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母亲享年八十四岁。也许真是应了乡下那句俗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
请自己去。母亲死得连一点兆头都没有,正吃饭的时候,头一歪就倒在餐桌旁了。
母亲结过两次婚,共生育三儿一女。和前夫生的两个儿子都在乡下。她和自己的第
二任丈夫,即端木玉的父亲早就商量好了,归西后各自都和自己的原配合葬。在城
里装裹好了以后,两个乡下儿子按母亲生前的嘱托,接老人回家,一切按乡下的土
葬风俗办理。端木玉和城里的哥嫂自然也跟了回去,一起替母亲料理后事。
按民间的习俗,母亲活到这个岁数,算是“喜丧”。来参加葬礼的乡亲邻居们
在举哀的那一刻,虽也面带忧戚、大放悲声,但过了那一刻,便该说的说、该笑的
笑,仿佛在参加一个喜庆的典礼,里里外外笑语声喧、热闹非凡,在城里长大的端
木玉还是头一回见识这样的丧葬场面。
灵棚搭在大哥家门外的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村里的乡亲邻居们来了齐扎扎百多
个,儿女辈分的穿白,孙子辈分的披蓝,再小一辈儿的则顶着红,举哀时大家各就
各位、顺次排列,鞭炮齐鸣、一片繁盛,端木玉猜测:母亲坚持回乡下土葬,她老
人家想要看到的,可能就是这种枝繁叶茂的葳蕤和喜气儿吧?
由于母亲寿数高,亲友们请来的唢呐班子也多,远远近近地来了几组人马。那
几班唢呐轮番上阵,你方吹罢我登场,你来一曲《人欢马叫》,我便吹个《百鸟朝
风》;这一班是《风搅雪》,那一班就是《雨打灯》。还有什么《梳妆台》、《满
江红》、《八段景》、《十童花》、《将军下马》、《状元夸官》,一曲赛一曲地
高亢和热辣。给人的感觉仿佛是:那八十四岁的老太太不是要入土下葬,而是要坐
了大红花轿出嫁了一般风光。端木玉坐在灵棚里,一边守着灵床上的母亲,一边支
起耳朵专注地听着那一曲又一曲的唢呐声。母亲头戴蓝绸滚边帽,身穿红袄紫花裙,
脚蹬一双漂漂亮亮的龙凤呈祥红绣鞋,看上去面如满月,真像是要去做新娘的装扮
呢。
那丧葬的场面瞧上去越喜庆,端木玉的心里越酸楚;那唢呐声吹得愈欢快,她
的泪水也流得愈酣畅。她觉得,乡下的唢呐与任何的乐器都不同,它就是直接从心
窝窝里生发出来的,没有丝毫的遮掩,也没有任何的修饰,含血蕴泪、欢中溢悲,
把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哀痛都释放了出来,也把她积存在胸腔最底层的眼泪都排除
了出来。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眼泪,只要一听到唢呐声,那泪就止不住地流啊淌
的,不管白天黑夜,也不管睡着还是醒着。到后来,端木玉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替母
亲流泪,还是在替她自己哭泣了。
乡下的丧葬仪式很繁琐,头一天报丧,第二天吊孝,到第三天才出殡送葬,仪
式的高潮是路祭和跑灵,这些程序端木玉都是头一次见识。路祭,就是把死者送到
半路上,快要接近坟墓的时候,最后举行一次祭典。从头一天发丧开始,唢呐一直
热热闹闹地吹,到第三天举行“路祭”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是什么仪式,而是变成
了演艺活动。这时,不管是送葬的孝子们,还是经过的路人,或是村中的闲人,无
论男女老少,大家全都聚集在一起,来进行最后的热闹。由于请来的唢呐班子多,
“路祭”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几个班组之间,互相地竞争和比赛,就像过去唱
对台戏一般,看谁的节目更能吸引人。到后来,围观的人们甚至完全忘记了这是在
送葬的路上,旁边还躺着个亡魂,还会错以为自己是在参加联欢会呢。吹者吹得如
痴如醉,听者听得神魂颠倒,笑闹声和喝彩声汇成一片狂欢的海洋,让人如梦似幻,
不知身在何处。
这“狂欢”的高潮节目是“跑灵”。那各组唢呐班子的人,不管男女,一时齐
发,全都围着灵柩疯狂地蹦跳和舞蹈,跳得随心所欲、舞得不管不顾,如同狼奔豕
突,既不讲什么章法,也不顾什么节律,有时一蹦三尺高,有时边跑边舞,在舞着
的时候还要发出各种尖厉的长嘶声,时而如虎啸,时而似龙吟,时而又如狼嗥。刚
开始的时候,端木玉觉得这样的祭典活动看起来简直荒诞不经、不伦不类,慢慢地
就感觉到了其内里蕴含的一种强大生命力的张扬。那种狂欢、那种不羁,表现的其
实就是一种对生死的豁达和洞明。殡葬仪式进行到这一步,终于显出其对“死亡”
的真正理解和诠释,端木玉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乡下要把老人的“丧事”当“喜事”
来操办,把“哀戚”用“狂欢”来表现的古老习俗了。是的,是“狂欢”。透过母
亲的葬礼,端木玉看到的就是一种生命的大狂欢,而这种“狂欢”也恰恰是对生命
的一种大敬重。
埋葬了母亲以后,端木玉又回到了自己的租屋里。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她的
耳畔还回响着母亲葬礼上的唢呐声。那声音缭绕于耳、挥之不去,简直摄魂惊魄。
她觉得,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一种声音如此强烈地吸引和震撼她,只要听到那种声音,
她就会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黄昏的时候,她又和以前一样,不由自主地向巷子
的深处走去,去听那个做纸扎的男人吹唢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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