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郝志有走出家属楼,快走到校区办公楼前,手机就发出今天的第一声蜂鸣。他
心里一阵惊喜,赶忙从裤兜里取出手机,又从另一个裤兜里取出老花镜,打开手机
看了,却是一则推销房地产的广告,心里就有一阵淡淡的失望,还有说不清楚的失
落,再行走的时候脚步都有点沉沉的了。
新学年刚刚开学,很多注册时没有及时交学费的学生都拥挤在学校财务处,还
有很多没有钱交学费的学生拥挤在学生工作处。递交减免学费的申请。学生工作处
的处长和几名工作人员忙得满头是汗。给学生解释的声音都嘶哑了。校长吕向洪从
二楼的办公室走出来,走到一楼的学生工作处门口,脚步放慢了一下,似乎想起了
什么问题,对尾随着自己的秘书说:“等一会儿让学生工作处的黄处长来一下。”
说完就大步朝停在办公楼前的轿车走去。
办公楼前边,停放着一辆广州产的本田车,崭新,还打了蜡,车身干净得没有
一点灰尘,这是吕向洪校长的坐骑。吕向洪当上校长的第二年,就把原来书记、校
长的专车下放给副书记、副校长,学校又买了两辆广州产的本田轿车,成了他和书
记的坐骑。他站在本田轿车跟前,看着黄处长和秘书小跑着过来,脸上就有了满意
的笑容。他提倡和欣赏快速的工作作风,最看不惯疲疲沓沓的散漫作风。
“吕校长,你找我?,' 黄处长跑到他跟前,还有意把身体弯了一下,表示对
领导的尊敬。
“今年申请减免学费的学生多不多?”
“还是比较多的,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十左右。”
“你们要严格控制减免学费的指标,能不减免的尽量不减免,能少减免的尽量
少减免。这几年学校的经费越来越紧张,老师们要发岗位津贴,要发超课时费,学
校要接待领导,要搞基本建设,方方面面都要花钱,学费要是收不上来,我拿什么
应付这些花钱的地方!”
“我们已经遵照你的指示,把减免学费的指标控制得很低了。坚决做到可减免
可不减免的坚决不减免,可缓交可不缓交的坚决不缓交,比学校领导指示的还要严
格。”
“对,就要这样,你今天和财务处、教务处、办公室研究一下,对催交学生历
年欠交的学费起草个文件,最好由各个教学系来催交,要有个奖惩办法。教学系的
责任不能只负担教学,还要承担一些别的工作。再说,只有他们直接和学生打交道,
机关毕竟和学生隔了一层。”
“我现在就通知这几个处的领导,下午专门开会研究你的指示!”
郝志有知道,学校领导的坐骑平时都不停放在办公楼前,领导们需要乘坐的时
候司机才把车开过来。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跟吕向洪见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觉得和吕向洪见面没有话可说,没有话可说再见面就觉得尴尬。恰恰这个时候,
吕向洪和黄处长说着话朝轿车走来,后边跟着校办的秘书,秘书替吕向洪拿着皮包、
捧着保温杯。郝志有为了避免和吕向洪见面的尴尬,故意放慢脚步,想等吕向洪坐
车走了以后再过去。
司机看到吕向洪朝轿车走过来,立即从车里钻出来,打开后边座位的车门,并
把一只手搭在车门的上方,跟国家领导人乘车的气派一样。吕向洪很自然地钻进轿
车,秘书快步走到轿车的另一边,也钻进车里,司机才回到驾驶员的位置上,发动
了车子。但是,轿车却没有开动,司机又走出驾驶室,跑到吕向洪坐的车门跟前拉
开车门,又把一只手搭在车门的上方。吕向洪从车里钻出来,朝着郝志有走过来,
老远就打招呼:“郝教授,最近可好?”
郝志有不得不加快脚步迎着吕向洪走过去,吕向洪也加快脚步朝着郝志有走过
去,还没有走到郝志有跟前就很夸张地伸出胳膊。
“郝教授,我这几年忙得连看望你和章老师的时间都没有,实在是抱歉。别的
老师不看还说得过去,不去看你和章老师天地良心都说不过去。章老师最近可好?”
吕向洪抓住郝志有的两只手,很长时间都没有放开。
“她还好,就是做些家务,两个人的家务也没有多少,剩余的时间给出版社翻
译点东西,不指望挣多少稿费,就是图有事情干!”
“我们很了解章老师的英语水平,咱们学校没有一个人能超过她,可惜她在退
休的时候没有评上教授,要不学校肯定也会返聘她的。”吕向洪口气里充满了内疚
和自责。
“这和学校没有关系,学校有学校的规定,人人都得遵守规定。她这样也挺好,
做了家务也没有荒废专业。比上课要轻松多了。”
“只要章老师觉得这样好,我就放心了,要不我内心会很不安宁的。你们以后
有什么困难就给我打电话,或者给秘书说一声,只要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我一定
会照顾你们的。”
“我们没有什么困难,你安心忙你的事情,学校也有很多的工作……”
郝志有看吕向洪已经坐进轿车里了,还专门出来跟自己打招呼,说得又是这样
诚恳,想起自己和章之吃早餐时对他的议论,觉得自己有点小肚量了,不应该对吕
向洪有那样的看法,也就很真诚地问:“吕校长,你的胃病怎么样啦?”
“一直都不太好,忙得厉害的时候就严重。这不,出门都得带上保温杯,喝上
一点凉东西就胃痛。咳——我还真羡慕你们搞专业的老师,把课上完就什么心都不
操了,就是搞点科研也是自己的成果。当上这个校长,听起来是个官,什么权力都
没有,成天就是一大堆烂事情,也不知道自己一年到头都干了些什么。”
“不管多忙也要把身体保护好,你年轻的时候营养不是很好,身体基础很差,
到了这个年龄就表现出来了。慢性胃炎没有办法根治的,只有调理,不能太劳累。
中医讲究胃喜暖,平时不要让肚子受凉,不要吃生冷的东西,调理一段时间就好啦!”
郝志有自学和研究中医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尽管没有多少临床经验,但在理论上还
是有一套的。
“谢谢郝教授,一直还操心着我的身体。”吕向洪说完又问,“郝教授,你现
在到哪里去?”
“我想到菜市场买些东西,晚上请一些学生到家里聚一下。章老师还给你准备
了一瓶茅台酒,都保存七八年了。”
“我真的很感谢章老师,感谢你们对我的帮助。请你转告章老师,我有时间一
定去看望她。这样吧,我用车把你送到菜市场。”吕向洪说着就把郝志有朝轿车跟
前拉。
“不用啦,我去买菜是一个目的,散步锻炼身体也是一个目的,我还是步行到
菜市场。你有事情就快点忙去吧,不要再耽误时间啦!”多年以来,郝志有从来没
有坐过本校领导的车。他觉得凭自己的身份和成就,没有必要去坐领导的车显摆自
己。他看不起学校的一些老师,以和某位学校领导的关系密切为自豪的本钱,有意
无意地在同事面前显摆。
“既然这样,我就不勉强了,我先走啦,你慢慢散步!”吕向洪又和郝志有紧
紧握了一下手,才向轿车走去。
吕向洪上车以后,又把车门玻璃摇下来,伸出头对郝志有说:“我看看今儿晚
上有没有时间,要是能抽出时间,就去看望您和章老师。”
“你要是忙就算了,不忙了到家里坐坐也是我们很期望的事情!”郝志有胸中
突然涌出一股感动,觉得和吕向洪的感情又回到二十多年前那么亲密了,不再觉得
和他见面没话说是很尴尬的事情,反而责怪自己的心眼儿太狭窄,人家是个校长,
老师学生加起来上万人口,一个人出个问题都是不得了的大事情,哪能还像过去那
样三天两头朝你家里跑?
轿车的尾部冒着一股几乎看不到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朝着远处驶去。郝志有还
站在那里,望着黑色的甲壳虫般的轿车彻底在视线里消失了,才向菜市场走去。
“郝教授好!”有个学生迎面走过来,老远就跟他打招呼。
“你也好!”他赶忙回答。
手机又一阵蜂鸣,有信息发来了,他赶忙从裤兜里取出手机,又从另一个裤兜
里取出老花镜,查看手机里的信息,手机里显示的竟是:“亲爱的,我是小红,你
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忘记了吧,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在想念着你,你要是想和我联系,
就打我的手机……”这些年里,这样的信息几乎每天都可以收到,连夫人的手机也
天天都能收到这类信息,不知道发信息的人是通过什么渠道得到他的手机号码的。
他把信息删除了,心里又泛出淡淡的失望。
一条牛尾挂在肉架上,尾巴梢上的毛还没有去掉,显然是卖牛尾的人故意留着
向人们证明这是货真价实的牛尾巴。这些年作假的东西太多了,卖东西的人都在想
尽办法向买东西的人证明自己的东西不是假的。刚才他从卖猪肉的摊子跟前走过的
时候,卖猪肉的就大声跟他打招呼,说他卖的是当地农民家养的笨猪,为了证明他
说的不是假话,还指着没有煺掉黑毛的半个猪脸对他说,不信你看这猪脸上的毛还
没有煺掉。郝志有看了一眼猪肉,雪白的肉皮上残存着没有煺掉的白毛根,没有说
话就离开了卖猪肉的摊子,心里却说我是农村出身,这点小把戏要是能把我骗倒了,
我白当农民的孩子了。卖牛肉的是个中年男人,一只手持着闪着寒光足有一尺半长
的柳叶尖刀,另一只手掂着足有五六斤重的剁刀,见他在牛尾巴跟前瞅视,就很亲
热地问:“老板,想买牛尾巴?”
“我考虑要不要买几斤牛尾。”郝志有没有马上说要买牛尾。他出门的时候夫
人一再说,到了菜市场一定要提高警惕,小心坏人偷你的钱,现在的小偷多得连公
安都抓不过来;再就是小心卖东西的骗你的钱,现在卖东西的不骗人就很难赚钱。
所以他就耍了个小心计,不马上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待把市场考察清楚了再表态。
“老板,我看你是个很有文化教养的人,咱在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去年我听一
个专家说,美国的科学家研究出来牛尾巴是最补养人的东西,还延长人的寿命,在
亚马逊大森林里的印第安人专门吃牛尾巴,寿命一般都在五百岁以上。咱中国人知
道这个科学道理晚了,从现在就开始坚持吃牛尾巴,活到两百五十岁还是不成问题
的。”郝志有这才注意到这个卖牛肉的摊子旁边,放着几份报纸,还有几本刊物。
“人要是活到五百岁不死,就变成石头了,五百年把石头都能风化了。”郝志
有知道卖牛肉的是胡说八道,这些年胡说八道的东西都要以专家学者的名义发布出
来。但是,他还是被卖牛肉的吸引了,一个屠夫竟然能说出亚马逊大森林,还能把
专家学者抬出来,肯定读了不少的书,也就实话实说了:“我晚上要请十几个人吃
饭,想炖个牛尾汤,你看需要多少牛尾?”
“要看你是想省钱应付一下他们,还是真心想让他们补养一下?”
“我是真心想让他们补养一下,他们平时的伙食不是很好,学业又重。”
“你就买上四斤,回去用小火炖上,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都炖得很浓了,保证
营养很丰富。”
“你这牛尾要多少钱一斤?”
“我看你是个有知识的人,我就喜欢和有知识的人打交道。我也不多要你的,
十三块钱一斤,别人我都要十五元钱,少一分我都不会卖的。我这是响应党的号召,
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你给我称上四斤。”
卖牛尾的人就剁下一截牛尾,挂到秤上称了一下,又从牛尾上砍了一点加上,
指着翘得高高的秤杆说:“你看我把秤称得多高,最少给你多称一两多。我就是再
骗人也不会骗你们知识分子,骗知识分子的人生下孩子都没有屁眼儿!”说完,又
问:“要不要我把牛尾剁开,你拿回去没有专门的砍刀,很难把它剁开的。”
“那就太感谢你啦,还是在你这里剁开最好,我拿回去真不好剁的!”
那人就把牛尾放在砧板上,一阵猛剁把长长的牛尾剁成了小块,用塑料袋装好,
说:“你拿回去洗一下就可以炖了。”
郝志有很畅快地从衣兜里取出钱付给人家,又连着说了几声谢谢,才离开牛肉
摊子。
裤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他从声音判断是有电话打来,估计是学生用电话的方式
向他致以节日的问候,急忙从裤兜里取出手机,却是夫人的来电,让他顺便再买瓶
醋带回家。挂断以后,他又看了一下手表,都九点多钟了,还没有一个问候的信息
和电话,又是一阵淡淡的失望和惆怅。他马上又想现在才九点多钟,学生们正在上
课。已经毕业的学生刚上班一个多小时,这个时候要处理一天的工作,是最忙的,
这毕竟只是个问候,怎么也没有工作重要,只有把工作忙完了,人闲下来了才能打
电话发信息。
在一家专门卖调料酒类的小商店里,老板和老板娘都黑丧着脸,坐在柜台里面
不说一句话。他在摆放酒类的柜台上看了一阵,没有发现丰裕葡萄酒,又转到摆放
调料的柜台跟前,拿了一瓶山西的老陈醋,问:“有没有丰裕葡萄酒?”
“有,有,我这就给你取,你要几瓶?”老板马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柜台前。
“我想请十几个人吃饭,你看需要几瓶葡萄酒?”
“要看你请的人酒量大小了,酒量大的人一人就能喝两瓶葡萄酒,酒量小的人
四五个才能喝一瓶葡萄酒。”
“都是酒量不大的人。”
“你准备上三瓶就可以了。”
“我家里已经有一瓶了,你再给我拿两瓶。”
付款的时候,老板娘突然问他:“我看你像是有文化的人,不知道做啥生意的?”
“我是大学老师,已经退休了,被学校返聘还在教书。”
“你是老师,要好好管教一下你们的学生!”
“我们的学生怎么啦?”
“你们的学生把我们骗了。我儿子正上初中二年级,各门功课都好就是英语不
行,我们就贴了个广告要找英语家教。来了一个年轻人,说是你们大学的学生,还
是学校的三好学生,保证把我家儿子的英语教好,以后考北京外语学院不成问题,
说他过去家教过的孩子,有几个都考上了清华北大,找他当家教的孩子太多了,课
时都排不过来,要先预交学费后再上课。我们就按照每小时二十元钱、一周八个小
时交了三个月的学费共一千多块钱,谁知他拿了钱以后再没有露面,我们打他的手
机也成了空号。”
郝志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褐红了,尽管他不知道这个学生是谁,但不管怎么说
是自己大学的学生,你当老师的能没有责任?他站在人家的柜台前边,像自己做了
骗子被逮住一样,真想马上离开这里,只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过了好几分钟才说
:“你说的那个学生是哪个系哪个班级的,我可以帮你查一下。”
“我们当时看他拿着一寸多厚的外国书,又戴着眼镜,说得和真的一样,就相
信他啦!”
“你们没看他的学生证?”
“看啦,还是他主动拿出来让我们看的,我们就是没注意他是什么系的。”
郝志有不说话了,人家都看了学生证,肯定是自己学校的学生了。
“我们也没有肯定那个骗子就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现在的证件造假也很容易,
花不了几十块钱就能买一个假证件,别说学生证,连政府机关的证件都能造假,说
不定是别的地方的小混混拿着假学生证冒充大学生。”老板看郝志有的脸色越来越
尴尬,就找理由让他脱离尴尬。
郝志有付了钱,就要拿着酒和醋离开,又觉得这对夫妇做小本生意,为了孩子
未来的教育攒了一些钱,却被骗子骗走了,心里就腾涌出强烈的同情,想了一会儿
就说:“我太太是专门教英语的副教授,现在退休在家,也没有多少事情,如果你
们觉得方便,可以让我太太给你们的孩子辅导英语。”
“那个大学生说他辅导一小时要二十元钱,我们付这笔开支都觉得吃力,你太
太是大学教授,我们付不起那么高的辅导费。”
“我们不收你们的辅导费,为孩子的教育尽一点心意而已。”
“你凭什么不收我们的辅导费?我们一不是领导,二不是老板,三不是你们的
亲戚,世上哪有白吃肉不给钱的事情。老先生,你快走吧,家里还等着你买的东西
做饭哩!”老板娘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和太太都退休了,我还返聘到学校继续教书,我们不缺
钱花,就是看你们被骗子骗了,而且这个骗子还冒充大学生,心里觉得不好受,就
想帮帮你们。送人玫瑰,留有余香,如果能给你们提供一些帮助,自己的心里也会
得到很多的安慰。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们要是觉得需要我们辅导你们的孩子,就
给我打电话。”
郝志有走出去五六十米,听见后边有人喊叫:“先生,你的肉忘记拿了!”郝
志有看了一下手里提的东西,果然把牛尾巴忘在商店里了。
“谢谢,谢谢!”他接过商店老板跑着送过来的牛尾,连声道谢。
“先生,这里面是什么,疙疙瘩瘩的?”商店老板把牛尾交给他,好奇地问。
“我下午请人吃饭,买了四斤牛尾骨,听说牛尾骨很有营养。”
“这点东西哪有四斤,我看最多三斤左右。”
“不会吧,我看着他给我称的,秤都翘得很高了,卖肉的说最少要多出一两多。”
“先生,你要是不嫌弃我们没文化,就到我们的店里坐坐,商量一下给孩子辅
导英语的事情。”
郝志有估计了一下时间,就转过了身子。老板急忙要替他拿东西,他躲闪了一
下,说:“这点东西也不重,我可以拿得动的。”
“我知道你能拿得动,这是我们的心意。我们看出你是好人,不是那种坑蒙拐
骗的人。再说,你年龄那么大了提着东西,我们年轻人空着手在旁边走,也让我们
脸上难看。”
郝志有听他这么说了,就把东西交给他,空着手走在后边。他刚走到商店门口,
老板娘就迎过来,满脸堆笑地对他说:“老师,你老人家不要怪罪我,我是被那个
王八蛋骗得太生气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坐,我给你泡茶!”商店里的地
方本来就狭小,仅有他们两口子坐的椅子。郝志有被老板摁在椅子上,老板娘已经
把茶水泡好端上来了。
“老先生,我们刚才商量了,我们孩子才上初中二年级,请你太太辅导英语也
太高抬他了。先生要是真心给我们帮忙,就帮我们找一个英语学得好又负责任的学
生。我们给他付费,现在的大学生也穷,我们也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
“这事情太容易办了,我今天下午就要请一些学生吃饭,晚上就能决定下来。
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谁不愿意做哩。你这边把孩子的英语水平提高了,他
们那边有了课外收入,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郝志有说完又对他们说,“把你们
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晚上九点以前肯定给你们答复。”
老板娘赶忙从柜台上的名片盒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他。这个时候,老板
把牛尾放在电子秤上称了一下,刚刚三斤,就对他说:“老先生,他没有给你称够,
少给你一斤!”
“不可能吧,我看那个卖肉的读了不少的书,连亚马逊大森林都知道,张嘴都
是专家学者,怎么会干这种事情?”
“不信你看看是多少,我们的秤绝对不会把东西称少的,要不我们亏得连裤子
都穿不起了。”
郝志有走到电子秤跟前,果然只有三斤,就苦笑着说:“真没想到连这些人都
会骗人!”
“先生,越是嘴上说得好听的人,越是会骗人。你看那些搞贪污腐败的,哪一
个不是天天上台子给我们做报告的人,哪一个不是说得天花乱坠,下了台子净干些
肮脏得连猪狗都不如的事情。你跟我一块儿去找他,让他给你补回来,一斤十多块
钱哩,不能白白便宜了那王八蛋!”老板说着就掂起牛尾巴,要朝卖肉的方向走。
“算啦,不就是一斤牛尾骨。我是老师,和卖肉的吵起来,传出去名声多难听!”
“先生,你肯给我们帮忙,就是我们的朋友,我这个人就不能看朋友被人家欺
骗,我帮你把钱要回来,也算是给你尽了一点心意。再说,连你这么好的人都骗,
要是不认真对付他一回,他认为天下的人都好骗,还要继续骗别人!”
郝志有想了一下,觉得老板说得也有道理,尽管自己不在乎一斤牛尾骨,但为
了防止他以后继续骗人,最好让他受点教育,让更多的人不再受骗。就跟在老板的
身边,朝卖牛尾骨的摊子走去。
“老先生,是哪家摊子卖给你的?”老板停下脚步问。
“就是这个人卖给我的。”
“兄弟,你卖给这位老先生的牛尾骨是多少?”老板把牛尾骨摔到摊子上,气
势汹汹地问。
“三斤呀,每斤十三元,我收了他三十九元钱,有什么不对的?”卖牛尾骨的
看着郝志有又说,“我卖给你三斤牛尾骨,收了你三十九元钱,哪里错了,是少给
你找钱啦,还是短斤缺两啦?”那人把正在看的报纸放到一边,笑眯眯地问郝志有。
“你刚才卖给我的是四斤牛尾骨,我一共付给你五十二元钱,怎么会是三斤牛
尾骨?”郝志有真没想到他竟然当着自己的面说假话,要是照他这么说还是自己讹
诈他了。
“我看你是老同志就不跟你计较了,四斤东西少一斤,打眼一看就知道够不够,
要是短缺你一两半两,你说看不出来还能说过去,哪有缺一斤看不出来的。你是不
是没钱花了,想来我这讹点钱花?”
郝志有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给他帮忙的老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好
一会儿才吼叫了一句:“咱们把天地良心摆在中间。人家老先生是大学教授,能讹
你一斤牛尾骨?”
“哈哈,现在的社会越是这种人越是坏得出奇。你看看那些贪污腐败、养小蜜
包二奶的哪一个不是有身份的人。就是让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坏,又能坏到什么地
方?他说我少给他一斤牛尾骨,当时怎么不说,走了半个钟头拐回来说少了。他要
是到了明天说我卖给他一百斤,我也认这个账?”
“我刚才真的是买了四斤牛尾骨,我这么大的人啦,不可能为十几块钱的东西
找你吵架。”郝志有说完就走到帮他的那个老板身边,拉了他一下,说,“算啦,
也就是十几块钱的东西,犯不着和他争吵!”
卖牛尾骨的人从摊子里面走出来,拉住郝志有的胳膊,一派很有道理的样子:
“我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你这么一闹败坏了我的名声,让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不知道的买主以为我真的坑骗了你的牛尾骨,都不敢买我的东西了,让我一家人怎
么活下去。”
“我刚才真的买了四斤牛尾骨,你不认账就算了,还要我怎么办?”郝志有气
得浑身发抖,话也说不囫囵了。
“你把屎拉在我的摊子上了,你就得把拉的屎吃下去。你要当着这些人的面,
给我平反,还我一个清白公道。要不,你今天就休想离开这里……”卖牛尾骨的人
刚把话说完,所有卖肉的摊主都对着郝志有吼叫起来,有几个还走出自己的摊子把
郝志有围在中间。
“他拉的屎让他吃了,不能让他随便败坏我们的名声!”
“让他赔礼道歉,不赔礼道歉不放他走!”
“他这样糟蹋我们,让我们以后怎么再做生意?”
“要不是看他岁数大了经不起打,今天非把老东西扁上一顿不可!”
拉着郝志有来的杂货店老板,见这些摊贩们都对着郝志有进攻,就把郝志有拉
到身子后边,也吼叫起来:“你们讲理不讲理,短了人家的东西,还围攻人家!”
这时候来了一个戴大壳帽的工商人员,还是个女的,很胖的身子鸭子似的晃过
来,老远就尖着嗓子喊叫起来:“谁在闹事,扰乱市场?”
郝志有看来了工商人员,像遇到救星一样跑到人家跟前,很恭敬地说:“我在
这个摊子上买了四斤牛尾骨,当时我没有在意,到了这个老板的商店称了一下,只
有三斤重,我就来给他说个明白。他不但不给我补上那一斤牛尾骨,还说我讹诈他,
污蔑了他的名声,纠集了这么多人围攻我……”
女工商走到那个卖牛尾骨的摊贩跟前,问:“你给人家短斤缺两补上就行了,
还要找人家闹事,我要罚你个倾家荡产,看你还欺骗顾客不!”
那个摊贩连着给女工商鞠了几个躬,做出很可怜很冤枉的样子,说:“好我的
政府大姐哩,我从来都是奉公守法童叟无欺,去年还被你们树立为守法经营的先进
个人,还上台介绍经验了。我能为一斤牛尾骨毁了组织上给我的荣誉?这可是多少
钱都买不来的。我不可能短他一斤牛尾骨,这事情要是不澄清,人家会说你们树立
的先进个人都做坑蒙拐骗的事情,让你们的脸朝哪里放?”
“我不听你说那么多,你到底短人家东西没有?”
“我真的没有短他的,我就是卖给他三斤牛尾骨,收了他三十九元钱。当时他
也没说啥,都离开快一个小时了,拐回来说我少了他一斤。你说我冤枉不冤枉,看
他的样子也像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心眼儿多……”
女工商就站在他们两个中间,左边看一下郝志有。右边看一下那个摊贩,摆出
很公道的样子说:“你们的纠纷我基本调查清楚了,你说他短了你一斤牛尾骨,他
说没有短你一斤牛尾骨,但谁都没有证据证明自己说得对,你们都把自己的证据拿
出来,谁拿出证据算谁说得对!”
“我是南方大学的教授,教了一辈子的书,为人师表了一辈子,总不会为一斤
牛尾骨来讹诈他吧?”郝志有拿不出证据,只好用自己的身份说明不会讹诈这个摊
主。
“你不要给我说这些,我现在是处理问题,不是调查你们的身份。我需要你拿
出证据,你说他短了你一斤牛尾骨,只要能拿出证据,我马上按短一罚十的规定处
罚他!”
郝志有看了她一眼,怎么也拿不出证据来。
“你说说你没有短他斤两的证据!”女工商又把脸转向那个摊主。
“我卖给他三斤牛尾骨,收了他三十九块钱,我周围的几个老板都看见了,你
可以问问他们。”
立即就有几个摊贩抢着给他作证:“我亲眼看见这位老先生买的是三斤牛尾骨,
给了人家三十九元钱。”
“我还听见人家对这位老先生说,一斤十三元钱,三斤三十九元钱,老先生付
了钱就走了。”
“我当时还对我老婆说,别人的牛尾骨都是卖十块钱一斤,他竟然要人家十三
元一斤。这也是做生意的路数,要的价高一点,买的人一还价就刚好成交。谁知,
这位老先生竟然没有还价,要了三斤付了三十九元钱就走了。”
郝志有看着这些纷纷出来作证的人,竟然不顾事实公开说假话,而且谎话编造
得竟是那么的完整,没有一点破绽,无奈地对女工商申辩:“他们都在说假话,我
真的买了四斤牛尾骨……”
“这么多人证明你只买了三斤,只有你一个人说你买的是四斤,你说让我相信
你一个人,还是让我相信多数人?”女工商说完,就转过身子对围观的摊贩吼叫起
来,“你们都做生意去,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她吼叫时候还把两只手朝前一摆一
摆的像是轰鸡鸭,而后又对郝志有说:“我相信多数人还是讲公理的。你年龄这么
大了,岁数大了难免会犯糊涂,记忆出现问题,也不是故意讹诈他们。我不允许他
们再纠缠你搞什么赔礼道歉,你也马上离开这里,你们有一方脱离了现场,纠纷就
停止了。”
郝志有还想为自己的清白再申辩几句,刚说了“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要他们赔那
一斤牛尾骨……”女工商人员就对着他摆了下手,很不耐烦地说:“算啦,算啦,
大家都是忙人,事情多得干不过来,不像你退休在家没事干,在这里纠缠上一天都
可以。快走,快走……”
郝志有只好转过身子,慢慢地朝回走,猛然觉得自己的腰直不起来了,身子都
矮小了很多。那个商店的老板替他提着东西跟在后边,还不停嘴地替他打抱不平:
“现在的人怎么都成了这个样子,一群人都说假话……”
商店老板跟在郝志有身后走到菜市场外边,又对郝志有说:“真对不起,我本
来想帮你把那一斤牛尾骨的钱要回来,反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羞辱,真对不起你老人
家!”
郝志有长叹口气,说:“这事情怎么能怪罪你哩,你也是好心肠。令人不可理
解的是一个人欺骗顾客还可以说得过去,怎么那么多人都帮着说假话,没有一个人
说句公道话。”
郝志有再不说话了,觉得自己堂堂大学教授为了一斤牛尾骨,受到这么大的羞
辱,真是斯文扫地,老脸蒙灰,要是学生知道了这件事情,自己怎么好意思上台授
课?
“老师,我给你拦辆出租车?”商店老板又殷勤地朝他跟前走近了几步。
“不用啦,我自己走回去,你也回去忙吧,不要耽误了生意。给你孩子补习外
语的事情,我记住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就给学生们说,会给你找一个外语很好又很
负责任的学生。”
“这事情就劳驾老师费心啦,隔行如隔山,我们这些人做个小本生意还凑合,
搞孩子的学习就不行了。我们现在什么追求都没有,就是自己的身体好,孩子的学
习好就行了。孩子的学习可是天大的事情,孩子要是长大有出息了,再穷的人家也
会富足起来;孩子长大要是不成才,再富的人家也能折腾败落……”
“你这想法很对,无论是国家还是家庭只要把教育放在首位,国家和家庭就会
有希望。晚上九点到十点的时候,我肯定会给你打电话!”
商店老板站在那里,看着郝志有一手提着葡萄酒,一手提着牛尾骨,哈着腰朝
学校家属院的方向走去,直到快要看不见人影的时候才自己对自己说:“看样子这
人是个好人,不会骗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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