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跟陶强林相遇之后,禾香对工厂里发生的事情变得迟钝了。一个星期天的早晨,
禾香宿舍里的贵州女孩搭上了门口开往广州的大巴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工厂。贵
州女孩是禾香她们宿舍里第一个离开工厂的女孩。贵州女孩走了之后,宿舍里的女
孩都说,贵州女孩到广州当鸡去了。她们说起贵州女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充满
矛盾的。对贵州女孩的想象,占据了她们的业余时间,她们的心里,再也不能平静
了。贵州女孩走的时候对宿舍里的人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贵州女孩走了,就再
也没有回来过,她像一缕烟一样,飘远了,就消失了。
禾香很想把自己遇到陶强林的事情告诉王小烟,但是,每一次见到王小烟,都
是王小烟在说话,王小烟的话机关枪子弹一样密集,根本容不得禾香插话。王小烟
跟张争的感情发展得飞快,两个人已经谈到结婚的事情了。王小烟沉浸在幸福里,
人也漂亮了,脾气也温柔了。王小烟跟禾香说,结婚的时候,她要穿婚纱,还要照
结婚照。说起穿婚纱和照结婚照,王小烟的眼睛亮晶晶的,幸福像水一样荡漾在她
的眼睛里。从工厂去邮局的路上,就有一个婚纱影楼,禾香每次去邮局都会路过,
橱窗里面有两个模特,穿着漂亮的婚纱。禾香从来没有觉得橱窗里面的婚纱是她和
王小烟穿的,她老觉得橱窗里面漂亮的婚纱是仙女穿的。
王小烟的样子打动了禾香,禾香觉得王小烟穿上婚纱一定跟仙女一样漂亮。后
来再去邮局路过婚纱影楼的时候,禾香就要停下来看一看,边看边在心里为王小烟
和自己选择着婚纱样式,她想象自己穿上婚纱,跟陶强林站在一起的时候,心就像
棉花糖,甜蜜而松软地膨胀着。跟陶强林的恋爱,让禾香原本觉得很遥远的东西,
突然变得伸手可及了。
禾香的幸福快要把心撑破了,禾香没有地方说。禾香本来想跟柳春说的,但柳
春的母亲得了大病,住到了县城的医院里,柳春的父亲写信叫柳春再寄点钱回去,
柳春的父亲在信上说,交了钱医生才给开刀,没有钱只好从医院回家等死了。柳春
拿着信坐在宿舍里面发呆,柳春没有哭,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泪水。禾香除了陪着柳
春一起叹息,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禾香半夜醒来,还看见柳春坐在那儿发呆。一
夜之间。柳春白白净净的脸,就像久旱的田,干裂出了细小的皱纹。
柳春走的那天,宿舍里的闹钟跟平时一样,六点半准时就叫了。闹钟的电池没
电了,只响了一声。就连这一声也是很微弱很短促的,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根本
不像闹钟在叫。这只闹钟有电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它发出的声音是很尖利的,它叫
起来像一个恶毒的女巫,张着丑陋的大嘴,不依不饶地把刺耳的声音送到每一个人
的耳朵里,直到把所有人都叫得心头冒出小火苗,它才得意洋洋地闭上那张丑陋的
大嘴。这也怪不得闹钟,它本来就是一只很破的闹钟,它只能发出这种尖利的声音。
能发出优美声音的好闹钟当然有很多,有的闹钟,还能唱生日快乐歌。但那些闹钟
的价钱,是很贵的。这只闹钟是柳春从一元店里买来的便宜货。
禾香是被睡在上铺的李秋芬闹醒的。贵州女孩走了之后,王小烟搬到贵州女孩
原来住的下铺去了,李秋芬是新来的,她住到了禾香的上铺。李秋芬的生物钟无比
地准时,不管睡得多晚,到了早上六点半的时候,一定能醒过来,她就像是宿舍里
的另一只闹钟。李秋芬“呼”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跪在床上穿衣服,叠被子。
铁床本来就是旧的,像一个不堪重负的老人,每一个关节都是松动的。李秋芬每动
一下,铁床就吱吱嘎嘎地摇晃起来,睡在下铺的禾香就被摇醒了。禾香脾气好,从
来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跟李秋芬发生争吵。
经过一阵忙乱,上班的人全走了,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禾香不用起来去上班,
这一天是她的休息日,她把身体在窄窄的床上放平了,闭着眼睛,疲倦的感觉像棉
被一样舒适地将她包裹起来,她很快就重新睡着了。睡梦里,她沿着一条松软的小
路往前走去,路的两边开满了野花,那条路,很像她第一次遇到陶强林的时候走的
路,禾香隐隐约约看到陶强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走着,禾香加快步子往前追,快
要追到的时候,她心里突然慌乱起来,她觉得走在前面的人好像不是陶强林,她想
叫那个人等一等,却发不出声音,她伸出手去,想拉住那个人,她的手突然被人拉
住了,禾香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禾香看见柳春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禾香闭上眼
睛,睡意矇眬地说,柳春,我今天不上班。禾香,我今天就走。柳春的声音,像从
梦里边飘出来的。禾香彻底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一只小小的旧箱子放在柳春的
床边。柳春眼里的火苗没有了,柳春的眼神是冷的。
禾香叫了一声柳春。禾香想到了贵州女孩,她知道柳春要去干什么,她很想让
柳春留下来,但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禾香说了一声你等我一下,然后端着盆子
去洗漱,在洗漱间,禾香忍不住哭了,她接了满满一盆水,然后把脸浸在水里,用
冷水把眼睛洗干净了。
禾香帮柳春提着箱子,陪着柳春走到工厂门口,把箱子交到柳春的手里,突然
想起柳春买的闹钟还在宿舍里,禾香说,你的闹钟还在宿舍,我去帮你拿来。柳春
拉着禾香的手说,用不着了,禾香,我再也不用这么早爬起来做工了。闹钟就送给
你了。
说完,柳春突然笑了,柳春的笑容,像一朵新鲜的花。柳春说,禾香,等我挣
到钱,我会回来看你的。一辆崭新的公共汽车开过来,停在禾香的面前,柳春扔开
禾香,几步就跑到车上去了。禾香看见柳春的脸贴着汽车的玻璃窗,柳春的笑容被
玻璃压扁了。汽车开动的时候,柳春的脸在玻璃窗的后面摇晃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柳春在玩具工厂干了一年半。
柳春走了之后,禾香的心情灰暗了很长一段时间。想起柳春,禾香的心,就有
一种刺痛的感觉。禾香很怕接到家里的信,有时候接到信都不敢马上打开,她害怕
信里的消息不是自己想知道的,她不能想象,要是自己的母亲也病了,要是自己的
家里也突然需要一笔钱去救母亲的命,她会怎么样?她也很可能跟贵州女孩和柳春
一样,提着箱子坐上去广州的车。那样的话,她就要永远失去陶强林了。想到会永
远失去陶强林,禾香的心,就像被掏空了。柳春和贵州女孩的离去,让禾香觉得,
自己和宿舍里这些姐妹的生活,像飘在空中的树叶,随便一阵风,就把它吹到另外
一个地方去了。
柳春走了之后,禾香在工厂外面的草地上,捡到了一枚玩偶的眼珠,眼珠上沾
了一些泥。禾香用衣服把眼珠上的泥擦干净了,发现那是一枚天使玩偶的眼珠。那
枚天使玩偶的眼珠,只是一粒普普通通的有机玻璃珠子,却成了禾香的心爱之物,
没事的时候,禾香总把它拿出来,举在眼前,太阳的光线从玻璃珠子的里面透了出
来,天使玩偶的眼珠发着蓝莹莹的光,像一枚宝石。禾香手心里的汗,把那枚玩偶
的眼珠,浸出了一种润润的光泽。
有了陶强林,禾香的心情,很像那枚玩偶的眼睛,有了一种润润的光泽。陶强
林让禾香的心变得踏实了,她不再胡思乱想。陶强林让禾香的未来有了落脚点,禾
香的未来,不再是悬崖峭壁下面的深渊了。
没过多久,陶强林辞了电子配件厂的工作,到禾香他们工厂来上班了。陶强林
的工作是当保安,就在那栋神秘的小楼里面当保安。陶强林当保安的工资,远远超
过了禾香,也超过大门口的保安,禾香不明白,陶强林的工资为什么比别人高。陶
强林告诉禾香,因为他的工作重要。他看守的,是值钱的宝石。
那栋神秘的小楼,原来是工厂的一个车间,而且,跟禾香上班的车间一样,也
是给玩偶装配眼睛的车间。只是,那个车间的名字,不叫“玩偶的眼睛”,那个车
间的名字叫“玩偶的珍宝”。
原来,“玩偶之家”除了生产普通的玩偶,还生产少量标价昂贵的极品玩偶,
极品玩偶的眼珠,用的是真正的宝石。陶强林告诉禾香,“玩偶的珍宝”里面净是
值钱的东西,光是一颗极品玩偶的眼珠,就值一套房子的价钱。
禾香不相信陶强林的话,她不明白,一颗小小的石头,怎么会值一套房子的价
钱。禾香睁大眼睛看着陶强林,她眼睛里面的黑眼珠一下子都滑到鼻梁这边来了,
两个黑眼珠就要撞到一起了。她说,啥,一颗汤圆大小的石头,就值一套房子?用
买一套房子的钱买一个洋娃娃玩?这个问题,禾香想不明白,有钱人的奢侈,实在
不是禾香能够想明白的。
要不是被调到了“玩偶的珍宝”,禾香无论如何是不会相信陶强林的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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