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禾香心里,一直是有一点期待的。小凹村的女孩,对嫁人都是存着一点期待的。
禾香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期待天使了,她已经知道,天使是不会出现在小凹村的,
从古到今,还没有哪一个小凹村的女孩,见到过天使。女老师说的奇迹,从来没有
在小凹村发生过。小凹村的女孩,却个个都会出嫁。嫁人,才是小凹村女孩唯一能
够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嫁人才是她们生活中,唯一可以期待的事情。
第一个提亲的人,被禾香的父亲挡了回去,而且,提亲的陶家,条件又那么好,
赶上陶家那样条件的,本来也不多,别的提亲人,也就不敢轻易上门了。
村子里跟禾香一般大的女孩,都纷纷定了亲。逢年过节的时候,定了亲的女孩,
就有了一种盼望,一帮子小姐妹在一起的时候,就忍不住把话题扯到那个人的身上,
红着脸,说上许多的傻话。年节完了之后。定了亲的女孩们,又会聚在一起,显摆
各人收到的礼物。她们虽然嘴上还是要说一些抱怨的傻话,话里面藏着的,却是幸
福。禾香知道,她们的心,是长了根的。定了亲的女孩,是长了根的树,她们马上
就要开花结果了。禾香却还像一只风筝,在空中悬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提亲的人再也没有来过,陶强林这个名字,却反复出现在禾香的心里,被禾香
辗转在唇舌之间,像一颗花椒一样麻酥酥地浸泡着禾香的心。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禾香会躺在黑暗中,想陶强林的样子。她很奇怪,她明明是见过陶强林的,他们还
一起走了几个小时的路,但她就像小时候,想不出天使的样子一样,怎么也想不出
陶强林的样子了。她恨自己那天没有多看他几眼,把他记得清楚一些。恨完之后,
她又耐心地想他的样子。反正,夜晚是那么长。想不起陶强林整体的样子,她就一
样一样地想,先想他那天穿的衣服,再想他的头发的样子,再想他的额头、鼻子、
耳朵、眼睛、眉毛、嘴巴……她全都想出来了。然后,她把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
可是,她怎么都组合不出一个清楚的形象来,陶强林始终都是模糊的,不能清晰地
浮现出来。连陶强林叫她的那一声,也让禾香产生了疑惑,好像陶强林并没有叫过
她,是她自己心里想出来的。
禾香沮丧地望着深渊一样的黑夜,心里的怨恨,就像小蚂蚁,啃噬着她的骨头。
禾香浑身的骨头,都被啃出了洞。
禾香的这些心事,是没有人可以说的,村子里跟禾香一样大的女孩,都定了亲,
她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出嫁,她们对将来的生活充满了甜蜜的期待,禾香听了只
会心酸。王小烟是村子里唯一跟自己要好的女孩,可是,王小烟小学毕业就到县城
里帮叔叔家带孩子去了。王小烟过年回到村子里的时候,禾香是满心欢喜的,她攒
了好多话,她和陶强林的相遇,二叔公的提亲,自己对父母和兄弟的怨恨,还有越
来越渺茫的将来……但是,见到王小烟的时候,禾香都不敢认了,王小烟完全变得
像个城里的姑娘了。王小烟去县城的时候,跟禾香一样又瘦又小,现在却长得又高
又苗条,站在禾香的对面,比禾香高出许多,她低了头看禾香的样子,带了一点怜
悯的神情,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好像眼睛里面藏着许多秘密。王小烟也
没有定亲,但她一点都不在乎,她对禾香说的那些事情,根本不感兴趣。禾香觉得,
王小烟的心,变得野了,王小烟在自己家里已经住不惯了,她过到大年初三就走了。
王小烟走的那天,禾香一直把她送到村子外面,王小烟走了好远,回头,还看见禾
香站在那儿。禾香的身影,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冬天是村子里办喜事的季节,冬天一过,禾香发现村子里跟自己同龄的女孩都
出嫁了。禾香整天不说一句话,黑眼睛像蒙了一层灰,禾香的父母开始担心起来,
他们看禾香的眼神变得躲躲闪闪的。
禾香的心倒是奇怪地平静下来了,像冬天池塘里的水。禾香对自己的未来,已
经不抱什么希望了。陶强林像一个曾经做过的梦,渐渐被禾香遗忘了。
秋天的时候,东莞的一家玩具工厂来到禾香家乡的小县城招收工人。禾香的一
个远房亲戚,禾香叫他三表叔的,一直在县医院的食堂里给人做饭。两家的亲戚关
系,已经远得没有任何关系了,但两家一直都是来往着的。说是来往,其实就是禾
香的父亲,每次进城的时候,都会给禾香的三表叔送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只母鸡,
有时候是一些山里的嫩竹笋……好多年了,一直都那么送着。
禾香的这个三表叔,是个很厚道的人,他知道禾香父亲送来的母鸡,是全家过
年都舍不得吃的珍贵东西。他一直想着要感谢禾香的父亲,他曾经跟禾香的父亲提
过,要找个合适的人家,把禾香介绍到县城里去,县城里的生活,比起山里来,总
是要容易一些。禾香的父亲回绝二叔公提亲,也不全是私心,三表叔的话,也让禾
香父亲存了一点希望。这一点,禾香的父亲没有跟禾香说,他怕禾香听了,会对将
来的生活,存了不该有的幻想。在禾香的父亲看来,生活,是不该存有幻想的,要
是将来事情弄不成,禾香会很伤心。他也不能跟提亲的人说,他怕说出去了,人家
会笑话他。他宁可让别人以为他是要把禾香留在家里多做点活,也不能叫别人笑话
他家想攀高枝。
禾香的三表叔一直没有帮禾香介绍到合适的人家,城里那些想到村子里找女孩
的人,不是身体有残疾,就是精神有毛病,禾香的三表叔不忍心把这样的人介绍给
禾香。这次得知工厂招工的消息后,三表叔就赶紧让人带信给禾香的父亲,让他带
禾香到县城里去报名。带信的人没有说清楚,禾香的父亲就以为是要给禾香提亲,
见面了才知道,不是提亲,而是招工,禾香的父亲自然有点失望,禾香却是满心欢
喜的。他们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报名的最后期限了。那个远房的三表叔什么都顾
不得说,赶紧带着禾香去报名。他们到了招工的地方一看,发现报名的地方仍然挤
满了人,工厂只招收一百个工人,报名的人已经有好几千了。禾香的远房三表叔没
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报名,他已经有点后悔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禾香的父亲了,
但看到禾香父亲对他一脸信任,完全当他是县城里的一个大人物,他也只好豁出去
帮忙帮到底。把自己多少年的老关系,也都用上了。
禾香三表叔的这些关系,总算起到了作用,禾香被工厂录取了。禾香的父亲还
没有回到小凹村,禾香到玩具工厂当了工人的消息已经传回去了。村里那些以为禾
香的父亲存心耽误禾香婚事的人,都对禾香的父亲生出了一些佩服,觉得禾香的父
亲,到底还是比别人有见识些。那时候,小凹村还没有人到外面打工,他们都像老
辈人一样守着土地,守着贫穷安静的日子,禾香算得上小凹村到城里打工的第一人。
禾香从工厂寄了钱回来的时候,禾香的父亲,在村子里的地位,无形中升高了,禾
香父亲的心情,也像春天雨后的树叶,舒展开了。
禾香没有回小凹村,就被招工的人带走了。王小烟也被招到了玩具工厂,她跟
禾香一起走的。王小烟的父母没有从小凹村出来送她,送王小烟的是她的叔叔。她
叔叔长得白胖白胖的,站在那儿不停地看表,车还没有开,王小烟就挥着手叫她的
叔叔回去了。王小烟嘻嘻哈哈的,一点都不难过。跟父亲告别的时候,禾香虽然哭
了,心里却并不怎么难过。大弟弟特意从学校赶来送禾香,大弟弟拉着禾香的手说,
姐姐,你一个人出门要当心。是大弟弟的话,让禾香的心酸出了眼泪。
禾香像一只风筝,从父母的手里飞了出去。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从家乡走出来,
就走了那么远。从大山的深处,直接走到了大海的边上。禾香更没有想到,这一走,
就再也回不去了。
禾香一路上看到的,都是陌生的风景。她坐在火车上,看着车窗外面的风景飞
一样移动着。禾香胆子小,不敢说话,也不敢轻易离开座位。王小烟的胆子大,她
很快就跟周围的人混熟了,她像是一只快乐的蝴蝶,在车厢里飞来飞去,大声地叫
禾香看外面的风景。一路上,因为有了王小烟,禾香觉得心里很踏实。
禾香的心里,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禾香和王小烟走了天远地远的路,坐了火车又换汽车,终于走进了一家工厂。
这家工厂有一个奇特的名字,叫做“玩偶之家”。
“玩偶之家”跟周围所有的工厂都不一样,周围的工厂都是灰蒙蒙的,“玩偶
之家”却色彩鲜艳,看上去像一个公园,鹤立鸡群般从一大片灰蒙蒙的工厂中凸现
了出来。
“玩偶之家”的大门口,不像别的工厂,蹲着两只石狮子。“玩偶之家”的大
门口雕塑了一组长着翅膀的天使,白色大理石天使的脸胖胖的,看上去像在微笑,
摸上去却是冰凉的。
“玩偶之家”很大,里面分了两个区,生活区和工作区。两区之间,没有围墙
分隔,一个葫芦形的水池隔在生活区和工作区之间,水池的周围,种了许多花草树
木,树下面摆着一些木头的休闲椅子,葫芦的细腰上架了一座白色的拱桥,拱桥是
两区之间唯一的通道。工作区的房子很气派,办公楼是一栋银灰色的尖顶建筑,窗
户和玻璃。仿照了教堂的建筑样式,从远处看,很像一座历史悠久的教堂。最醒目
的当然还是厂房,厂房占据了厂区最大的面积,厂房是银灰色的,很现代的框架结
构,最高的厂房只有四层,也有一层的,一层的厂房是放置大机器的,这些厂房连
成了很大的一片,在阳光下亮晶晶地闪着光。生活区的房子主要是给工人提供宿舍
和食堂。生活区每一栋房子的外墙体,都刷了艳丽的颜色,女工的宿舍是各种深浅
不一的红色,男工宿舍是各种深浅不一的蓝色,食堂是艳丽的黄色。这些艳丽的颜
色,使得生活区普普通通的房子,看上去很漂亮很醒目。
禾香和王小烟住进了八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禾香的新生活,从住进宿舍的时
候,就算正式开始了。
“玩偶之家”的新生活,跟小凹村是完全不一样的。房间里的八个女孩,来自
全国各地,她们说着各自的方言,发现彼此听不懂的时候,就努力说普通话。禾香
觉得生活一下子变得有趣起来。
工厂的老板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她从来不到工厂来,但她对工厂的影响无处不
在。老板的气息,是融化在空气中的。关于老板,工厂里面秘密地流传着各种各样
的传说。只有一个版本是公开流传的,这个版本说,老板很早以前是演话剧的,老
板演话剧的时候是一个明星。后来,话剧没有人看了,剧团解散了,老板就到了广
东,办了这个玩具厂,为了纪念自己当话剧演员的岁月,老板很有创意地把工厂取
名为“玩偶之家”。《玩偶之家》是女老板演过的一出著名的话剧,女老板在里面
演的是女一号娜拉。
禾香不知道什么是话剧,更不知道《玩偶之家》。但禾香很敬佩老板,老板的
人生,让禾香想起了一个叫做浪漫的词。这个埋在记忆深处的词,突然之间就跳了
出来。禾香觉得老板是一个很浪漫的女人,这个从舞台上走下来的女人,她投资开
办这样一个工厂,好像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表现她的浪漫。老板给工厂的每个
车间,都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设计玩偶的车间叫“玩偶的摇篮”,生产玩偶配
件的车间叫“玩偶的希望”,给玩偶装配肢体的车间叫“玩偶的梦想”,给玩偶装
配衣服的车间叫“玩偶的时装”,给玩偶安装眼睛的车间叫“玩偶的眼睛”……
在禾香的眼里,女老板的人生,很像一个传奇故事。这样的传奇人生,禾香是
不可能拥有的,但是,禾香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喜欢这样的故事。
禾香并不知道,这样一个童话一样漂亮的工厂,一年要为女老板创下上千万元
的利润。
一个月的培训结束之后,禾香分到“玩偶的眼睛”,当上了操作工人。禾香很
希望跟王小烟分到一个车间,但是,王小烟分到“玩偶的梦想”去了。“玩偶的梦
想”是组装玩偶身体的,是玩具工厂的童话车间。等到开了工资,禾香才知道,在
“玩偶的梦想”工作比在其他车间的工资要高出一百块钱,这让禾香有点羡慕王小
烟。
进到车间之后,禾香才知道,“玩偶之家”生产的玩偶千奇百怪,花样翻新,
有憨厚的小狗,机灵的小猫,笨笨的小猪,调皮的小熊,胖胖的蠢蠢的发财妹,还
有身材苗条、金发披肩的洋娃娃……
禾香的童年是没有玩具的,到“玩偶之家”以前,禾香从来没有见过玩具。在
禾香的生活中,玩具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但禾香很喜欢“玩偶之家”生产的玩
具。禾香觉得,所有的玩偶都是可爱的,那些形象逼真的小动物玩偶,又干净又柔
软,比真正的动物要可爱得多。
在这些的玩偶中,禾香最喜欢的,是一种天使玩偶。她看到天使玩偶的时候,
突然想起了那个省城里的女老师。女老师的样子,从禾香的记忆里浮了出来,像一
张珍藏了很久的旧照片,散发出温暖的气息。禾香还想起了女老师的名字,女老师
的名字叫季云。季云两个字,像两粒遗落在泥土里的珍珠,被禾香从泥土里刨出来
捧在手里,闪着光芒。
“玩偶之家”固然漂亮得像个公园,但它不是公园,禾香到“玩偶之家”不是
游玩的,她在公园一样的工厂里,干的依然是繁重单调的工作。禾香的工作不复杂,
她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套动作,把上一个操作台上转过来的玩偶,固定在自己的
操作台上,把玩偶空洞洞的眼眶,对着自己,然后,从备料筐里选出型号和颜色都
配套的玻璃眼珠,放到预先留出安装位置的眼眶里,然后,操作机器,把眼珠固定
在眼眶里。
禾香工作的时候,是必须站着的。用两腿支撑着身体的重量站在操作台前,每
天的工作时间是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保持同样一个姿势,一天站下来,背上和
腿上的肌肉,好像都变成了一条条又干又硬的腊肉,动一动都要绷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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