去苍白而又僵
硬,仿佛一具冰冷的石膏像。这是一个服食了过量安眠药自杀而死的人。据说是因
为一个姑娘自杀的。端木玉惋惜而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阵子,然后,开始用戴了胶
皮手套的双手摩挲他的面部。几分钟以后,小伙子的皮肤变得稍稍柔软了一些,看
上去也更加的英俊了。他因太年轻。才会为情所困,做出这样的傻事来吧?端木玉
一边用酒精替他擦脸一边猜测:那害他赴死的是一个怎样的姑娘呢?那姑娘一定貌
若天仙吧?能让一个男人为她而死,她真幸福啊。自己今生今世都享受不到这样的
满足、荣幸以及罪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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