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小烟有了对象,也有了烦恼。对象跟烦恼总是联系在一起的。有一天下了中
班回到宿舍,禾香发现王小烟在宿舍里。王小烟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禾香知道,王小烟一定是跟张争生气了,王小烟只有跟张争生气的时候才会回到自
己的宿舍。禾香不想问王小烟跟张争的事情,王小烟跟张争总是吵吵闹闹的。禾香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王小烟突然对禾香说,我恨这些该死的玩偶,那些有钱人家的
孩子,吃饱了穿暖了不算,还要玩这些没用的东西。我们每天站在操作台前,人都
变成机器了,一个月才挣那么点钱,连个值钱的玩偶都买不起。王小烟的脸颊通红,
眼睛冒着火,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禾香对王小烟说,恨有什么用?要是没有那些
有钱人家的孩子喜欢玩偶,我们不还在山里面种地吗?要是还在小凹村,我一辈子
都见不到海,一辈子都不知道还有这么漂亮的房子。禾香的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
的表情,王小烟很生气,王小烟最见不得禾香脸上的这种表情,她从床上坐起来,
看着禾香说,海有啥用?漂亮的房子跟我们有啥关系?你想过没有,我们辛苦一辈
子,别说漂亮的房子,连破房子也买不上。王小烟咬了咬嘴唇,说,想想将来,眼
睛都要发黑。
王小烟的话说中了禾香的心事。禾香也不敢去想将来,她觉得自己是没有将来
的,一想到将来,就像站在悬崖峭壁上,双腿发抖。禾香坐在自己的床上,心情变
得灰蒙蒙的。禾香对王小烟说,老一辈的人常说,人比人气死人,小烟,每个人都
有不同的命,命是抗不过的,我们跟别人不能比,别人生下来就比我们生得好……
这些话,禾香经常对自己说,心情不好的时候,禾香就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但是,
这些话安慰不了王小烟,王小烟打断禾香的话,说,我偏要比,我偏不认命!我就
不信,我生来是为了不如别人的。王小烟说完,从床上跳起来,冲到宿舍外面去了。
禾香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禾香的心里堵得慌,王小烟的话,像破棉絮一样堵在
禾香的心里。王小烟总喜欢把生活的底牌揭开来,告诉禾香,没有什么期待了,生
活就是这样的。禾香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宿舍出来,到海边去了。从工厂到海边,
有一条小路,要走大约三十分钟,路的两边,种着荔枝树,荔枝林里有散落的人家,
家家住的都是小洋楼。禾香很羡慕住在这些小楼里的人,人家生在这样的地方,人
家的生活,就像女老师讲过的童话。路边一年四季都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禾香一路
走到海边,心情变得好了起来。禾香在海边待了很久,看海浪冲上来又落下去,海
浪一下一下的,把禾香的心情冲洗得很干净。
跟张争吵过架之后,王小烟跟张争的感情发展得更快了。不上班的时候,张争
经常带王小烟出去玩,有时候,禾香好几天都看不到王小烟。有时候,禾香会在厂
区看见王小烟和张争肩并肩地走在路上。王小烟的笑声,清清脆脆地落进了禾香的
耳朵里。王小烟的幸福,是实实在在的,禾香也就不再为王小烟担心了。
王小烟跟张争热火朝天谈恋爱的时候,禾香和柳春成了好朋友。柳春的老家在
湖南。柳春长得很水灵,皮肤白白的,眼睛也很大。柳春跟禾香上同一个班。柳春
的操作台就在禾香的对面。禾香和柳春,一向不怎么说话。禾香不喜欢柳春对待玩
具的态度。禾香经常看见柳春把玩偶摔来摔去的。禾香在心里心疼着那些漂亮的玩
偶,它们落到了柳春的手里,真是倒霉。柳春的身体装满了怒气,她的眼睛,随时
随地都冒着可怕的火苗。禾香觉得,柳春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要被心里的怒火烤干
了。
有一天上班的时候,禾香发现柳春老是走神,禾香并不知道柳春的父亲写了信
来,让柳春每个月再多寄一百块钱回去,因为柳春的小弟弟也考上了高中。父亲的
信,让柳春很烦恼,柳春上班的时候就很恍惚,干着干着就停下来发呆,手里等待
装眼睛的玩偶越堆越多,柳春却没有知觉一样,只顾着发呆,下班时间就快到了,
要是柳春没有完成工作,这个月的钱会被扣掉一半,工厂的制度一向是严格的。禾
香抓紧时间把自己的装完了,禾香安装玩偶眼睛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她装一个
玩偶眼睛用的时间比规定时间要短。禾香装完自己的定量,然后帮着柳春把她的定
量也装完了,装完最后一个玩偶,下一个班的人就来接班了。下班后,禾香往食堂
去。柳春在食堂门口拉住了禾香,她把禾香拉回宿舍,然后从街上买了方便面回来
请禾香吃。柳春买的是大桶装的那种,禾香从来舍不得买方便面吃,大桶的方便面,
要好几块钱。禾香觉得柳春的感谢太隆重了,两个人一起上班,一个人遇到困难,
另外一个人搭手帮一把,是很自然的事情。柳春把泡好的一大桶方便面递到禾香手
里,揭开盖子,方便面浓香的味道直往禾香的鼻子里钻,禾香的口腔里涌出了许多
的口水,把舌头都浸泡起来了。禾香咽了一口口水,对柳春说,方便面真香!柳春
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禾香用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方便面的味道在口
腔里弥漫开来。禾香闭着眼睛说,方便面真好吃。禾香吃得很慢,尽量把吃方便面
的享受延长着。柳春看着禾香的样子,眼睛里涌出泪来,柳春说,禾香,你太苦自
己了,一包方便面都舍不得买来吃。禾香吃完方便面,就跟柳春聊起了家里的事情,
两个弟弟要上学,父母身体又不好,自己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工厂食堂的饭菜便宜,
能吃饱就行了。柳春说,禾香,你对家里人真好。咱们在这儿省吃俭用,家里的人
还以为我们发了财呢。柳春的情况跟禾香差不多,家里也有父母和两个弟弟,柳春
挣的钱,也都寄回家供两个弟弟上学了。但是,柳春不像禾香那么安心,柳春对自
己的处境是充满怨气的。
禾香没有能力帮助柳春每个月多挣一百块钱,柳春的难题,不仅让柳春发愁,
也让禾香愁眉不展。禾香没想到,柳春的难题,王小烟轻松地就帮她解决了。王小
烟好久没回宿舍了,那一天回来,看见禾香和柳春坐在各自的床上叹气,王小烟问
禾香出了什么事,禾香把柳春的事说了出来。王小烟听了,笑着说,要不我跟柳春
换车间吧,“玩偶的梦想”每个月比你们多一百块钱,我还嫌累得慌呢。禾香说,
两个工种不好换的。王小烟说,让张争帮忙,他在办公楼,还连这点办法都没有?
王小烟换完衣服就走了。没几天,她就和柳春对调了一个车间。王小烟安装玩偶眼
睛的动作不熟练,根本完不成自己的定量,禾香干完自己的定量,总是默默地帮王
小烟把剩下的定量干完。王小烟对禾香是感激的,她隔三差五送禾香一些东西,有
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
禾香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还能遇到陶强林。
那一天,是禾香轮休的日子。禾香每个月才有一天的休息日。其实,禾香并不
喜欢休息日,一个月一天的轮休日,是禾香最怕过的日子。这一天,她不用上班了,
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到工厂外面的街上,把头一天才领到手的工资,给家里寄
回去。到工厂都一年了,禾香还哪儿都没有去过。除了从工厂到海边不花钱,到任
何一个地方,都是要花钱的。禾香没有钱,实习期间,她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三百块,
她要寄回家二百块。后来,她的工资长到五百块的时候,她寄回家里的钱增加到了
四百块。她的家,太需要钱了,她的母亲,常年病歪歪的,根本舍不得花钱看病,
她的两个弟弟,都在县城里上学,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禾香每个月只给自己
留一百块钱,别人都不知道她怎么能靠一百块钱生活一个月,只有禾香自己知道,
她花的每一分钱,都要先在手心里攥出汗来,才会拿出去花掉。
遇到陶强林的那天,禾香和以前的休息日一样,在床上躺到中午才起来,然后
到工厂的食堂买了一份午餐。别人轮休的时候,都不在工厂吃午饭,工厂外面的街
上,店铺林立,各种各样的小吃散发出馋人的香味。禾香舍不得钱,她不管什么日
子,都是在工厂的食堂吃饭的。工厂食堂的饭菜,尽管质量不好,却比外面要便宜
得多。
那是一个炎热的日子,南方的热,像蒸笼把人蒸在里面。禾香走到街上的时候,
正是中午,一天当中太阳最毒的时候,禾香觉得街上的柏油路面都晒软了,踩在地
上,像要往下陷。从工厂到邮局,有一路公共汽车,坐车是两站地,几分钟就到了。
禾香每次都是走着去,然后走着回来的,两站地之间的距离也不是很远,走着去也
就十几分钟,来回就能省下两块钱。
天真是太热了。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禾香走得一头大汗,她推开邮局的
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禾香一下子被凉凉地包裹起来,她哆嗦了一下,然后就觉
得浑身上下的汗突然缩回到皮肤的下面去了。
禾香拿了一张邮寄汇款的单子,慢腾腾地写着,禾香写一个字,要花好几分钟
的时间。禾香把手支在大理石的台面上,光滑的大理石冷浸浸地贴着禾香手臂上的
皮肤。终于把汇款单填写完了之后,禾香觉得那种冷浸浸的感觉已经钻进自己的骨
头缝里了。禾香一直埋着头,装着还没有填好汇款单的样子,她实在舍不得马上从
这个冒着凉气的舒服的屋子走出去。陶强林是带着一股汗淋淋的热气撞进门来的,
在冒着冷气的房间,那样一股汗淋淋的热气迅速扩散到每一个角落里。禾香不由自
主地从大理石台面上抬起了头,她看见陶强林就在她对面,像她一样把双手支在大
理石台面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呼着热气,陶强林的样子,像一条干涸的鱼。禾香认
出了陶强林。禾香没想到,自己竟然一眼就认出了陶强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怎么
也想不起来的一张脸,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是如此清晰,没有一点模糊的地方。
禾香呆了,她不敢相信。陶强林也认出了禾香,他本来就张着的嘴突然张得更大了,
但是,他过于激动了,他的嘴张了好几次,始终没有叫出禾香的名字。禾香的眼睛
突然涌上了泪水,泪水模糊了禾香的视线,陶强林清晰的脸被禾香的泪水模糊了,
禾香跑出了邮局。陶强林在禾香跑出邮局门口时追上了禾香。陶强林站在禾香的背
后叫了一声禾香,陶强林的声音紧紧巴巴的,是努力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禾香
站住了,她不能动,也不能回头,她的心紧缩在一起,疼痛就从紧缩的心脏扩散到
手指头上。陶强林走到禾香面前,他看见禾香脸色苍白,脸颊上流满了泪水,额头
上冒着冷汗。陶强林拉了禾香一把,禾香倒在他身上,禾香的身体轻得很,陶强林
紧紧地抱住了禾香,他怕禾香像柳絮那样飞起来。
那一天,禾香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工厂吃晚饭,陶强林带她去了一家真正的饭店。
禾香站在饭店的玻璃门外面,不敢进去,她从来没有进过饭店,饭店里面穿着蓝花
花对襟扣衣服,扮成村姑模样的服务小姐,虽然个个脸上的笑容,都像灿烂的花儿
一样开放着。禾香却觉得,这些村姑的笑容后面,另有一个表情,那个藏在笑容背
后的表情,才是真实的。禾香很想对陶强林说,不要进去了。但没等禾香说什么,
陶强林拉着禾香的手,把禾香带了进去,禾香小心翼翼地踩着光滑的瓷砖地面,陶
强林却每一次下脚都踩得重重的,皮鞋上的灰震落到干净的瓷砖上。禾香紧张得不
敢看陶强林,被陶强林拉着的那只手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坐在靠窗的一张两人餐桌上,禾香的心才稍微跳得慢了一些。餐桌上铺着干净
的白色桌布,禾香担心把双手放到餐桌上会弄脏了桌布,陶强林却大大咧咧地把手
放在餐桌上,还用插在杯子里的洁白的餐巾纸揩了揩脸上的汗水,洁白的餐巾纸被
陶强林脸上的汗水染成了黑污的颜色,陶强林干脆把餐巾纸揉成一团,扔到了桌子
下面。陶强林把印刷得很精美的菜单递到禾香手里说:想吃什么?禾香把手缩了回
去,好像陶强林递给她的不是菜单,而是什么烫手的东西。陶强林笑了起来。他冲
服务小姐打了一个很响的榧子,大声说:点菜!服务小姐很快就过来了,毕恭毕敬
地站在陶强林身后,小声地问:先生,来点什么?我们的海鲜是最新鲜的。陶强林
不满地看了服务小姐一眼,说:我说过要点海鲜吗?服务小姐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女
孩一样低着头说:对不起!服务小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小石子,烫着禾香
的内脏,禾香的心怦怦乱跳起来。禾香大睁着眼睛看着陶强林,陶强林一副见过大
世面的样子,脸上的皮肤平静得一个皱纹都没有。禾香心里的紧张慢慢消失了。
那一顿饭,禾香和陶强林吃了很长时间,陶强林吃得很少,他老是看着禾香,
他的眼神,像小凹村冬天的浓雾,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禾香。
陶强林一个劲给禾香夹菜,禾香面前的盘子,堆了小山一样的菜。这些菜,都
是禾香平时吃不到的。禾香很想多吃一点,但她吃不进去,她的嗓子里,梗着一颗
花椒似的,失去了别的感觉,东西吃进嘴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禾香不太敢看陶
强林,她只要一抬头,就能遇到陶强林的目光,禾香的脸发着烫,始终低头看着眼
前的盘子,陶强林的话,却一字没落听了进去。原来,陶强林早就到广东来了,提
亲被禾香家拒绝后,陶强林家里给陶强林另外介绍了一个女孩,陶强林面都没有见
就离开家走了。陶强林在很多地方打过工,上一个月到了东莞,在离禾香打工的工
厂不远的电子配件厂上班。
禾香和陶强林待到饭店关门才离开,离开的时候,盘子里的菜。仍然堆得小山
似的。禾香却顾不上心疼,她的心,麻酥酥的,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幸福。
跟陶强林分手之后,禾香回到了厂里,躺在小铁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禾香咀
嚼着陶强林说过的每一句话,陶强林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回味无穷的细节。
禾香和陶强林在家乡断了的缘分,在异地他乡重新接上了。就像在老树上嫁接
的新树枝,禾香和陶强林的感情重新接上之后,长得又快又茂盛。
遇到陶强林以后,禾香就顾不上王小烟和柳春了,她们眼里的水是不是要被心
里的火苗烤干,禾香也没有时间去想了。禾香的时间,被陶强林装满了。
禾香是经常给家里写信的,她把自己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包括吃什么,工作的
时候是什么情况,和自己住在同一间宿舍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写到信里去了。她唯
一向家里隐瞒了的,就是陶强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遇到陶强林的事情
告诉给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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