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巷子是条旧巷,深得不见头,从市中心一直蜿蜒到边远的郊区。由于靠近殡仪
馆,有钱的富贵人家是不会走近这里一步的,巷子里住的全是最底层的穷人,那些
穷人们操持的也都是最低贱的行业:杀猪卖肉的屠夫,算命打卦的瞎子,修鞋补胎
的残疾者,开锁配钥匙的小手艺人,做寿衣卖冥币的小商贩,还有进城捡破烂的外
地农民,以及玩猴子、弄杂耍的民间游艺者。三教九流、百业杂陈,倒也热闹喧嚣、
人气鼎盛。
第一次走进那条巷子的深处,是被唢呐声所吸引。唢呐这种乐器,是最民间,
也是最乡野的,似乎很少有机会登上大雅之堂,但端木玉却非常喜欢。喜欢那种惊
天动地,也喜欢那种不屈不挠、不容商量的侵略性。觉得它悍猛十足,却又侠骨柔
肠,大悲大喜、酣畅淋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如履平地。就那么高山流水
般地憨直而又高亢。她觉得这是底层卑微的草民百姓们,从心底最深处发出来的最
强悍、也最真切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直辣辣的,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击力和穿透
性。悲则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喜则人欢马叫、百鸟朝凤,如同从泥土里拼命生发
出来的一朵葳蕤不羁的野花。也许是她自己的心压抑得太久的缘故,她就是喜欢那
种横冲直撞、不讲章法,如同鬼哭狼嚎般的狂放和粗野。
寻着这热辣辣的声音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的地方,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男人是做
纸扎的,四十来岁的样子,模样看上去憨憨笨笨的,还瘸着一条腿,而且是个不会
说话的哑巴,算得上个双重的残疾,但做出来的纸扎活儿却精致细巧、活灵活现,
看上去令人拍案惊奇、眼花缭乱。
但凡这个世界上能想到的东西,在他的纸扎品里面几乎全部都能原样找到。大
的像别墅轿车、冰箱彩电。银树金山、阔院豪宅,高头大马、八抬官轿;小的如元
宝香烛、美酒名烟,牙刷茶具、杯盘碗盏,麻将扑克、手表手机;另外还有花枝招
展的丫鬟,涂脂抹粉的小姐,以及腰扎围裙的保姆。这些还都不算出奇,最奇的是
他做的虫鱼猫狗之类的宠物。单单是宠物狗就有十几种,德国牧羊犬、中国藏獒、
南方贵夫人等等不一而足,那些宠物们一个个看上去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在
主人的召唤下摇摆起尾巴奔跑起来。他做的小姐和丫鬟们更是眉眼灵动,呼之欲出。
令人忍俊不禁。整个一个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百物齐备、五毒俱全的花花大世界。
端木玉第一眼看到这些纸扎就被惊呆了。她想象不到:一个看似朴拙的男人,
竟会有着如此高缈而又丰富的眼界和情怀。是的,应该是一种“情怀”。如果不是
胸藏锦绣的话,单单从一个生意人的眼光出发,他无法造出这样一个千姿百态、繁
花似锦,又激情四溢、烈火烹油般的纸上世界,况且做的又是死人的生意。
一看这些纸扎的物品就知道,在男人笨拙的外表之下,包藏着一颗活泛隽永的
灵秀之心。端木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纸扎品感兴趣。作为一个女
人,她很少去逛商场和服装店,逢到了休息日的时候,她却会到这里来,看看这一
样、又摸摸那一样,有时候,她还会躲在一边,装作在欣赏一样物品,然后悄悄地
观察那个做纸扎的男人干活。男人右手持剪、左手拿纸,轻轻地运刀走锋,那手下
的纸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随之,像变戏法一样,一条甩着尾巴的小金鱼便出现
了。活着的人喜欢“鱼”,贪恋的是那“年年有余”的谐音和意趣,看来,冥界的
死者也喜欢这吉祥喜庆之物。买几条纸鱼放在死者的房子里,死者在阴世冥天里便
也能富足安康了。
因为经营的是丧葬用品,一般人很少光顾。人们路过这里时,远远地就绕开了。
偶尔遇到一个顾客,也是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去,谁都不肯多在男人的摊位前
多停留一分钟。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男人独自一个守在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扎
品中。那纸扎品的热闹和丰繁,反而衬托得他更加地孤寂和寥落了。可能是为了排
遣那难以释怀的孤寂吧。到了傍晚时分,男人就会坐在自己的小院门前,如泣如诉
地吹起唢呐来。黄昏时,喧嚣了整整一天的小巷也平静沉寂下来,那唢呐声便传得
分外幽远。只要朦朦胧胧地听到这声音,端木玉就会不由自主地向这巷子深处走来,
像被那声音牵了魂儿一般。她发现,男人的表情看上去安详而又平静,甚至有几分
沉醉。她猜想,男人一定是从内心里喜欢自己手中的活儿吧,跟她自己捏小泥人儿
一样。
这个世界上谁也不知道,端木玉喜欢捏小泥人儿。每逢下了班无事可做的时候,
她就会待在自己的屋里捏泥人儿。不过,最初开始捏泥人儿却纯粹是为了练胆量学
技术。那时,她刚到殡仪馆工作,尽管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每一次面对死者
的面孔,她都会心惊胆战,两只手也哆哆嗦嗦,连化妆用的粉刷都捏不稳。尤其是
面对些被严重毁了容、破了相的死者,她吓得简直不敢睁开眼睛去细看。为了把这
些“活儿”处理好,她便在家里和了泥巴,一遍一遍地摩挲、摆弄,把泥巴团成脑
袋的形状,再捏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然后把完整的“脑袋”摔碎、碾裂,做成各
种各样的“事故现场”,再拿来针线小心地缝合,使泥巴脑袋上的五官尽量恢复原
貌。在泥巴上练得多了,再接触死者时,她心里的障碍便慢慢地消除了。做了十来
年,她早已不需要再拿泥巴来练手儿和壮胆了,但捏泥人儿的习惯她却保留了下来。
现在对她来说,捏泥人儿纯粹成了一种消遣和爱好。她捏出来的小泥人一个个
憨态可掬、活泼灵俏,捏好以后,她还要拿笔认真地涂上各种彩釉,那小泥人便鲜
活而又灵动了。每当捏着小泥人的时候她就会想:上帝在创造人类和万物时,也是
这么做的吧。有一点她想不通的是:同样是一个人,上帝为什么要把她端木玉捏得
这般丑陋呢?也许是为了使自己心理平衡吧,她捏出来的每一个泥人也都是丑陋不
堪的。有的眯缝眼,有的塌鼻梁,有的大龅牙,有的豁嘴唇,比起她自己来,有过
之而无不及。在她的居室里,小丑人儿们分布在每一个可能的空间里,她的寂寞便
减少了许多。看着它们的时候,她的心里面也安慰了许多。比起那些泥巴丑人儿来,
她差不多可以算得上一个大美女了,站在它们中间,她简直比皇后还要尊贵呢。不
过,她的泥人儿们虽然丑,却一个个都欢天喜地,看上去乐呵呵的。在殡仪馆工作,
每天看到的不是死者的冷脸,就是死者家属的哭丧脸,她的生活中几乎没有笑容,
因此,她需要让她的小泥人儿们对她笑脸相迎。
然而,有一个致命的缺憾是:那些泥人儿们不管多么的精妙和奇巧,都是沉默
无语的。深究起来,端木玉整个的生活和世界也都是静默无语的。“老公”只能在
电脑上用无声的文字跟她交流;她服务的对象,那些男男女女的死者,就更不用说
了。有时候,她会发疯般的想要跟人说说话。就那么面对面热乎乎地用嘴巴而不是
手指来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可是,这个简单的要求对于她来说却是难以企及
的奢望,她竟是连一个可以说说话的活人都找不到呢。
熟人们包括亲哥嫂都对她避之唯恐不及,那个做纸扎的男人是个哑巴,同事们
都各怀心腹事,很少交流,父母见到她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抹眼泪,谁能跟她平心
静气地说说话呢?但,那种想要说话的欲望和冲动却抑制不住,如同一棵生了根发
了芽的树,见风就长、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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