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次去“玩偶的珍宝”上班的时候是上午。走进铁门的时候,陶强林正在铁
门口值班,他冲着禾香笑了笑,禾香没有笑,她甚至不敢看陶强林。禾香走到铁门
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个小楼,一直给她一种寒冷的感觉。
“玩偶的珍宝”在二楼上,工作间明亮干净,像一个实验室,工作台边放着凳
子,工作的时候可以坐在凳子上。跟“玩偶的眼睛”相比,“玩偶的珍宝”工作量
很小,一个上午,只安装了五个玩偶的眼睛。需要安装的玩偶早已经在工作台上摆
好了,而玩偶的珍宝也放在工作台上的一个特殊的盒子里了,那个盒子,需要禾香
用工作卡刷一下,才能打开。禾香按照程序刷了卡,盒子轻轻地打开了,十颗蓝色
的宝石躺在墨绿色的丝绒里面,闪着蓝幽幽的光。禾香闭了一下眼睛,这就是陶强
林说过的宝石了。禾香本能地抬头到处看了看,陶强林说过,“玩偶的珍宝”安装
有摄像头,禾香的一举一动都是被监控的,禾香什么都没有看见。其实,摄像头就
安在禾香头顶上,禾香不认识摄像头。禾香出了一口气,用手拿起一颗宝石,禾香
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她像拿到了冰块,她没想到,宝石是像冰一样冷的。就在禾
香准备第二次伸手去拿宝石的时候,房间里突然想起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冷冰冰
地说:操作手注意,戴上手套操作!禾香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从凳子上跳起来到
处看,她什么都没有看到,禾香明白了,那个声音是从机器里传出来的。禾香坐下
来,果然看见操作台上有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双塑胶手套。禾香把手套
戴在手上,手套的大小正合适,手套很薄,禾香弯了弯手指头,手指头很灵活,禾
香松了一口气,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从盒子里取出一颗宝石。禾香把宝石安装到玩
偶的眼眶里,安装好之后,禾香把玩偶放到操作台上,玩偶的眼睛突然转动起来,
冷幽幽的蓝光射到禾香的脸上,禾香觉得一阵眩晕。她赶紧用手捂住了眼睛。
操作手,你违反了操作程序,请更换手套后继续!那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在禾
香的头顶上响了起来。禾香吓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一个上午,禾香只安装了五个玩偶的眼睛,她受到无数次惊吓,下班的时候,
禾香累得没有力气说话了。
那天下午,禾香跟陶强林都不上班了,两个人约着一起去了海边,禾香脱了鞋,
坐在沙滩上,把脚埋在沙子里,海水冲上来,冲到了禾香的脚上。沙子是热的,海
水很凉。凉凉的海水冲在脚上很舒服。陶强林说,禾香,我没有骗你吧?那些珠宝
漂亮吧?禾香说,陶强林,你没有骗我。我总算见到珠宝了,可我还是想不通,那
么小的石头,咋那么贵?陶强林望着远处的天空,他的眼睛,被黄昏的色彩笼罩着,
他说,狗日的,有钱人的钱,都不知道咋花了,一颗安在玩具狗身上的石头,就能
在咱们那儿修一所学校。陶强林的话,像是从牙齿的缝隙里面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禾香听着,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禾香不喜欢陶强林充满仇恨的样子。禾香说,我
不喜欢“玩偶的珍宝”,我想回“玩偶的眼睛”上班。陶强林在沙子里面找到了禾
香的脚,他捉住禾香的脚说,禾香,你别傻了,“玩偶的珍宝”比“玩偶的眼睛”
轻松多了。禾香说,我觉得累。陶强林说,习惯了就好了,你太紧张了。陶强林顺
势就把禾香抱在怀里了。禾香的脸红了,心跳也乱了。陶强林的嘴巴咬着禾香的耳
朵说,我们结婚!禾香,我们结婚!陶强林说话的时候,热气哈在禾香的耳朵上,
弄得禾香痒痒的,禾香的心,就像泡在蜜糖水里,又甜又黏。禾香在陶强林的怀里,
软得站不起来了。禾香把脸贴在陶强林的胸口上,小声说,再等一年,就一年!陶
强林说,禾香,你不喜欢我?禾香说,喜欢!我喜欢!陶强林说,那你还叫我等?
禾香,我都二十五了……禾香把头靠在陶强林的胸口,陶强林的胸口厚厚的,心脏
在厚实的胸口里跳得坚强有力。禾香说,你等我一年!禾香说着就哭起来,禾香的
眼泪打湿了陶强林胸口上的衣服,陶强林不说话了,他把禾香搂得更紧了。
那一天,禾香醒了,她揉揉眼睛坐起来,抓起放在枕头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李秋芬的两条腿从上铺垂下来,在禾香的头边晃来晃去的,李秋芬从来都不从床尾
的阶梯上下床。上床去的时候,她总是站在禾香的床头,用手抓住上铺的床栏往上
跳,她人比较胖,有时候要跳好几下才能跳上去,有时候跳不上去,就把脚踩在禾
香的被子上,让禾香把她往上推,禾香总是笑着把李秋芬推到上铺去,李秋芬上去
之后,还会把头从床沿上吊下来,看着禾香笑。李秋芬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要容易一
些,她先把两条腿从床头垂下来,然后,整个人就从上铺跳了下来。李秋芬稳稳地
站在床边,她的衣服扣子还没有扣好,她穿的是昨天才从广州买回来的衣服,一件
紧贴着身体的T 恤衫,嫩绿的颜色,在禾香的眼前一闪,禾香觉得眼前亮了一片。
李秋芬昨天去了广州,昨天是她的轮休日。李秋芬在广州待了一天,晚上才回
来的。回来后,穿着一身新衣服,兴奋得眼睛发亮,她从广州买了好多花花绿绿的
新衣服,回来就迫不及待当着大家的面,把那些新衣服一件一件穿了一遍。那些新
衣服确实好看,李秋芬穿上了,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禾香问她多少钱,李秋芬说,
花了一个月工资呢。李秋芬的样子,一点都不心疼。李秋芬的老家在山东的海边,
家里有一个鱼虾养殖场,日子很好过,不用她挣钱回去。禾香问她为啥出来打工?
李秋芬说她在家待烦了,整天跟鱼虾打交道,没意思,出来见见世面。李秋芬大大
咧咧的,喜欢显摆。刚来的时候,宿舍里的人都不理她,但李秋芬心地善良,谁有
困难,她都乐意把钱借给人家,而且,李秋芬大方,买了东西从不自己躲着吃,她
总是招呼大家一起吃。自从有了李秋芬,禾香她们宿舍经常都能听到笑声。李秋芬
是有男朋友的,她男朋友是她老家的,跟她家一样,是搞养殖的,李秋芬的男朋友
还来厂里看过她一回。宿舍里的人都很羡慕李秋芬。
禾香看着李秋芬说,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李秋芬边扣衣服扣子边对禾香说,
禾香姐,下次休息我带你去买,不贵,才五十块钱一件,你穿上更好看,你身材比
我好多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禾香才舍不得呢。人家禾香不像你,禾香要攒嫁妆。
禾香的脸红了。陶强林到玩具厂上班之后,禾香跟陶强林的感情就不再是秘密
了。禾香低头扣着自己的衣服扣子,这件衣服是陶强林送她的,中式的小盘扣,扣
起来很费劲。
李秋芬看着禾香笑了。她说,你今天有活吗?听了李秋芬的话,禾香就把手停
在纽扣上了。
禾香这才想起今天没有活,不用忙着起来上班了。“玩偶的珍宝”不像“玩偶
的眼睛”是批量生产的,“玩偶的珍宝”是定量生产的,有订单才做,所以上班时
间是不固定的,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又好几天都不用上班。禾香
慢慢习惯了在“玩偶的珍宝”上班,再见到珠宝的时候,心也不跳了,手也不抖了。
习惯之后,禾香发现在“玩偶的珍宝”上班比在“玩偶的眼睛”轻松多了。禾香有
了很多的闲暇,但禾香哪儿都不去,禾香舍不得钱,闲暇的时候经常在宿舍里面睡
觉,人也长胖了。
禾香坐在床上看着宿舍里的另外几个人忙碌着,她们都顾不得说话了,像打仗
一样忙着穿衣服,上厕所,洗脸,搽脸……她们终于忙完走了,拥挤的宿舍顿时变
得空起来。李秋芬搽脸用过的雪花膏,在宿舍里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味道。
禾香吸了一口飘荡着雪花膏味道的空气,重新靠在床上。其实,禾香不怕上班,
上班虽然忙累,但上班的时候时间过得快。禾香最怕没活做,闲起来时间过得慢。
从工厂走出去,到哪儿都要花钱。禾香在这个工厂上班已经两年了,还从来没有去
过广州。陶强林说了几次要带她去广州看看,但是,禾香怕花钱,尽管她很想去广
州看一看,到广州去一趟,光是坐车,就要花几十块钱。禾香舍不得。陶强林的钱
她也舍不得。
空闲下来,禾香满脑子都是陶强林。陶强林很想快一点跟禾香结婚。结婚的话,
陶强林提了好多次了,禾香没有答应。陶强林不明白,两个人都好得分不开了,为
啥还要等。陶强林问了,禾香也不说,禾香表面看起来温柔,骨子里很有主意。其
实,禾香也想结婚,两个人早就到了难舍难分的地步,下了班,躲在工厂区的黑暗
角落里,两个人恨不得变成一个人,陶强林把禾香抱得再紧都嫌不够。禾香何尝不
是,在陶强林的怀里,她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但禾香不想带着娘家的拖累嫁给陶强林。陶强林是她的人生,她未来的所有梦
想都系在陶强林的身上了,在陶强林的事情上,她不想有一点闪失。
禾香早在心里盘算过了,自己再给家里挣一年钱,等大弟弟上了大学,二弟弟
初中毕业就能出来打工了。二弟弟学习不好,早就不想读了,要不是爸逼着他,他
早就跑出来打工了。禾香不明白二弟弟为啥不喜欢读书,禾香只读过小学六年书,
在禾香的记忆中,读书是她最快乐的时光。要是爸妈像供二弟一样供她读书,她说
不定就考上大学了,她的人生,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禾香不愿去想以前的事情了,人的命是注定了的,命里有的东西,跑也跑不掉,
命里没有的,也强求不来。就像她跟陶强林的缘分,在老家断了,却能在离开老家
几千里的地方重新续上。禾香很知足,也很庆幸,她为自己和王小烟感到庆幸,她
和王小烟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们不像贵州女孩和柳春,云一样飘在城市,找不
到落脚的地方。张争都买了房子准备跟王小烟结婚了。上个月,禾香去看过他们的
房子了,两室一厅,白色的墙壁,亮堂堂的。在新房子的阳台上,王小烟还悄悄告
诉禾香,她和张争已经那个了。她还问禾香跟陶强林那个没有?王小烟告诉禾香,
男人是很在乎那个的,跟他那个了,两个人的关系才牢固。王小烟说的时候嘎嘎地
笑着,禾香却满脸通红。
禾香跟陶强林买不起房子,禾香已经想好了,结了婚,就在工厂外面租间房子
住,工厂外面的村子里,有很多的出租屋。禾香跟陶强林去看过了,房子的租金是
一百五,一间平房加上一个做饭的地方,陶强林想租楼房,楼房条件好,但楼房的
租金要三百块。禾香不同意,禾香说,再好的楼房也不是自己的。白白花钱,我们
要多攒钱,将来回去修自己的楼房。城里再好,也不是我们的。禾香仔细地给陶强
林算了一笔账,租房一百五,上班就在工厂吃,自己做饭也不贵,精打细算一个月
三百块钱差不多了。自己的工资就够两个人过了,陶强林的钱给他一百块零用,剩
余的都存起来,一年就能存下将近一万块钱。先不要孩子,存上三年钱,回家就能
盖一栋楼房,楼房盖起来,然后一心一意种植黄连,将来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女
孩,都要拼命供他读书,只有读了书,学了真正的本事,才能真的在城里扎下根,
变成真正的城里人。
禾香相信,自己和陶强林的日子,一定能过成自己希望的样子。没事的时候,
禾香就在心里想象自己跟陶强林的家,对未来生活的幻想,让禾香的心,变成了一
只会飞翔的鸟。有了陶强林,禾香的生活就有了盼头,有了目标。
禾香歪着身子倒在床上,无聊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蜘蛛网,
结网的蜘蛛早已不知去向,蜘蛛网也破了,只有两三根细细的丝还和天花板连在一
起,一阵风吹进来,蜘蛛网打秋千一样飘荡着,禾香以为它就要落下来了……风过
后,蜘蛛网却还牢牢地挂在天花板上。禾香懒得再去为它操心,就把眼睛转到窗外,
盯着那棵死了一半的树。
禾香不认识窗外的这棵树,她的家乡没有这样的树。禾香刚来的时候,这棵树
才跟二楼的窗户一样高,细细的树干,长着清瘦的圆叶子,像一个害羞的小姑娘,
躲在四层楼的阴影里,一副柔弱得经不起任何风雨的样子。禾香不知道这棵树是什
么时候长大起来的,又粗又壮的树干笔直地长上去,高过了四楼的楼顶,禾香从三
楼的宿舍看着它,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它的树冠。树枝上长满了又圆又大的树叶。春
天的时候,大朵大朵粉嘟嘟的花,会突然从又圆又大的树叶里冒出来,把树叶挤到
一边。
一阵风吹来,大树在风中抖动着满身又浓又密的枝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仿佛在告诉这个楼里的人,它用自己又圆又大的树叶和结实粗壮的身躯,为他们制
造了一片浓荫。禾香觉得,这棵树已经不再是一个躲在阴影里的害羞的小姑娘了,
它长成了一个身躯壮实的妇人。它能够替别人遮风避雨了。它的浑身上下都是充满
了力量的。
今年春天,这棵树突然齐齐地从中间分出了生死。生的那半,依然枝繁叶茂,
骄傲地在风中把繁茂的枝叶抖得哗啦哗啦响。死了的那半,不仅掉光了树叶,树枝
也干了。几根干枯的树枝,像乞丐的手,固执地伸在空中,孤零零的,绝望地乞讨
着什么似的。
树上不知什么地方停了一只蝉,停在树上的蝉,不甘寂寞地一声接一声鸣叫着,
一声比一声绝望似的,蝉的声音,嘶哑干燥,让人的头皮一阵阵发紧。
这才五月份,就有蝉叫了,这个湿热的南方小镇,一切都跟禾香的老家不一样,
禾香的老家,要八月份才有蝉叫。在禾香的记忆里,蝉的叫声,总是和明晃晃的阳
光联系在一起的,明晃晃的阳光下。是大片的稻田。稻田里金黄的稻谷,发出诱人
的清香。禾香就是那个季节出生的,禾香出生在稻田里,禾香的母亲说,她生下禾
香的时候,闻到一阵阵稻谷的香味。
禾香闭了一下眼睛,使劲回忆着母亲的样子,却好半天想不起来。她离开老家
已经两年了,所有亲人的面貌,都像一张受了潮的老照片,模糊得看不清楚了。
禾香从枕头下面摸出大弟弟的来信,信是昨天收到的,禾香已经看过一遍了,
信的内容,禾香都记在心里了。大弟弟的信,写在一张作业本纸的背面,正面是他
写的英语作业,他马上就要高考了。大弟弟在信中说,他模拟考试得了学校的第一
名,要是没有意外,他考大学不会有问题。禾香欣慰地举着信,大弟弟一直都很懂
事,禾香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大弟弟特意从学校到汽车站送禾香上车,他的个子,
比禾香还高,他把禾香的手抓在自己瘦瘦的手里,一个劲地叫着姐姐。眼泪在眼睛
里面打转却没有掉下来,禾香心里堵着满满的酸涩的感觉,眼睛里水汽弥漫,根本
不能够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弟弟瘦瘦的手。禾香还记得,弟弟瘦瘦的手背上,染了
一块蓝墨水的痕迹。
家里的人,就数大弟弟关心自己,大弟弟每次来信,都要让禾香吃好一点,别
克扣自己,大弟弟总说,等他挣了钱,他一定要让禾香过上好日子。禾香喜欢看大
弟弟给自己的信,大弟弟的话,让禾香感到安慰。禾香当然明白,大弟弟的话,都
是兑现不了的。大弟弟将来会有自己的好日子,上了大学,然后在城里娶妻生子。
大弟弟将变成真正的城里人,而不像自己和陶强林,只是城里的民工。禾香想着等
大弟弟考上大学,就把自己跟陶强林的事情告诉他。大弟弟一定会替自己高兴的。
门吱扭地响了一声,王小烟走了进来,她扑到自己床上,咬着被子开始哭。禾
香从来没见王小烟哭过,王小烟一直是喜欢笑的。禾香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她站在
王小烟的床边手足无措地问,你咋啦?是不是张争欺负你了?王小烟哭得上气不接
下气的,禾香到水房打了一盆水,给王小烟拧了一个湿毛巾,王小烟把湿毛巾盖在
脸上,止住了哭泣。
王小烟的眼睛又红又肿,禾香把毛巾重新用冷水浸了,然后敷到王小烟的眼睛
上。王小烟说,禾香,我被张争那个杂种骗了。张争有老婆,他老婆来了,还带着
一个五岁的儿子。
禾香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树上的蝉又叫了起来,禾香的嗓子发紧,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禾香一遍一遍地把毛巾浸在冷水里,然后帮王小烟敷在眼睛上,王小烟的
眼睛渐渐消了肿。王小烟把毛巾拿开了,她的目光冒着冷气。禾香把眼睛转到窗外,
看着那棵树,她听见王小烟说,禾香,你比我有运气,你有陶强林呢,不管怎么说,
陶强林是知根知底的,他不会骗你。
禾香想起自己和陶强林的幸福,觉得很对不起王小烟,好像王小烟的不幸是她
的责任。她拉着王小烟的手说,小烟,别伤心了,你会找到好人的。王小烟摇摇头
说,禾香,你真单纯,你以为像我们这样的女孩,还能有啥幸福。老家不想回了,
老家像我们这么大的,早就结婚了,回去只能让人家笑话。我们在城里,又能活出
个啥样子?我们挣的钱,一辈子也别想在城里买房子。我为啥跟张争好,张争说要
买房子跟我结婚,房子买了,我心里也踏实了。我真的以为,我能过上我希望的幸
福生活了。我没想到,他骗了我。他买房子是要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王小烟哭过之后,眼睛干干的,像一口枯井。禾香很生气,但她什么安慰的话
都说不出来,她陪着王小烟在宿舍坐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禾香出去买饭,路上
碰到陶强林,陶强林下午休息,正要来找禾香出去吃饭。禾香就回宿舍叫上王小烟,
三个人一起去了街上的饭店。吃饭的时候,王小烟又哭了起来,陶强林喝了一点啤
酒,眼睛红红的,他看着王小烟说,你想咋办?王小烟说,我不知道,我咽不下这
口气。禾香说,你的事,他老婆知道不?王小烟恨恨地说,我找过他老婆了,他老
婆说不管他的事,只要他养家就行。世界上还有这种老婆。禾香觉得张争的老婆也
可怜呢,但她不能说这个话。陶强林说,要不你把张争叫出来,我帮你打他一顿,
帮你出出气吧。禾香虽然觉得张争可恨,却不希望陶强林出事,她赶紧站起来说。
打一顿也不管用,还不如让他出一点钱。王小烟说,他没有钱了,钱都买了房子了。
三个人讨论了好久,也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吃完饭,三个人都不想回去,就一起
去了海边,在海边,被海风一吹。王小烟突然说,我想到办法了。没等禾香问,王
小烟就一阵风一样跑了。
王小烟到工厂的人事部揭发了张争使用假文凭的事情。假文凭的事是张争告诉
王小烟的。有一回王小烟要看张争的文凭,王小烟很羡慕张争是个大学生,王小烟
从来没有见过大学文凭。张争把文凭拿出来,王小烟宝贝一样捧在手里,生怕弄坏
了。王小烟的样子让张争笑起来,张争告诉王小烟文凭是假的,三百块钱买来的,
王小烟当时还生气了,她不喜欢张争开这种玩笑。张争看王小烟生气了,就没有再
说文凭的事。
假文凭被揭发出来之后,张争不仅被工厂开除了,工厂还让他退还几年来多支
付给他的工资。按照工厂的规定,大学生的工资比高中生的工资高出好几个档,张
争的文凭是假的,他就没有资格享受大学生的工资待遇,工厂几年来多支付的工资
等于是他骗取的。工厂的态度很强硬,女老板尽管从来不到工厂来,但她管理工厂
有一套很严格的制度,她容不得自己的工厂出现这样的管理漏洞,这简直是对她智
商的侮辱,所以,老板一定要追回损失。如果张争拒绝退还骗取的工资,他们将要
在网上公布他的照片,让他上诚信的黑名单。张争没办法,只好把刚刚买到手的房
子卖掉,退还了工厂几万块钱,然后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工厂。
张争走后,工厂奖励了王小烟一千块钱。王小烟拿着那一千块钱去了一趟广州,
给自己买了几件漂亮的衣服。穿了漂亮的衣服,王小烟的心情并没有变得更好。她
整天愁眉不展的,话也少了。人也瘦了。禾香觉得王小烟很可怜,跟陶强林一起去
海边或者去外边吃饭的时候,就总是叫上王小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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