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端木玉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似乎钻进去了一个魔鬼,要么就是野兽。大部分的
情况下,那只野兽处于蛰伏状态,如同冬眠的蛇。每过一段时间,那条蛇就会周期
性地发作起来,上蹿下跳、兴风作浪,折磨得她寝食不安、焦灼难耐。到了这样的
时候,她就特别想要和一个人说说话,于是,便只好不顾一切地去找人说话。不过,
她不能以端木玉的身份说话。只有掩盖住自己的真实身份,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的
人,她才能暂时地取得开口说话的资格和权利。这时,她的生活便不可避免地进入
了第三个时段。在这一时段里,她叫作“月亮鹦鹉”。“子夜丁香”也好、“月亮
鹨鹉”也罢,都与黑夜有关。端木玉觉得,她的生活里没有阳光,属于完全的阴性,
因此,连名字也未能幸免暗夜阴影的烙印。
“月亮鹦鹉”,这名字听起来俗气而又直白,甚至滑稽可笑,但是她喜欢。在
潜意识里,端木玉确实渴望自己是一只美丽的鹦鹉呢。而且,如果做一只鸟的话,
每天就可以站在枝头上自由而又欢快地临风而歌,再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忧愁和烦闷
了。不过,她终究不是一只鸟,因而必须找到跟她同类的某一个“人”来说话。
大约一个月有一次,是她专门用来跟“人”说话的时候。这里之所以特别强调,
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指:这个跟她说话的人必须是“活”的。第二层意思是说:这
个“活人”必须面对面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能够看得见、摸得着,不是通过电话
的脉冲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也不是隔着电脑的显示屏,用一块块砖头状的方块字
来说话。她觉得,自己的心里仿佛潜藏着一条河道,过一段时间如果不找个人说说
话,那河道就会被泥沙堵塞,连呼吸都十分艰难,仿佛随时都可能窒息一般。找个
人说说话,那滞塞的河道才会被疏通,新鲜的精神之氧也才能进入她的灵魂,使她
能够继续撑持着往下活。
在他们这个城市里,有一家叫作“梧桐雨”的酒吧,这里是女人们的乐园,来
这里消费的通常不是富婆们就是“大姐大”,端木玉和两者都不搭界,不过,她不
像别的女人那样需要购买大量的名牌服装和高档化妆品,因此偶尔来这里犒劳自己
一次的钞票她还拿得出。
然而,第一次到“梧桐雨”却纯粹是个误会,这要从端木玉的另一个嗜好说起。
端木玉有两个嗜好,第一个是捏泥人,第二个是玩手机号码。在她看来,手机号码
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这整个世界都被号码控制住了,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数
码代号,十一位小蝌蚪一样的阿拉伯数字排列组合在一起,就能对应一个活生生的
人。可能是整天与死人打交道的缘故吧,她总是渴望和活人的交流。于是就像变戏
法一样,她任意地在纸上写出一个十一位的号码,然后拨出去,就会接通某一个人
的手机了。这个游戏她已经玩了相当一段时间了,她的手头有好几个手机卡,联通
和移动的都有,购买到这些手机卡很容易,不需要报出真名实姓,也无需出示身份
证,在街头小店里五十块钱就能买到一个。她今天使用这个号,明天又使用那个号,
轮番出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像精灵一样地神出鬼没。这么费尽心机,也不过是
想要偶尔地跟某一个大活人说上几句话而已。
在她用手机任意地胡乱拨号时,通常都是她感到最难过、最无助也是最脆弱和
绝望的时刻。比如,一个很帅的小伙子死掉了,恰恰轮到她替死者化妆;又比如,
一个特别可爱的孩子死掉了,她亲眼看着孩子被推进焚尸炉里烧掉。或者比如,她
在街上看到了别人结婚的喜车,又或是一个优雅的少妇抱着个肥嘟嘟的婴儿在散步,
要么是一对恋人搂抱在一起忘情地亲吻,一对夫妻拎着购物袋逛超市,这些每天都
会发生的普普通通的事情,都会让她突然心血来潮般地难过和绝望起来,如同突然
沉溺到了幽暗无底的深潭或泥沼里一般。每当这个时刻,她就必须找到一个人来说
说话,就像抓住一根稻草把自己搭救出潭底一样。于是,她便信手拨出十一位数字。
偶尔也会拨空,不过,大部分情况下,那拨出去的号码总能对应住一个人,于是,
一段简短的对话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请问哪位?
她答:你肯定不认识。
那你打电话干吗?
不干吗,就是想说说话。
神经病。
我不是神经病。我只是想要说说话而已。
端木玉虽然外形粗笨而又丑陋,但她的声音非常柔和细腻,而且十分地性感。
男人通过电话听到她的声音,通常都会把她想象成一个时尚、前卫而又美丽的年轻
女郎。一般情况下,女人们接到她的电话都会很快挂掉,个别脾气暴躁者,还会恶
狠狠地骂她几句。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也不会生气,总是兴致勃勃而又激情飞扬地跟
人对骂。能够吵吵架、骂骂人对她来说也是一种鲜活的动静和生活呢,属于她的世
界实在过于沉闷和清寂了。男人们不一样,接到她的电话通常都会跟她瞎聊神侃几
句的。就是在这样的一次“瞎聊”中,她认识了一个名叫“非常3+1 ”的男人,男
人在电话里跟她聊了很久,然后约她到“梧桐雨”见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