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地点仍然是在“梧桐雨”第十二层的咖啡屋里。但这一次,男人不是“非常3+1
”,她也不是“月亮鹦鹉”,他们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熟人,他们再也不想扮演别的
任何角色,都想要揭掉面具,本本色色地做一回自己。
像初次见面一样,端木玉首先开口自我介绍道:我姓端木,是殡仪馆里的一名
遗体化妆师。已从业多年,每天至少处理五具以上的遗体。如果你对此不能接受的
话,请马上离开,我不会有丝毫的介意。
男人的吃惊掩饰不住。他静静地凝视着端木玉,过了足足三分钟,才缓缓地开
口道:我姓刘。是一名艾滋病患者。
顿了顿,他解释道:对不起,你不必紧张。只要没有体液接触,这种病毒是不
会传染的。不过,这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还是要对我们退避三舍的,你如果介意的
话,也可以立即离开,我完全能够理解。
端木玉微笑着表示让他继续,男人才接着说道:三年前医生断言,我的生命最
多只能维持三年。三年过去了,我没有死。现在是我被判处死刑以后的第四个年头。
我想,这多出的时间应该是上帝赐给我的额外礼物,因此,我为自己取名叫作“非
常3+1 ”,我想,如果我能多活两年的话,就改叫“3+2 ”,然后,“3+3 ”,以
至“3+N ”。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看情形我连那个“3+2 ”都熬
不到了。
自从感染上了这种病以后,所有朋友都远离了我,包括我最心爱的女孩,我觉
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之中,成了一个人人鄙弃的异类。我曾经绝
望地想到过自杀,然而,我放心不下自己年迈的母亲。父亲死得早,母亲只生了我
一个儿子,如果我走了,谁来照顾母亲呢?要走的话,也要替母亲存下一笔生活费
才好。
但,对一个绝症患者来说,赚钱谈何容易?好的工作找不到,体力活我又做不
来,急得团团打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在最无奈的时候,我想到了一条路子,干
脆一咬牙,做个“碰瓷客”算了。“碰瓷”这事你可能也听说过,就是找准时机,
在大街上故意让自己撞到某一辆车上,然后敲诈车主一笔钱,这城里就有专门的
“职业碰瓷党”。一般的“碰瓷客”都是拿捏好了分寸,至多撞个皮外伤而已,我
则打定了主意,要碰就把自己碰死,反正也活不久了。一条人命,至少能包赔几万
块钱吧?放在银行里。也够我老妈做养老的花费了。
那一天,我给老妈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又给自己换上一身新衣服,就到“梧
桐雨”这条街上来了。我知道,到“梧桐雨”消费的顾客,不管男女,都是有钱的
主儿。要碰呢,当然就得找一个出手大方的阔佬来碰,碰到一个像自己一样的穷光
蛋,难得榨出四两油来。然而,到了这里的街上以后,望着穿梭过往的车辆,我的
心却发起怵来,两条腿也直打颤悠。还没开始“碰”呢,我已经软成了一摊泥。无
奈之下,我只好走进“梧桐雨”,掏出身上仅有的钞票,为自己买了一瓶白酒来壮
胆。就在我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喝着酒的时候,一个女人忽然坐到了我的对面。
女人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模样一般,由于体型较胖的缘故,看上去有些臃肿
和笨拙。不过,从衣着打扮和说话的派头来看,倒像是个富婆。她问我能不能陪她
聊聊天,她按钟点付费,一个小时三百块。我想,她是不是把我当作那种男人了呢?
毫不谦虚地说,我的外表应该算得上英俊,也比较讨女人喜欢。可是天地良心,我
绝对不曾吃过那碗饭。鉴于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吃不了那碗饭。不过我还是被她出
的价钱吸引住了,犹豫了片刻,告诉她说:聊天可以,别的我恐怕做不来。
于是,就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一直都是女人在说话,我根本没有插言的机会,也不知道自己
应该说什么。女人足足说了三个小时,全都是她老公外遇的事情。她知道老公在外
面有了人,但一直咬牙硬挺着,已经挺过好几年了。她明白,自己不能开口点穿这
事,一旦开口,等待她的必将是鱼死网破的结局,她老公和那个女人都单等着她开
口呢。而她宁死也不愿给那女人让位,于是就那么硬憋着装不知道。其实,她知道
得倍儿清,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妹妹。她已经快要憋出毛病来了,必须找
个人来说说这事,不然就会疯掉。于是,就找到了我。我认认真真地听她诉说了三
个小时,然后她付了我一千块钱,连零头都不要找就走掉了,临走以前还对我千恩
万谢。
那以后,我就做了专业的“陪聊”。我发现,这世界上需要“陪聊”服务的人
实在是太多了。能有一个人跟自己说说话,我也觉得日子变得容易打发了。甚至渐
渐地忘掉了死亡的恐惧。日子久了,我居然对这种职业产生了依赖的心理。哪一天
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就觉得难挨难耐。我明白,说是“陪聊”,其实自己充当的只
是一只“垃圾筒”的角色。那些女人们把心里积存的垃圾和毒素毫无顾忌地倾泻给
我,然后就一身轻松地走掉了。她们不知道,对我来说,她们仿佛一间间密闭的房
子,透过她们倾倒出来的垃圾,我看到了这世界上太多的苦痛和隐秘。以前,我总
是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也最无用的废物,洞悉了她们的隐秘以后我才知道:能
做一只垃圾筒,为别人提供些微的帮助,也应该感到安慰,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倒
霉的人。不过,现在我已经停业。我感觉差不多到时候了,我得为自己的出发做一
番上路前的准备。
男人的身体看上去确实虚弱到了极限,慢声细语地说了不到半个小时的话,他
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端木玉于心不忍,一定要付费给他。男人拒绝了她的钞票,
却提出了另外一个很特别的要求:我能和你握握手吗?自从查出这病以后,将近四
年以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曾经和我握过手。这种冷漠的离弃感甚于病痛带给我的折
磨。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我活着时,能有人和我友好地握
握手。你放心,这样的握手绝对不会传染上病毒。当然,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也不
会介意。
听了男人的请求,端木玉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流般汹涌而出。这是她到殡仪馆
从业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提出想和她握手。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是,她已经十
年不曾和活人握过手了。不过,她没有告诉男人:在最无助最绝望和最脆弱的时候,
她曾经许多次偷偷握住过死者的手。死者的手冰冷而又僵硬,但她仍然感到了融融
的暖意。此刻,在握住男人双手的一刹那,端木玉百感交集、心事滔滔,讷讷不能
成言。
离开时,男人告诉端木玉:我叫刘志远。我希望在最后出发的时候,能由你来
亲自替我整容化妆。请你尽量把我化得柔和安详,那样故去的先父见到我会稍稍安
慰一些。顿了顿,男人有些难为情地低声说:端木大姐,我的母亲年岁大了,我又
没有别的亲人,如果可能的话,在我被推进炉子里火化的时候,请你守在旁边陪着
我,算是送我最后一程,可以吗?那样,我就不会害怕,也不会感到孤独了。经过
这么多年的心理准备,死,我倒是不怎么恐惧了,单单就是害怕那一烧呢。
端木玉除了用力点头以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男人走出“梧桐雨”的咖啡屋已经很远了,端木玉还在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
想:他这一走,再见面很可能是在殡仪馆的化妆间里了。天若有情天亦老,一个人
活在世界上,为什么要经受这么多扯心扯肺的疼和痛啊!她觉得自己的感情似乎已
经超过了负荷的限度,必须咬紧牙关、狠着心肠才能硬挺着往下活。
以后的日子里,端木玉每一次走进化妆间,都暗含着一种期盼。她想,总有那
么一个时刻,当她揭开裹尸布的时候,会与那个刘志远迎面遭遇的。只是不知道:
到了那一刻,自己应该悲哀还是欣喜。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下延续,端木玉送走的人一拨又一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几个月过去了,始终不见刘志远的影子。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心想,也许他侥幸
逃过了今年这一劫,要熬到“3+2 ”上去了吧?当然,或者也许这也是一个虚幻中
的故事?但愿如此吧。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她自己的老母亲突然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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