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禾香没想到,柳春还会回来,她以为,柳春也像贵州女孩一样,永远消失了。
柳春回来的时候,禾香正在宿舍里睡觉,柳春站在禾香的床边,一股很浓的香味直
往禾香的鼻子里钻,禾香打了一个喷嚏,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孩站在床边,
女孩穿着粉红的吊带裙,露着白白的肩膀。禾香没有认出柳春来,柳春却大叫一声
抱住了禾香。柳春抱着禾香的肩膀摇晃着说,禾香,我是柳春!你把我忘了?禾香
伸出手来把柳春抱住了,又哭又笑地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两个女孩抱在一
起,互相摇晃着又哭又笑地闹了半天才安静下来。柳春问了宿舍里那些人的情况,
宿舍里面的人都没有多大变化,三句两句就说清楚了。禾香问了柳春在广州的情况,
柳春告诉禾香,她现在不在广州了,她现在在深圳的一家娱乐城做事。柳春大大方
方地看着禾香,柳春脸上化了妆,眉毛又细又弯,眼睫毛往上翘着,柳春像画上的
人了。柳春的吊带裙连乳房都没遮住,上半截乳房都露在外面,白得晃眼睛。禾香
不敢看柳春,她把头低下了。柳春笑了笑说,禾香,你一点都没变呢。说话的时候,
柳春的提包里传出一阵铃声,柳春打开提包,拿出一只红色的手机,对着手机说,
喂?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谁嘛,你是我哥。我在广州呢,晚上要回去,当然回去啦。
哥让我回去我敢不回去?哥的话就是圣旨嘛!好,晚上见,拜。柳春的眼睛里面汪
着一层水,眼球很活泛地转动着,眉目之间含着深情。柳春的嘴唇红艳艳的。像两
片玫瑰花瓣。柳春收了电话,笑眯眯地看着禾香,禾香觉得很不自在,她从床上爬
起来,让柳春坐一会儿,然后端着盆子去水房洗了脸。禾香回到宿舍里,柳春站在
窗户边,看着窗外那棵大树。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禾香突然发现自己和柳春没有多
少话说。禾香看看时间快到中午了,就说,柳春,我请你在外面吃面吧。禾香本来
想说去食堂打了饭来吃的,张开嘴却说不出来,就咬着牙说请柳春吃面,吃面禾香
也心疼呢,一碗面要十块钱。禾香想起柳春请她吃过的方便面,那个香味,她一辈
子都忘不了。柳春回头看着禾香说,树都长这么高了,时间不经过呢。禾香,女孩
的青春更不经过,几年就完了,你别窝在这儿了,跟我走吧。趁年轻多挣点钱,在
娱乐城工作一个月,比你在工厂上一年班挣得还多呢。禾香的脸红起来,她把头埋
得很低,小声地说,柳春,我有对象了,他在厂里当保安。柳春愣了愣,眼睛里面
分明有一点失望。但是,柳春很快就笑了起来,边笑边说,禾香,祝贺你啊,什么
时候结婚?柳春的笑声让禾香觉得很不自在,禾香不看柳春,她看着外面的树说,
结婚还要等一年。柳春走过来拍着禾香的肩膀说,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禾香
感觉得出来,柳春对她要结婚的事情,并不热心。果然,柳春说,禾香,把宿舍的
人都叫上,我请大家吃饭。禾香说,那么多人都请?柳春说,怕啥,人多才热闹。
禾香看看闹钟上的时间,知道马上就要下班了,就跟柳春一起来到工作区和生活区
之间的小桥上等着宿舍的人下班,没等一会儿,宿舍的人说说笑笑地出来了,她们
认出了柳春,扑上来和柳春抱在一起,尖叫声响成一片。
中午饭是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吃的,柳春要了一个包间,点了一桌子很贵的菜,
柳春点菜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吃饭的时候,柳春的手机又响了,柳春拿出手
机接了电话,宿舍的人要过柳春的手机传着看,柳春告诉她们,这款手机是最新的,
五千多呢。柳春说话的时候,手机正好传到了王小烟的手上,王小烟的手哆嗦了一
下,好像手机是一块红色的烙铁,烙疼了她的手。吃完饭,柳春拿出一千块钱埋了
单。柳春的表情很正常,禾香却心疼得脸色都变了。宿舍的人要赶回工厂上班,午
饭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柳春就在工厂门口坐车走了,柳春走之前,给了每个人一张
纸片,纸片上写着她的手机号码。柳春说,要是想去深圳,就给我打电话。王小烟
说,柳春真行,用上名片了。
那天晚上,禾香跟陶强林在工厂散步,走累了,就在工厂的休闲椅子上坐下来,
陶强林激动地抱着禾香,禾香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眼前老是晃动着柳春的样子,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好像内脏都移动了位置,感觉难受却又说不出来。禾香没有
把柳春回来过的事情告诉陶强林。禾香望着星空说,陶强林,我们老家的星星比这
儿的亮呢,我小时候最喜欢坐在院坝里看星星,老想着要是能上天多好。那个到学
校来实习的女老师,人长得好看,我现在还能想起她的样子呢,笑起来左边脸上有
一个酒窝。她讲的那些故事真好听。我那时候好傻啊,听了老师的故事,每天晚上
盼望着天使到家里去呢。陶强林刮了刮禾香的鼻子。禾香鼻子就有点发酸。禾香说,
陶强林,你出来几年了?陶强林说,四年了。禾香说,你想不想回去?陶强林以前
是不想回去的,提亲被拒绝后,他就赌气从家里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到处打工,没有一个地方是待长了的,挣了钱就吃了玩了,他的人生没有目标也没
有计划,遇到禾香之后,他的人生有了目标,跟禾香在一起,他觉得生活有了奔头。
他很想跟禾香一起实现人生的目标。他说,以前不想回去,现在又想回去了。禾香,
我想过了,就按你说的,我们以后回去种黄连。我们这样混在城里,连一个自己的
窝都没有,还不如回去种黄连。我们好好学习种黄连的技术,种很多黄连,只生一
个孩子,然后把孩子送到城里读书,让他好好读书,读大学,读硕士,读博士,成
为真正的城里人,受人尊敬的城里人,然后。把咱俩接到城里享福。禾香把头贴在
陶强林的胸前,笑着说,陶强林,你信不信,我们将来的日子不会比别人差。陶强
林搂紧了禾香,说,我相信,只要是跟你过。陶强林把手伸到禾香的衣服里,抓住
了禾香小巧的乳房。禾香浑身一阵哆嗦。禾香的心情平静了,不再恍惚。回宿舍的
时候,禾香把柳春的名片撕了,扔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宿舍里的人还没有起床,禾香就得到通知上班去了,那天上
午,她安装了十个“玩偶的珍宝”,十点钟的时候工作就结束了。禾香回到宿舍,
发现宿舍里乱糟糟的,丢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五张床空了。李秋芬还在床上睡
觉,她睁开眼睛看着禾香说,她们走了,找柳春去了。禾香赶紧用眼睛去找王小烟
的床,她看见王小烟的床上还铺着床单,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王小烟就从水
房回来了,王小烟穿了新衣服,脸色也好看了,红扑扑的。李秋芬说,王小烟,你
今天好漂亮哦。王小烟笑了,说,李秋芬,你的嘴巴就是甜,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你。
李秋芬嘟着嘴说,我说的是实话嘛。你比柳春漂亮。王小烟笑笑,转身坐到禾香的
床上,说,禾香,我等你呢。我想跟你说一声再走。禾香一把抱住王小烟说,小烟,
我不准你去!王小烟苦笑了一下,说,我不像你,你有陶强林,我啥都没有,我只
想多挣点钱。别人都靠不住,只有钱靠得住。禾香说,我以后回村里,咋跟你爸你
妈说?王小烟黑了脸,不说话了。李秋芬说,禾香姐说得对呢,干那个虽然有钱,
丢父母的脸呢。还有,人家说会得脏病的。王小烟,你还是别去了。王小烟瞪了李
秋芬一眼,李秋芬吓得不敢说话了。禾香放开王小烟,王小烟的脸,像乌云密布的
天空。禾香说,小烟!王小烟坐着没有动。禾香又叫了一声小烟。禾香的眼里突然
涌满了泪水。禾香哭起来。王小烟看了禾香一眼,说,哭啥,我不去了。想想也是,
爸妈知道我干上那个,非上吊不可。王小烟说完,又坐着不动了。坐了好半天,才
站起来把装好的衣服从小箱子里拿了出来。
晚上,禾香在“玩偶的珍宝”加班,安装了十个玩偶的珠宝。那晚的雨下得很
大,禾香做完活出来,小楼的大门就在禾香的身后关闭了,禾香的身份识别卡必须
重新换一张新的才能进去。那晚是陶强林值班,陶强林已经从小铁门那儿退回到小
楼的楼梯上来避雨了,雨太大了,小楼门口的路灯又坏了,根本看不见路。禾香站
在楼梯上犹豫着,陶强林就把她抱住了。陶强林说,等雨停了再走。禾香就跟陶强
林一起在小楼的楼梯上避雨。陶强林坐在楼梯上,楼梯只有紧靠着墙壁的地方是干
的,雨打湿了陶强林的半边身体,陶强林让禾香坐在他的腿上,禾香坐下了,陶强
林浑身颤抖着把禾香抱在了怀里。禾香也浑身颤抖着,禾香一动也不敢动。陶强林
的手伸进禾香的衣服里。捉住了禾香的乳房,陶强林的手停顿了一下,继续在禾香
的身体上行走,陶强林的手很热,禾香的身体像奶油一样一点一点地化掉了,禾香
想把陶强林的手拿开,却没有力气。陶强林说,禾香,我们结婚。禾香哭起来,边
哭边说,陶强林,再等我一年。陶强林说,禾香,我不想等了!我等不得了!陶强
林引导着禾香的手,把熊熊燃烧着的火炬交到了禾香的手里。禾香闻到了自己皮肉
烧焦发出的香味,禾香放开手,倒在陶强林的怀里。禾香的手再次紧紧地握住了陶
强林熊熊燃烧的火炬……陶强林的叫声被一声巨大的雷声掩盖了。雷声过去之后,
雨似乎更大了,陶强林的嘴巴贴在禾香的耳朵上,陶强林说,禾香,我要一辈子对
你好!禾香就在陶强林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禾香的哭声,被雨声和雷声
淹没了。
第二天,禾香很晚才醒过来,她的脑袋很沉,她试了几次,也没有把脑袋抬起
来,她的眼睛冒着金花。李秋芬风一样冲进来,大呼小叫地说,禾香你快起来,王
小烟出事了!她被机器轧断了手臂。吓死我了!禾香睁开眼睛,她看见李秋芬像一
团跳动的火焰,这团火焰扑到禾香的面前,禾香像一堆柴火一样被点着了。禾香在
火焰中飞舞着,飞舞着,越飞越高。禾香晕了过去。
王小烟的父母和叔叔都从老家赶来了,禾香陪着他们去了医院,禾香其实很怕
去医院,她不敢去看王小烟,她心里一阵一阵冒冷气。走在大太阳下面,禾香却冷
得直哆嗦。走到医院的时候,禾香觉得自己快支持不住了。王小烟躺在病床上,脸
色蜡黄。王小烟的爸只会低着头抽烟,王小烟的妈拉着禾香的手哭得死去活来的,
一个劲说,叫我闺女以后咋活!王小烟她妈很快就哭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王小
烟紧紧地闭着眼睛,死了一样无声无息。禾香没有叫王小烟,也没有哭,她把舌头
咬出了血。王小烟的叔叔也没有哭,他在医院待了一会儿就到工厂去了,他去找老
板谈赔偿的事情。办公楼里的人告诉他,他们已经将王小烟出事的情况给老板汇报
了,老板正在法国,老板会把处理意见告诉我们的,你耐心等着吧。
王小烟的叔叔和父母待了一个星期就回去了,他们没有耐心,耐心是要花钱的,
他们没有钱,他们等不起。走的时候,王小烟的叔叔对躺在床上的王小烟说,厂里
的人说了,已经把情况汇报给董事长了,董事长在法国。我们等不了,先回去了,
你出院了就去催他们办理赔偿,你以后干不了活了。我提出的赔偿金是二十万。有
了二十万,你回去了叔叔帮你在县城开一个小买卖,你将来才有办法。王小烟的父
母点着头说,烟啊,你记住叔叔的话了。王小烟一直紧紧地闭着眼睛。王小烟的妈
拉着禾香的手说,香啊,我们走了你要帮着点。禾香一个劲点头。
王小烟出事后,李秋芬就吓得不敢上班了,她红润的脸蛋吓得失去了血色,白
得像纸。李秋芬第二天就回老家结婚去了。李秋芬走的时候对禾香说,你和陶强林
也赶紧回去吧,结了婚,好好过日子,在这儿,保不定什么时候就出事了。
禾香不能走,王小烟还在医院躺着呢。工厂又招了一批新人,禾香她们宿舍一
下子分来了七个,主管带着七个女孩到宿舍来了,主管让禾香把王小烟的东西收起
来,禾香说,人还在医院呢。主管说,你先收起来,出院了厂里自然会解决。禾香
无奈,只好把王小烟的东西收起来,放在自己的床底下。
禾香不上班的时候就到医院照顾王小烟,她有时候叫了陶强林一起去。王小烟
见到禾香没有表情,王小烟脸上的肌肉不会动了,只有眼睛偶尔眨巴一下。禾香不
说话,她见到王小烟,舌头发硬,说不出话来,她尽心尽力地伺候王小烟,给王小
烟端屎倒尿,喂饭洗衣服。病房的人都说,王小烟,你这个妹妹对你真好啊,连亲
妹妹都做不到呢。王小烟对什么话都没有反应,她两眼望着天花板,眼睛好半天才
转动一下。王小烟的右手,只剩下半截手臂,拆了线之后,露出红红的瘢痕。禾香
看了王小烟的手臂,回到工厂吃不下饭,吃什么都想吐。
王小烟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就出来了,工厂给医院的钱花完了,工厂不再给钱了,
医院就让王小烟出院。禾香和陶强林去医院接回了王小烟,王小烟回到宿舍,发现
自己原来的床已经安排给别人了,禾香把王小烟安排在自己的床上。王小烟就坐在
禾香的床上发呆。王小烟穿了一件长袖的衣服,右手的半截袖子是空的。王小烟的
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那棵树,半天都没有转动一下。禾香老是忍不住要去看王小烟
右手那半截空着的袖管,眼睛顺着肩膀往下,落到空荡荡的地方,立即被开水烫了
一样,疼得流出了泪水。
王小烟出院都一个星期了。禾香让她在自己的床上住,一天三顿饭都是到食堂
给她买回来的。宿舍的人是三班倒的,禾香就在别人的床上打游击。谁的床空了,
禾香就在谁的床上睡觉。宿舍里的人都没什么意见,她们很同情王小烟。工厂里没
有人来找王小烟,倒是工厂里的宿舍管理人员找到禾香,对她说,你不能私自在宿
舍里留人。禾香说,王小烟也是工厂的人。宿舍管理人员黑着脸说,没有上班就不
算工厂的人了,你必须尽快让她离开,不然,我们会连你一起处理。宿舍管理人员
说完就走了,根本不让禾香说话。
禾香觉得不能这么等下去了。她拉了陶强林去办公楼。禾香从来没有进过办公
楼,从宿舍到办公楼,没有多远的路,禾香却走得气喘吁吁的。禾香不知道该去找
谁,陶强林说就去找厂长,工厂的事不找厂长找谁。他们从一楼爬到三楼,也没有
看到厂长办公室。在三楼的中间部分,禾香看到一间房子的门上钉着一块牌子,牌
子上写着董事长办公室的字样。禾香问陶强林,董事长是谁?陶强林说,董事长就
是投资工厂的女老板。禾香说,那就找董事长。陶强林说,董事长从来不到工厂来。
禾香站在门口,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让陶强林听,陶强林也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陶强林说,是个女的。禾香说,董事长就是个女的。禾香不敢敲门,她的腿直打哆
嗦。陶强林胆子大一点,伸手就把门推开了。禾香吓得闭了眼睛,她闻到了一股好
闻的香味。禾香睁开眼睛,看见了一间巨大的房间,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房间里
种满了绿色的植物。一个戴着眼镜的白白净净的女孩从办公桌后抬起头问,你们干
什么?女孩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圆,禾香不敢看她,眼睛盯着戴眼镜的女孩身边
的一棵植物。陶强林的眼睛到处看,看到对面墙上的时候,陶强林呆住了。对面的
墙上,站着他跟禾香小学时候的女老师,女老师的长发垂在肩膀上,笑得像一潭清
水,左边的脸上有一个酒窝。女老师的样子是如此清晰。陶强林用手碰了碰禾香,
禾香顺着陶强林的目光看到对面墙上的照片,照片几乎有真人那么大。禾香的心咚
咚地跳着,禾香惊讶地张着嘴,女老师的形象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跟眼前的照
片重叠在一起。禾香说,是她!戴眼镜的女孩生气了,她把什么东西拍在桌子上,
发出一声巨响。禾香和陶强林都被吓了一跳,他们齐齐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戴眼
镜的女孩。戴眼镜的女孩说,谁让你们进来的,这里是董事长办公室!不是随便什
么人都能进来的!出去!陶强林镇定下来,他说,我们就是来找董事长的。戴眼镜
的女孩冷笑了一下,说,你们?你们有什么事?禾香的心跳得像鼓点在敲,禾香用
手指了指墙上的照片说,我们认识她。禾香的脑袋里面,全是女老师的样子,她甚
至听到了女老师的声音,女老师的声音飘在禾香的头顶上:这是一个浪漫的故事,
很久以前……禾香眼睛发花,像有无数的金光在眼前闪烁。戴眼镜的女孩冷笑了一
下,说,谁都认识她,可她不认识你。禾香看着戴眼镜的女孩,戴眼镜的女孩被闪
烁的金光包围了。禾香的头晕得很厉害,她使劲闭着眼睛说,她是我的老师,小学
的时候教过我。戴眼镜的女孩把禾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容,说,董事长在农村教过书?禾香睁开眼睛,她清楚地看见了女老师的笑容,禾
香的眼睛不闪金光了。她说,对啊,她最会讲故事了。我一直记着她,她的名字叫
季云。戴眼镜的女孩愣了,嘲讽的笑容从她的嘴角消失了,片刻之后,她恢复了嘲
讽的表情。她说,少在这儿套近乎,叫季云的人多了。禾香说,我不会认错人的,
她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呢。戴眼镜的女孩失去了耐心,她用手敲着桌子,提高了声
音说,这儿不是你们散布谣言的地方。我告诉你们,董事长从来没有教过书!董事
长以前是演员,是明星!出去!陶强林把禾香往后拉了一把,护在禾香的面前说,
你凶啥?我们不想跟谁套近乎,我们只想来讨一个说法。王小烟被机器轧断了手,
你们管不管?戴眼镜的女孩愣了一秒钟,眼球在眼睛里面很快地转动了几圈,然后
说,这种事情也来找董事长?陶强林生气了,他涨红了脸说,工厂是她开的,不找
她找谁?戴眼镜的女孩用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着陶强林说,你们是王小烟
什么人?禾香赶紧说,我们是她老乡,一个村子的。戴眼镜的女孩说,去找工会吧,
这种事情,找工会就可以了。不要什么事情都来找董事长,董事长管的是工厂的大
事。陶强林说,工人的生死不是大事?禾香看见戴眼镜的女孩变了脸色,赶紧问,
工会在几楼?戴眼镜的女孩站起来说,六楼。禾香点点头,抬头的时候,目光再一
次碰到了站在对面墙上的女老师,禾香脑袋又开始乱起来。戴眼镜的女孩突然大声
说,你们还不走!戴眼镜的女孩的声音尖利地划在禾香的耳朵上,禾香吓得后退了
一步。陶强林拉着禾香往外走。走到门口,禾香又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禾香和陶强林在六楼找到了写着工会牌子的房间,房间没有关门,房间很小,
只摆了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前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禾香和陶强林走了进去,
胖胖的中年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问,你们有什么事情?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温
和,禾香松了一口气。说,我们来问问王小烟的赔偿问题。中年男人笑着说,这个
事情我知道,厂里已经作出了决定,让王小烟到财务室去领钱就行了。财务室在四
楼中间。胖胖的中年男人握了一下禾香的手,然后又握了一下陶强林的手,客客气
气地把他们两个送到了楼梯口。
禾香和陶强林没想到,问题这么简单就解决了。禾香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耀眼
的阳光让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禾香发现,自己一身的热汗都冷在衣服上了。
禾香和陶强林把好消息告诉了王小烟,禾香说,王小烟,我下午就陪你去领钱。
王小烟的眼睛,有了一点光亮。中午,陶强林买了三碗方便面。三个人在禾香宿舍
泡了方便面吃。王小烟不要禾香喂,她把方便面碗放在膝盖上,用左手挑着吃。吃
了几口,就把方便面碗打翻了。王小烟很生气,她狠狠地用脚去踢方便面的盒子。
禾香拉住了王小烟,禾香蹲在地上收拾的时候。眼里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下午,陶强林上班去了,禾香陪着王小烟去了办公楼的财务室。禾香和王小烟
都不知道二十万是多少钱,她拿了一个大袋子去装钱。财务室的门是很厚的铁门,
铁门开了,还有一道铁栏杆,财务室的人,在铁栏杆的里面工作。禾香和王小烟站
在铁栏杆的外面,禾香报上王小烟的名字,一个瘦瘦的男人从铁栏杆的空隙中递出
来一张表,指着一个地方说。在这儿签名。王小烟用左手接过表格,禾香把一支挂
在铁栏杆上的笔摘下来,王小烟说,你帮我签。禾香在那个人指示的地方签上了王
小烟的名字,然后把表格从铁栏杆的空隙递了进去。瘦瘦的男人接过表格,看了一
眼。然后从一只铁柜子里取出两小捆钱,同样是从铁栏杆的空隙中递了出来。王小
烟用左手接了。瘦瘦的男人埋头工作去了。禾香帮王小烟数钱,一共是两万元,数
了两遍,还是两万元。王小烟急了,她把脸贴在铁栏杆上,对着那个瘦瘦的男人说,
你搞错了,你才给了两万块。听了王小烟的话,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把头从办公桌上
抬了起来,瘦瘦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就是两万块哦怎么会搞错!禾香也把脸贴在
铁栏杆上说,怎么才两万块,王小烟的手都没有了,不是说二十万吗?屋子里的人
笑起来,瘦瘦的男人说,别做梦了!两万还是董事长开恩才给的。赶紧拿着走吧!
财务室的人不再理睬禾香和王小烟。王小烟突然用头撞着铁栏杆说,你们欺负人,
我手都没有了。两万块钱就想打发我?财务室的人一起冲过来,把王小烟拉到了门
外,厚厚的铁门关上了。王小烟还想用头去撞铁门,被禾香拉住了。禾香拉着王小
烟来到六楼的工会。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见她们,赶紧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他笑着问,领到钱了?禾香红着眼睛说,怎么才两万块?王小烟叔叔提的是二十万。
胖胖的中年男人笑容可掬地让王小烟和禾香坐,还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禾香说,
我们不喝,我们就想问问。一只手没有了,怎么才赔两万?胖胖的中年男人说,你
们消消气,你们的心情我理解,遇到这种事情,我也很同情。可工厂就是工厂,它
有规章制度,我们也是办事的人,只能按照工厂的规章制度办事。两万是不多,可
就这两万还是董事长特批的,董事长心肠好。要不然,按照王小烟的情况,根本没
有赔偿。王小烟上班出事的录像我们都看了,她属于违反操作规程导致的事故。以
前像她这种情况,都是没有赔偿的,你打官司都没有用,工厂有录像资料,这是铁
的证据。你们喝水。胖胖的中年男人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禾香和王小烟干坐在
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王小烟用左手把中年男人倒的水喝了,然后用左手拉着禾
香出了工会。胖胖的中年男人把她们送到楼梯口,微笑着看她们下了楼。
出了办公楼,王小烟说,禾香,陪我去邮局把钱寄了,我写不了字。到了街上,
王小烟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很快就到了邮局。出租车把禾香无数次走过的
路变短了。寄完钱,王小烟说要去海边,禾香就陪着王小烟去了海边,她们一直在
海边坐到天黑才回了工厂。
回到宿舍,王小烟对禾香说累了,就躺在禾香的床上睡了。禾香得到通知,半
夜十二点加班,珠宝还在路上,要半夜才能到。禾香去男生宿舍找了陶强林,然后
和陶强林一起来到水边的休闲椅子上坐了。陶强林问,钱领到了?禾香说,领到了。
陶强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王小烟什么时候回去?禾香说,没说。只有两万块
钱。陶强林从椅子上跳起来,他说。啥?才两万?狗日的不把人当人了?王小烟的
手都没了,才赔两万。禾香拉陶强林坐了,然后把下午的事情都跟陶强林说了。禾
香说完,两眼空洞洞地看着陶强林。陶强林坐立不安,他不停地搓着自己的手说,
狗日的,简直不讲理了,一颗安在玩具狗身上的眼珠子都值几十万。王小烟的手才
值两万。王小烟以后咋办啊,狗日的,简直黑了心了……
禾香不说话,她好像麻木了,她的眼睛空洞洞的,心也是空洞涧的。陶强林骂
累了,终于安静下来,他在椅子上坐了。禾香咬着牙说,陶强林,那些眼珠子真那
么值钱?陶强林说,那还能假得了。禾香低着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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