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关于老张的故事,有必要在此作个简单补充。不过,这要回到端木玉第二个时
段的生活里去。这个时段的故事通常都发生在殡仪馆里面。
老张是他们殡仪馆的老员工了,专门负责看守停尸房。一般来说,除了极其特
殊的情况,死者被送到殡仪馆以后,不可能马上就推进焚尸炉里火化,必须先把尸
体储藏起来,等待一段时间,来办理必要的手续。而老张的工作就是看守这些储存
在冷柜里面的尸体,不能让它们出现任何的差错。
冷藏柜放在一个大厅里面,一排挨着一排,层层叠叠的,像中药铺子里盛放药
材的抽屉一样。老张的任务除了给死者编号,并按顺序负责出柜和人柜以外,每过
几个小时还要认真巡视一遍,保证每只冷柜都能正常作业。上百只的冷柜,一旦哪
个柜子出了故障,比如电流不通了,或是温度不够适宜,里面的遗体就会变质,出
现这种情况,家属就会不依不饶,甚至大打出手,因此,必须按时逐个检查。保证
万无一失。
论说这个工作也不是太艰苦,多操些心而已,但一般的职工都不愿做,最大的
问题是怕守夜。漆黑而又漫长的夜晚里,一个人独守着一屋子遗体,而且还要不时
地挨柜门巡视,不管多么大胆的人,心里不发怵是不可能的。
老张自打进到殡仪馆以后,便一直在这个岗位上工作,已经干了二十来年了。
由于严重驼背。他一辈子都没有娶上媳妇,也几乎不与外界接触,在这个岗位上待
得久了,便把自己看守的那些遗体当作了亲人和朋友。对那些女性死者,他尤其怜
惜。如果死者是美丽的姑娘或是年轻娇俏的少妇,他更是疼爱有加。不仅看守得尽
心尽意,还要从院子里采来鲜花。悄悄地放在她们的身边来供奉。有时候,某一个
他特别喜欢的女人躺进冷柜里时,他还要悄悄地从她们的头上剪取一小缕头发留作
纪念,那剪下的头发他分别放在一只又一只的小瓶子里面,闲下没事的时候,他便
拿一只铅笔,按自己的记忆把那些女人的相貌描摹下来,并注上她们的名字和年龄,
然后贴在装头发的瓶子外面。
做了二十年的守尸人,他一共保存了几十只小瓶子,那每一只瓶子里都装着一
个美丽而又可爱的女人的头发。那些头发有的漆黑如墨、有的金黄似菊,也有的银
白如霜。老张定期把那些头发从瓶子里取出来清洗晾晒,并拿一种特制的香料熏染,
同时瓶子里还要喷上防腐剂。于是,拧开瓶盖的时候,就会有幽幽淡淡的暗香丝丝
缕缕地弥漫出来了。这些幽淡的暗香装点着老张凄清的日子,也抚慰着他那颗孤寂
的心。
老张把那些装了女人头发的瓶子锁在他的抽屉里,心里感觉苦焦的时候,就拿
出来摸一摸、嗅一嗅,对他来说,那每一缕青丝都是一个活鲜鲜的女人,他就守着
她们度过了几十年漫长而又孤寂的岁月。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便买来点心和水
果供奉她们。平日里,还要买来锡铂纸,亲手叠了元宝,定期烧给那些女人们作零
花钱,就仿佛她们是他的亲人一般。他是打心里喜欢和怜惜那些女人们哩。那么多
的女人,他一一地都能说出她们的名字来。她们是哪里人,怎么死的,甚至走的时
候穿什么衣服,他也都了然于心。过年的时候,别人都回家了,他无处可去,于是
只好一个人痴心地守着她们,一边抽旱烟袋,一边唱小曲儿给她们听,来挨过那一
段又一段或白天或黑夜的时光。老张的小曲唱得有腔有调,很是好听呢:井里头的
蛤蟆照不见天,没老婆的人儿实可怜。
麻桑树儿麻桑叶,没有个婆娘实造孽。
求上别人家女人做衣裳,不是短来就是长。
胡麻麻开花一片片蓝,你看我没婆姨难不难。
旱蛤蟆叫唤鱼钻沙,你不嫌我瘸来我不嫌你瞎。
谷子地里栽荨英,我和你阳世阴间有麻迭。
黄瓜开花上了架架,留下你一撮青丝捎上几句话。
然而,老张这种惬意、别致而又可怜的小日子竟是突然过不下去了,他犯了错
误。或者说,他的错误暴露出来,被人发现了。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殡仪馆里送来了一个美丽的女死者,这个女人不到三
十岁的样子,长得要怎么好看就怎么好看。对于别人来说,无论多么好看的死人也
还是死人,但对于老张来说就不一样了。在他的眼里,死人远比活人可爱得多。活
人们个个都一身的臭毛病和满肚子的孬心眼儿,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见了他不是
横眉就是竖目,从没有谁给过他好脸色。死人不一样,他们从来都不歧视他,也不
翻白眼儿给他看,乖得像孩子。话说回来,他一看见那个美丽的女死者就心疼上了,
鬼使神差地,不仅偷剪了她一缕头发,居然还在守夜的时候悄悄把自己买来的一只
玉镯子戴到了女人的手腕上。
话再说回来,给死者偷戴镯子这种事情他也不是干了一回两回了。他挣的工资
虽然不多,但除了自己消费以外基本上派不来别的用场,因此,偶尔地给自己喜欢
的女人买件饰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以前他这样做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当然,
也可能有人曾经发现过,但没有追究,或者根本不在意。再说,镯子掩盖在死者的
袖子里面,通常来讲,人送到殡仪馆以后,那些死者的家属们,哪怕最亲近的人也
不会去拿手触碰死者了,因此,被发现的几率少之又少。
谁知。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久打河边过,不可能不湿
脚。这一次,事情终于败露了出来。那美丽女人的老公不仅是个少有的细心人,而
且是个标准的醋坛子。当女人被推出来与家属作最后告别的时候,她老公一眼就发
现了镯子。发现以后他就起了疑心,怀疑妻子有外遇,那镯子是妻子的情人戴上去
的。按理说,人已经死了,不管是谁戴的,追究起来都已毫无意义,于自己的脸面
也不好看。但那男人是个认死理儿的一根筋,他一定要揪出那个暗藏的“情敌”来,
然后把镯子当面摔到他的脸上去,并且恼羞成怒地报了案。由于他妻子死得非常意
外,他甚至怀疑,妻子的死也与那个偷戴镯子者有关。
虽然这案子十分地离奇,但警方出于职业责任还是很认真地介入了进来。尸体
放在殡仪馆的冷柜里。守柜人是张伯,通过指纹一查就真相大白了。于是。张伯的
“恋尸癖”就暴露无遗,大白于天下了。可怜的张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喜欢和爱
恋活着的女人,也是万般无奈,才会去喜欢那些死者的。他万万没有料到:连死人
他也无权去喜欢,喜欢了就是犯错误,弄得不好还要吃官司。
更加糟糕的是:由于在殡仪馆里面待得久了,老张的胆子变得出奇地小。有一
点需要说明的是:他不怕死人,单怕活人。见了活人就如同避猫鼠一样不知所措了。
一看到那些身穿警服一脸威严的公安们,他就吓得如同一只偷油的耗子般,瑟瑟发
抖,不仅对“镯子案件”供认不讳,还把以前偷藏头发的事情也顺嘴丁点不留地坦
白了出来。
死者的老公,那个男人义愤填膺之下,坚决要求殡仪馆里开除老张。按说,老
张的行为也不算多大的罪过,说到底也就是喜欢了一些女死者而已。喜欢活人不犯
罪,喜欢死人也应该不算犯罪的。再说法律上似乎也没有相关的规定。但,遗憾的
是,那个醋坛子男人是个手中握有重权的人,而且是在殡仪馆的上级部门工作,他
不依不饶、态度坚决,殡仪馆的领导无奈之下,还是违心地开除了老张。可怜的老
张一听说自己要被赶出殡仪馆,立刻痛不欲生。他在馆里工作了二十来年,兢兢业
业、尽职尽责,跟死人在一起生活惯了,早已不习惯再与活人相处,离开了殡仪馆,
自己能去哪里,又怎么生活下去呢?无奈之下,居然把自己吊死在了他居住的小屋
里。
老张死了以后,馆里免费替他办理了后事。由于他没有亲人的缘故,骨灰也没
人认领,只好放在了殡仪馆专门安放骨灰的存房里。于是,不出意外的话,老张便
再也不用担心被谁赶出殡仪馆了。
老张的事情发生以后,端木玉难过了好一阵子。替老张,也替自己。她觉得自
己完全能够理解老张,她虽然没有像老张那样“恋尸”,但与死者接触得多了,有
时候也会把死者当朋友,难道这也是一种错误吗?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从老
张的屋子里拣出了几只装了头发的小瓶子,偷偷放在了老张的骨灰旁边。有女人陪
伴,他多少会少一些凄凉。
不过,端木玉很快就忘掉老张,陷入到了更大的痛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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