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男人的唢呐声有时吹得像乡下葬礼上那般野性和粗犷,有时又如抽丝剥茧、红
灯映雪一般。吹得细腻温婉、柔肠百结,仿佛一个饱经沧桑而又历经忧患的人,在
呢呢喃喃地诉说自己满腹的心事。男人最喜欢吹的是《红楼梦》里面的《红豆曲》,
一遍一遍、往复循环。那声音呜呜咽咽、沥胆披肝,听得端木玉情思缠绵、千转百
回。男人吹一遍,端木玉听一遍;男人吹两遍,端木玉听两遍。一个吹得物我两忘,
一个听得浸骨入髓。端木玉觉得,男人仿佛把她捏的小泥人儿们都一个一个地吹活
了过来,有了血肉和灵性。到后来,男人吹着的时候,端木玉就会情不自禁地躲在
暗处偷偷地低声吟唱: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
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
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
挨不明的更漏呀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巷子的尽头就是郊区,那里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田间小道,每一次都是端木玉一
边沿着那小径散步。一边听男人吹唢呐。残阳如血,照得整个世界都迷离恍惚、亦
真亦幻,连男人的剪影看上去都梦一般地朦胧,只剩下浑厚的唢呐声惊心动魄地响
彻在看不见的灵魂里,又回荡在无止无尽的时空中。
虽然不曾交流过一句话,但端木玉觉得,她和男人仿佛前世就认识了一般。男
人的唢呐声让她的灵魂无处躲藏,同时也使她洞悉了男人内心的每一个最细微的涟
漪。她觉得,语言对他们来说纯粹是多余的,只需一管小小的唢呐就足够了。
男人的院门前有一棵很大的栗子树,男人就坐在那栗树下吹他的唢呐。给人的
感觉仿佛是:他在用唢呐跟这个世界说话,每天如果不说上一段话,他的日子就会
裹成一串一串的死结,只有唢呐声能使日子里的那些死结舒解开来,让心事顺畅地
流动。男人的世界和端木玉的世界一样,是静默无语的。他做的纸扎属丧葬用品,
除非需要,人们能躲多远就躲多远,陪伴男人的便只剩下那些看似繁华实则寂寥的
纸扎品了。端木玉想,如果不是用唢呐吹出一些声响和动静的话,男人的心也会和
自己一样地荒芜吧?
有一天,端木玉正在小径上散步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来,于是,她便急奔到
男人的小院门前,想要进去躲雨。刚到门口,她又一下子本能地站住了:自从到殡
仪馆工作以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走进过别人的家门,那小院虽然破败,却也是男
人赖以存身的“家”,自己贸然进去躲雨,是不是太唐突了呢?于是,又退回来,
站到了栗树下。男人见她这样,便着急地一边用手指天,一边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似乎在问:为什么不进来躲躲呢?雨下得很大呢。
端木玉知道,他虽然是个哑巴,耳朵却很好使,便如实地解释说:我是在殡仪
馆工作的,整天和死人打交道,进去会给你带来霉气的。
男人听了,急得脸色都变了,用手一件件地指着堆放在棚屋里的纸扎品,又指
指他自己,那意思好像在说:我也是侍候死人的,我的屋子里就堆满了死人用品,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也不勉强。
既然这样,端木玉再不进去就是失礼了。
看来老天也有激情难抑、不能自控的时候,哗哗啦啦的瓢泼大雨差不多下了三
个钟头,男人也不停歇地给端木玉吹了足足三个钟头的唢呐。那唢呐声刚开始时如
涓涓细流,一滴一滴地浸润着端木玉的心;然后,细流汇成了奔涌的泉,那泉又慢
慢聚积成了幽深的碧潭。这时,唢呐声又变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石子,丁丁东东地在
潭水里面激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美丽的涟漪,端木玉的心先是润了雨一般湿漉漉的,
最后终于被彻底淹没了。如同一棵闷哑了几十年的铁树,一夜之间便扑扑棱棱地孕
出了千朵万朵美丽的花苞来,她生命的春天就这样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真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个月后,他们结了婚,这一年端木玉整整三十九岁。
端木玉没有想到,到了这般年纪,自己会有幸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她原以为
自己只能在虚拟的网络上才有资格做妻子呢。真正结了婚以后她才明白:现实和网
络实在是天壤之别。在网络上,自己只能通过方块字捕捉“老公”那羚羊挂角般稍
纵即逝的踪影,最后,连那个踪影也背她而去了。可是现在,老公却结结实实地把
她搂抱在怀里,连他心脏的跳动声自己都能清晰地感知。
不过,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了,她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常常是,睡到半夜的时
候她就会重复地做一个可怕的梦,梦的情节大致一样:她下了班高高兴兴地回来,
老公却不见了,她明明拿着钥匙,却怎么都打不开家门,于是便着急得哭了起来。
每一次从梦中哭醒,端木玉都要坐起来,紧紧地抓住老公的手,一边摩挲着一边想
: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男人,而不是电脑上的影子,真的是
很幸福很幸福啊。
自从结了婚以后,端木玉就从租来的公寓房里搬了出来,和老公一起住在巷子
尽头的院子里。那是他家祖传的老宅。男人还和从前一样操持着他的纸扎营生,端
木玉丝毫也没有觉得住在一堆纸扎品中有什么不适。男人的纸扎品做得精致而又讲
究,大到“房子”和“别墅”,小到一枚“元宝”和一条“金鱼”,他都做得认认
真真,专注而又投入,不肯有丝毫的马虎,也不肯偷工或是减料,仿佛不是替死人
来做,而是为活人来做这些东西一样。端木玉就想,这精致讲究的东西被人买去以
后,无一例外地要一把火烧掉,然后变成一撮灰的。男人清楚地知道这个道理,但
他还是那么认真从容地去做,仿佛那做出的纸别墅真的有人去住,那扎出的纸汽车
真的有人去开一样,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怀呢?
后来,日子久了,她慢慢地就明白了,就像自己捏小泥人儿一样,在她捏出一
个林黛玉来的时候,她心里是装着黛玉这个人的。心里有,那小泥人儿便活了。黛
玉虽然不过是小说中虚构的一个人物,但自古以来,有多少人痴迷于她啊!痴迷她,
爱她,她就真真切切地存在了。真和假,存在和虚无,一切都是相对而言的。如古
人所言:真作假时真亦假,假作真时假亦真。
同样,那买纸扎品的人,哪一个不晓得,阴世冥天不过是人的一种想象。但他
们还是痴心地要买,而且还要挑选最高档、最豪华的买。有的儿女为逝去的父母买
了纸扎的“宝马”车以后,担心父母不会驾驶,还要专门买两个“司机”来轮流替
父母开车。这份良苦用心背后隐藏着的,除了真挚的爱以外,还能是什么呢?
是的,是爱。
她忽然就理解了男人:男人的心中是怀着悲悯和大爱的。因了这悲悯和爱,他
才会在虚拟中描绘出精致讲究的纸上乾坤,也才会吹出那种如同静海深流般的唢呐
声。同样,自己的心中如果没有对生命的敬重和爱,也不会那么认真而又执著地去
替死者化妆。在虚拟中构建真实,虚就是真;在死亡中经营生命,死就是生。虽然
男人不会开口说一句话,但端木玉觉得,他们的心确实是息息相通的。她想到了一
句古语: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男人是:心
中有至爱而无语。唢呐声声都是爱,薄纸虽轻情思重啊。
端木玉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女人,没过多久,便也会做一些小小的纸扎活儿了。
不过,她做的不是丧葬用品,而是一些儿童玩具:纸飞机、纸风筝什么的,她是替
腹中的胎儿做的。虽然年届四十,血压又偏高,怀孕生子对她来说十分危险,但端
木玉坚持要生一个孩子。
九个月后,到了生产的时候,由于胎儿较大,再加上端木玉属于高龄产妇,医
院只得为她做了剖腹手术。谁知,胎儿取出以后,她的子宫却不肯收缩,张得像小
桶一样,鲜血更是如同拧开的水龙头,怎么止都止不住,端木玉躺在产床上很快就
休克了过去。
朦胧中,她听到哑巴男人在哭,同时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愈来愈小,也愈来愈
轻,直到最后变成一根白色的羽毛,慢慢地飘了起来。飘啊飘啊,飘到空中以后,
她看到自己躺在一个雪白的房间里一张雪白的床上,周围一群穿白衣服的人围着满
身鲜血的她在忙活。一刹那间,她恍惚地明白,自己因难产而死了,躺在殡仪馆的
遗体告别室里,周围穿白衣者都是为她送行的亲人。她在心里说:这一回终于轮到
自己了。以前总是她送别人走,现在,要由别人来送她走了。这很正常,她早就料
到会有这一天了,只是或早或迟而已。
但是,为什么没有人替自己擦干净血迹,让她这般地肮脏和污浊;为什么没有
人替她整容化妆,让她如此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呢?她看看这一个,又瞅瞅那一个,
企图寻找到一个熟识的同事来替她打理,使自己能够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上路。
但,他们的面孔为什么那么陌生,自己一个都不认识呢?正在她疑惑不解的时候,
忽然听到了婴儿嘹亮的哭声,这哭声牵肠牵肝,像是从她自己的心里发出来的,一
下子把她唤了回来。她用尽全力把眼睛微微地睁开了一条缝隙,慢慢地醒了过来,
才明白:自己躺着的地方不是殡仪馆,而是医院的产房。一个小生命降临到这个世
界上来了,这个小生命是她和哑巴男人一起创造和孕育的。她没有死。她生下了结
结实实的一个大胖儿子。儿子的脐带还连在自己的身上没有来得及剪断呢。
活着真好啊,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泪水抑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打
湿了端木玉的面颊。脐带已经剪断,孩子“呜哇、呜哇”地哭着,嗓门亮得像一支
小唢呐,端木玉忍不住又在心里笑了,哑巴男人的眼泪却是再也抑制不住,刷刷地
流着,欢快得像小河一样。
泪水和着血水,哭声搅着笑声,死亡里面孕育着生命。是的,是这样子,也应
该是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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