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禾香出生在一座大山的山凹里,那个地方叫小凹村。小凹村被包围在重重叠叠
的大山里面,不通公路,只有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和外界相通。从小凹村出发,要
走上整整一天,才能走到县城里去。那些曲曲弯弯的山路,直把人走得腿肚子抽筋。
城里的人会以为,那样的地方,一定是山清水秀的,像一个适合隐居的世外桃源。
可那儿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小凹村只是一个贫穷的地方,山是光秃秃的石头山,不
长树,也不长草。地是荒凉贫瘠的山坡地。村里的人,整天都在劳动,一年四季不
得空闲。年景好的时候,也只能混饱个肚子。遇到干旱或者洪水,就连肚子都混不
饱,要靠政府的救济,才能把日子熬下去。
禾香小的时候,城市和乡村之间,是相当隔膜的。很多年以后,城里的人结伴
到偏僻的地方旅行才流行起来的,即使到了这时候,还是没有人到小凹村旅行。小
凹村的人,就像长在土地上的庄稼,哪儿都去不了。乡下的人像洪水一样流到城市,
被称为民工潮,是禾香长大之后的事情。
禾香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个省城师范学校的女学生,到禾香上学的学校里实习,
那是禾香第一次见到从城里来的人。女老师二十来岁的样子,长得很好看。女老师
的皮肤是白白的,皮肤的水分很充盈,看上去粉粉的嫩嫩的,很像当地出产的一种
叫水蜜桃的水果,用手轻轻一碰,就会把薄薄的皮碰破,从碰破了的地方还会流出
蜜汁一样的水来。
禾香最喜欢看女老师洗完头坐在太阳底下的样子,女老师头发上的水珠在太阳
的下面闪着晶莹的光,女老师的脸,被阳光抹上了一层金色,充满一种非人间的气
息。禾香看着看着就有些发呆,她觉得女老师也像她讲的故事里面的人物,来自遥
远而神秘的地方女老师正好教了禾香的语文课。女老师上课的时候,喜欢给禾香他
们讲故事。她总是款款地走到黑板面前,对大家微微一笑,她笑的时候,两只眼睛
眯成一条弯弯的线,月牙一样。左边的脸颊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女老师笑过
之后,会皱一下眉头,然后说,我先给大家讲个故事,这是一个浪漫的故事:很久
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女老师总是这样开始讲她的故事。
女老师的眼睛望着窗外重重叠叠的山,像小河里面流淌着的水,泛起一层亮亮
的波光。女老师讲的故事,是禾香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里面的生活,比禾香的梦
境还要神奇。禾香用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女老师,她被老师讲的
故事迷住了。女老师的声音很好听,就像禾香过年时候吃过的一种糯米汤圆,又圆
润又绵长。这样的声音回荡在禾香的心里,是有一股力量的,这股力量,像天上的
云,把禾香从地面上托了起来,举到很高的天空里去了。
在女老师讲的故事里面,禾香最喜欢的是一个有关天使的故事。女老师说,天
使长着一对洁白的翅膀,黑夜来临之后,天使张开翅膀飞到了人间,天使是为了解
决人间的疾苦而来的,她们飞到那些善良的需要帮助的人家里,把温暖送给需要她
们的人,天使喜欢帮助善良的人实现梦想,天使在黑夜里创造着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
山里的夜,黑得像个深渊,家里人都睡着了,禾香却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想
着女老师讲过的故事,细小的金色的光线,从遥远的故事里透出来,穿过厚厚的时
间与空间的尘埃,把禾香的心,照得如同白天一样明亮。
禾香在黑暗的夜里睁着眼睛,她的心情就像浸泡在糖水里,甜甜的湿湿的黏黏
的……她等待着天使飞到她的家里,她要告诉天使,她想要一双红皮鞋,就是女老
师脚上穿的那种……
禾香把眼睛都等得发酸了,上眼皮和下眼皮像肿胀了,使劲往一起挤,天使还
是没有来。村里的狗,在房子外面的田野里发疯一样叫起来……
禾香没有等到天使,就在黑暗中睡着了。早上醒来,家里的任何地方都跟前一
天一样,没有天使来过的痕迹。
禾香有时候做梦,会梦到自己变成了天使,长了一对洁白的翅膀,从家里的房
顶上飞了出去。禾香梦见自己在村子的上面飞,每次飞到村口的时候,梦也就醒了。
那时候,禾香确实不知道,出了村子还能飞到哪里去。
禾香的世界,就是小凹村那么大。连她的梦,都飞不出小凹村。
女老师很快就走了。女老师走的时候,禾香她们一班的同学都站在学校的操场
上送她。禾香一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女老师的背影,仿佛只眨了一下眼睛,
女老师的背影,就从山路上消失了。禾香觉得,女老师是像天使一样飞走的。
女老师只教了禾香三个月。小学毕业之后,禾香就永远地离开了学校。女老师
的样子,在禾香的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了。课堂上学过的东西,禾香基本上都忘
记了,只有女老师讲的那些故事,禾香一直都记着。那些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故事,
那些禾香做梦都没有梦到过的地方,还有一个叫浪漫的词,总在禾香的记忆里闪烁
着晶莹诱人的光芒。
离开学校的时候,禾香只有十三岁,她还是个孩子,她的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
个子不高,身躯很单薄,瘦瘦的脸,尖尖的下巴,又圆又黑的眼睛在一张小小的尖
尖的脸上,显得不成比例地大。但禾香已经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做饭,种菜,
打猪食,地里的农活……她什么活都能干了。
禾香就像一株长在大石头下面的小树,在石头的重压下,缓慢地,艰难地往上
生长着,仿佛每往上长一截,都是挣扎的结果。
禾香就在每天繁重的劳作里,长到了十八岁。
禾香的个子,在不知不觉中长高了,禾香仍然单薄瘦弱,细细的胳膊,细细的
腿,胸脯也是平平的,好像没有发育。禾香的脸,却长得饱满了,皮肤不再是干巴
巴皱在一起的了,脸上的皮肤绷开了,皮肤的下面,好像流动着一条小河,禾香的
脸随时都是湿润的,眼睛也时时充盈着水分,变得湿漉漉的好看起来。
禾香随着父亲到小镇上赶场的时候,就有好多热辣辣的目光,经常扫荡在禾香
的脸上。禾香已经懂得那些目光的含意了,她不敢跟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对接,她
低了头,红着脸看自己的脚尖,她的心里毛茸茸暖烘烘的,就像装着一只要破壳而
出的雏鸟。
禾香已经长到放人户的年龄了,放人户就是定亲。小凹村的女孩,到了十六七
岁,就到了人生的花季。一朵花开了,最终是要结成果实的。山里女孩的花季,比
起城里女孩来,是很短暂的。在小凹村,如果这朵花开了,不能结成果实,就是一
朵盲花。盲花是没有用处的,水果和蔬菜开出来的盲花,都是要被掐掉的。
第一个到禾香家来提亲的,是小凹村的会计,禾香平时叫他二叔公的,年纪比
禾香的父亲还小几岁,辈分却比禾香的父亲高一辈,平时又很能搭长辈架子。他一
来,搞得禾香的父亲和母亲手足无措的。二叔公却顾不上搭长辈的架子,他笑眯眯
地看着禾香,然后扯着一副大嗓门跟禾香的父母说话,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很不
一样,听上去黏糊糊热络络的,让人感到亲近。
小凹村的规矩,提亲的媒人来了,女孩子是不能在跟前的。禾香懂事地给二叔
公添了一回水,然后躲回房间里去了。人虽然躲在房间里,心却闲不下来,心里好
像有一只小兔子在奔跑。
二叔公看见禾香走开了,就忙着恭喜禾香的父亲和母亲,养了一个好姑娘。禾
香的父亲不说话,禾香的母亲,只是一个劲儿叫禾香她二叔公喝水。
禾香在里面听着,偷偷地一笑。
二叔公哪里顾得上喝水。他往椅子上一坐,就把委托他提亲的那家,说了出来,
那家是大凹村的,姓陶。禾香知道,从小凹村往山里走,再翻过一座山,才是大凹
村。大凹村虽然比小凹村偏僻,自然条件却比小凹村要好,大凹村出产一种叫黄连
的药材。大凹村人的日子,历来过得比小凹村富裕。
禾香听见二叔公说,陶强林比禾香大三岁,今年是二十一了,人家在村里,也
算得上一个文化人了,在县城里读过初中的,而且,陶家只有这一个儿子,其余三
个是姐姐,三个姐姐都嫁人了,有一个还嫁到县城里去了。陶家父母为人和善,禾
香一嫁过去,就是当家做主的。
听到陶强林的名字,禾香的心被什么东西牵扯了一下,一股又酸又麻的感觉,
像波浪一样在禾香的身体里面荡漾开来。禾香用双手捂住脸,眼睛却从手指的缝隙
里面看了出去。
禾香没想到,陶强林居然叫了人来提亲。这么说,陶强林是喜欢她了。禾香闭
着眼睛,她的眼前,浮现出陶强林的样子,陶强林白白净净的脸上,有一双潭水一
样幽深的眼睛,陶强林笑的时候,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三天前,禾香一个人去了集镇,卖掉了鸡蛋,买回了化肥。去的时候很轻松,
回来的时候,背上背了很重的化肥。那天不是集镇逢场的日子,路上没有什么人,
阳光很好,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地上晃动着斑斓的亮点,禾香好像走在一个从
来没有走过的地方,她的心情很快乐,她走走停停,轻轻地哼唱着自己听熟了的山
歌:“那天打柴去山口,路过哥哥家门口,哥哥门前的花椒树,结了一树好花椒,
妹妹偷偷尝一颗,麻倒了妹妹的心窝窝……”这些山歌,禾香平时是不敢唱的,唱
起来,不仅嗓子麻酥酥的,心里也是麻酥酥的。禾香走累了,停在路边歇气的时候,
突然看见有一个男人空着手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走着,那个人边走边用脚踢着掉在路
边的树枝,枯干的树叶发出嚓嚓的断裂声。禾香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她不知
道那个人在前面走了多久了,她唱的歌那个人听见没有?想到自己刚才唱的歌,禾
香羞得不敢抬头。禾香干脆停下来不走了,想让那个人走得远远的自己再走。可是,
禾香不走,那个人也不走了,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望着头顶上的天。禾香无
奈,只得加快了步子,想赶到那个人的前面去,禾香从那个人的面前走过的时候,
那个人突然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他站在禾香的面前,挡住了禾香的路,禾香脸上流
着汗水,脸上的表情因为紧张而显得生硬。那个人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对禾香
说,你背的东西很重吧?我帮你背。禾香不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上的汗
水滴到了地上。那个人说,我不会把你东西背跑的。禾香还是不说话,那个人往路
边让了让,把禾香让到自己的前面。禾香在前面走,那个人就跟在后面,禾香走快
他就走快,禾香走慢他也走慢,禾香走得吃力了,就把东西放下来,在路边歇气,
那个人跑上来,把禾香的东西背起来就走,那个人走路快,禾香只好一路小跑着跟
在那个人的后面,禾香不背东西了,反而跑得气喘吁吁的,那个人感觉到禾香跑得
吃力了,就放慢了脚步。那个人走在禾香的前面,一路吹着口哨,再没有跟禾香说
过别的话。到了村口,他把东西交给禾香。他告诉禾香他叫陶强林,然后问了禾香
的名字,禾香很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他们就那么面对面地站
着,陶强林脸上淌着汗,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汗,
他的衣服很干净,衣服上有一股好闻的肥皂水的味道。他望着禾香的眼睛,突然笑
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里面的黑眼球亮亮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着光。禾
香红了脸,转身走了。禾香走出几步,听见陶强林在后面叫她的名字:禾香!陶强
林的声音,像蜜蜂的刺,轻轻地蜇了禾香一下。禾香站住了,但她没有回头,她的
脚被定在了地上。禾香,你不记得我了?小学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学校读过书的,
有一次在教室外面,我把墨水洒在你的新衣服上了,你哭得好伤心。你一点都没变,
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大,我一眼就认出你了。陶强林说完就走了,他走出去没有几步,
突然亮开嗓子唱了起来,“妹妹哟,我家的花椒任你摘,妹妹哟,哥要麻你一辈子
……”陶强林的声音,像一条闪着光的河水,流淌着远去了。
禾香站在那儿不能动了,她的眼睛热热的,好像眼睛里面的水,烧开了一样。
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里面的热,向脸上蔓延开来,直蔓延到了耳朵和脖子上。
禾香的脸,红得像一块红布。
陶强林的歌声消失在山里了,禾香还站在那儿,她的心,麻酥酥的,像真的吃
了一颗花椒。
禾香的父亲咳嗽了几声,然后说,那么好的人家,怎么会看得上咱家的禾香,
禾香又愚又笨,恐怕担不起那个福。
二叔公是做惯了媒的,他知道一般的人家,都不会轻易答应,免得以后落下话
柄,好像迫不及待要把姑娘往外嫁。
二叔公悠闲地喝了一口水,又点上烟,抽了一口,才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陶强林见过禾香,陶强林说禾香是他小学同学,人家对禾香,那是扒心扒肝地喜欢,
人家说了,彩礼随你们家拿主意,陶家就这一个儿子,又是儿子喜欢的姑娘,钱多
钱少都不在乎。陶家人口少,就是希望早点定下,年底就把事情办了。
禾香的脸更热了,捂在脸上的手,也跟着热了起来,禾香把捂在脸上的手拿开
了。
禾香的父亲,并不知道禾香的心思,他不急着把禾香往外嫁。他对二叔公说,
按说这样的人家,我们也没啥意见,可禾香还小,才十八岁,我们舍不得放她出去,
等她长大一点再说吧。禾香她二叔公,你喝水!
二叔公碰了钉子。他打着哈哈站起来,嘴上说着,一些“叨扰了”之类的客气
话,原先那种黏糊糊热络络的语气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股冷气。
禾香从门缝里看着二叔公离开了她家。禾香的身子,靠在薄薄的木板墙上,僵
硬了,不会动了。脸上的红颜色。一下子全都退回到眼睛里。眼睛里面更热了,像
开了锅,眼睛里面的水,从眼睛里面滚烫地流出来,流到脸上,又变得冰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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