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端木玉几乎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人,因此,根本不知道“梧桐雨”是一个十分
特别而又敏感的酒吧。那里不仅是同性恋者聚集之地,也是“鸭子”和“单客”们
出没的地方。“单客”是他们这个城市里一帮特殊的人群。他们喜欢暂时地改变自
己的身份,来十分投入地体验一些另类的生活。端木玉相反,她的生活本身似乎已
经够“另类”了,她被迫改变身份,恰恰是为了体验一个“正常人”的最常规的生
活。
当然,她不是同性恋者,也从来不曾与“鸭子”们有过来往,她答应跟“3+1 ”
见面,主要是出于好奇:对他的名字和职业的双重好奇。男人的职业是“陪聊”。
“陪聊”,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职业啊,她事先根本没有想到,自己随便在手机上
那么一拨,居然会遭遇这样一个恰恰契合需要的人,在此以前,她也从来不知道世
界上还存在着这样一种奇妙的行当。按男人的介绍:他陪聊的方式有两种,一种不
和客户见面。通过电话聊,行话叫“电聊”;另一种则是面对面地直聊,叫“面聊”。
可以到公园或茶座去聊,也可以在酒吧或咖啡屋里聊。当然,这两者价码是不一样
的,视客户的喜好而定。
刚开始的时候。对于要不要跟那个“非常3+1 ”见面,端木玉有些犹豫,她担
心自己的形象会吓跑男人。但回头又想,自己只是花钱消费的客户而已,她人长得
丑,手里的钞票看上去不丑。再说,男人又不是跟她相亲或谈恋爱,她的容貌美丑
又有何关系呢?于是,他们在“梧桐雨”见面了。“梧桐雨”是一个多功能的地方。
十几层的大楼,集酒店、茶座以及各种休闲娱乐设施于一体,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是在一间咖啡屋里。
男人显然是一个具备职业素养的“陪聊”者,对她的外貌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
外和“惊诧”。以他的从业经验来看,他应该接触过各种各类的女人们:性格怪异
者、心理变态者,歇斯底里或是更年期患者,甚至真正的精神病也不排除。但凡需
要花钱购买“陪聊”服务的女人,在自己的生活里应该不会十分的美满或是幸福吧?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见识的女人多了,可能也就见怪不怪了。
对端木玉来说,有一个男人(活的!)坐在自己的身边,跟自己面对面地说话
聊天,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呢。当然,一对陌生的男女初次见面,又互相隐瞒着各
自真实的情况,总会有些不适感的,刚开始的时候,甚至要找到一个共同感兴趣的
话题也比较困难。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端木玉(她这时候叫“月亮鹦鹉”)便讲
故事给男人听。后来她才发现:讲故事和听故事都是有瘾头的,跟抽烟、喝酒以及
吸毒一样,一开了头就打不住了。她还发现:她以前遏制不住地想要说话,其实也
只是想要讲故事给别人听而已。
在殡仪馆里工作了那么多年,端木玉一共接触过多少死者,又看到过多少离奇
古怪的故事已经计算不出来了。那些死者的故事或缠绵悱恻,或扑朔迷离,或惊天
地泣鬼神,或隐秘晦涩难以示人,全部充塞在她的脑海里,使她常常觉得,自己的
脑袋如同一只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或者干脆就是一口严丝合缝的木头箱子,她必
须定期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出来才能稍感轻松一些。
然而,没有人愿意听这些关于死人的故事。活人对死人的恐惧和害怕甚至超过
了老虎,差不多人人都是“谈死色变”。连对她的老公“风吹草低”她都不敢流露
出有关死人的一个字,怕他猜出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落荒而逃,消失在无影无踪的
网海里,那样,她就会成为一个网络寡妇了。于是那些死者们的故事便年复一年地
累积在她的脑袋里面,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一样。如果不对谁讲出来,它们自己就
要发芽抽枝、开出妖花、结出孽果来了。像俗话里所说的那样:花当发而不发,必
开狂花;果当结而不结,必结怪果。现在,认识了“3+1 ”以后,她终于可以把脑
袋里的故事一个一个地释放出来了,如同打开紧闭的魔盒一般。“3+1 ”是个十分
善于倾听的男人。在端木玉讲故事的时候,他表现得专注而又认真,似乎被深深地
吸引了进去。
有了开头的第一次,以后,每间隔一段时间,端木玉都会招他“陪聊”一次,
内容差不多都是讲故事。当然,每听她讲一次故事,男人都是要收费的,视故事的
长短而论,按钟点计价。给端木玉的感觉仿佛是:她是一个出售故事的人。像出售
萝卜白菜一样地出售故事。这真是十分有趣的事情呢。尽管从经济的角度讲,这是
一桩赔钱的买卖,但,能够把脑袋里面的沉积物兜售出去,端木玉仍然感到愉快而
又轻松。
当然,男人有时候也讲故事给她听,不然的话,怎么叫“陪聊”呢?一听就知
道,男人讲的全是他的客户——那些富婆和大姐大们的故事。他赚了一些客户的钱,
然后再把她们的故事兜售给另一些客户,这样他就能自产自销,永远都不会蚀本了。
也十分地好玩呢。不过,端木玉明白,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做这种“陪聊”的买卖,
女的须是靓女,男的须是俊男,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双方聊得投机,也许可以把
故事之外的故事往纵深处延伸,恐怕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过,就端木玉本人而
论,她只对讲故事本身感兴趣。她愈讲愈着迷,男人则愈听愈疑惑。端木玉三句话
不离死人,所讲的故事从头到尾都充满了一种冷森森的阴气,有时候听得他毛骨悚
然、不寒而栗,男人在某一个瞬间里甚至怀疑:面前的女人是不是从阴世里还阳的
一个鬼魂呢?不过,她出手阔绰,钞票也货真价实,这多少使他踏实了一些。
这个讲故事的游戏周期性地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天,端木玉给男人讲的
是“老张”的故事。在端木玉的故事中,主角绝大部分都是死者,老张却例外地是
个大活人。讲完了以后,端木玉似乎还意犹未尽、谈兴十足,于是,很无意地问了
男人一个问题:“非常3+1 ”是什么意思?
男人听到这句话以后,突然就变了脸色,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才慢慢地
说:那你告诉我,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老张”的故事?你认识他吗?你告诉了我,
我就把“3+1 ”的故事讲给你听。于是,这一回轮到端木玉沉默了。这显然触及到
了他们各自本人的故事,一直以来,他们只习惯于把自己深深地掩藏起来讲述别人
的故事,没想到要引火烧身。“陪聊”的游戏玩到这里,再往下进行就比较地困难
了,之后,端木玉便终止了跟这个男人的见面,“3+1 ”的悬念便像一枚钉子一样
暂时地镶嵌在了她的想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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