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因为小镇的旧房子,家里来了电话。皮艳娟没有等到星期天就回了一趟家。哥
哥失业两年了,正在家里烦着,知道妹妹来了却不是为他找工作,也就表情冷淡着,
话也不愿意多说一句。他坐在沙发上摆弄一支旧款手机。
父亲端着一个盆子准备淘米。洗手间的门敞开着。地上放着一个圆形的木制菜
板,那是父亲从小镇一路扛过来的。上面有一条细瘦的丝瓜刚刚被切开,露出了红
色紫色细小的瓜子儿。
母亲忙碌着,给皮艳娟倒水,递拖鞋,好像对待来检查工作的上级领导。这样
的生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原因是母亲等着皮艳娟为家里带来一些好消息。
哥哥失业不久,母亲就经常打电话给皮艳娟,让她回家吃饭。每一次回来,她
都是让皮艳娟看白头发。她说为了儿子、媳妇工作的事情她又老了,目的是让皮艳
娟快点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呢?这个哥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自尊心又特别强。有一次,皮艳
娟说不然让他去考个车牌吧,到时候去开个的士。
听了这话,母亲的脸当时就沉下来。
“开的士不就是侍候人吗?是很下等的工作,如果要做那还用麻烦别人吗?在
内地就开了,还用来这儿开?深圳街上特别多东北的士司机。传回老家不是等着让
人笑话吗?再说,你哥哥如果做了那种活儿,你嫂子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跟别人
怎么介绍?”好像开的士会辱没了一家人。因为找了杨亚梅这样的女人,家里人总
觉得已经是有文化的家庭,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发生了改变。
这个时候,杨亚梅连裤脚还没有放下就从洗手间跑出来。
她的样子显然有点紧张,担心皮艳娟不小心说出什么事情。她坐在哥哥和皮艳
娟中间,想找个话题,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脸上曾经贴过用来美容的黄瓜片,味道一下子冲过来。睫毛被电过,努力地向
上翻卷着,与一套起了小毛球的旧睡衣很是不配。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她一直都不想理会这个比她小三岁的嫂子。
皮艳娟的眼里,这个女人,除了一天天贴在老公身边就什么也不会。现在老公
没工作了,她就只有躲在房间里面看闲书,一会儿看小说,一会儿看时事,似乎她
是一个有钱人家养着的阔太太。
有一次皮艳娟对哥哥说:“你不会让她去做事呀?马路对面的地产公司不是在
招售楼小姐吗?还有保险公司也在天天招人。”
“一天到晚对人赔笑脸,那是人干的工作吗?她哪儿干过这样的活儿呀?再说
你哥哥我是一个男人,你怎么没考虑过我的尊严,我们家的身份,做人要有骨气你
知不知道?再说她去做那个工作,那些书不是白读了吗?你看看房间里那些书。”
书的事,哥哥经常要拿出来显摆,皮艳娟怕他又来提这个长长的话题。
“那让别人养活她就好意思了?”皮艳娟说。
“她会做什么呢?难道让你嫂子去工厂?那是她去的地方吗?”
“去工厂怎么了?人家要不要她还是一回事。”皮艳娟抢白着,心里很不是滋
味。有了一个读了书的老婆,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也不想想深圳是什么地方,以
为人家会自自给你钱啊?
哥哥在内心里讨厌妹妹现在的这个样子,尤其是在生活作风方面。有一次为了
介绍工作,请一个主管吃饭,他分明看见那个男人的手故意掐了一下妹妹的大腿。
还在车上,那个人就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皮艳娟的衣服里。哥哥坐在前排,显然看
见了,脸一直冷着。皮艳娟知道他的想法。可是她想过后再解释,这只是逢场作戏,
不必当真。
的确,他感到了耻辱,下了车就和她发火:“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啊?你还要脸
吗?你知道纯洁对于一个女人多么重要吗?你不要以为自己是那种人,别人也是那
样的。至少我的老婆不会。”这是哥哥第一次和皮艳娟这样说话。
“她纯不纯洁,你是怎么知道的?”皮艳娟笑了。
“你那些事,让我恶心。”哥哥说。
“怎么了?记住,我这是为了给你找工作。”皮艳娟盯着哥哥的脸。
哥哥沉默了。后来皮艳娟才明白,哥哥还是希望她快点把工作给他找到。“我
不是反对你这样,主要是你不应该当着我的面。”这是他后来说的。
本来想还可能说点别的,可是看见一家人的漠然,她干坐了一会儿就说回去了。
没有工作,全家人只有这样天天面对面待着,到了月底就让母亲打电话向她借钱。
她刚出小区的门儿,杨亚梅的电话就追出来:“小妹呀,有事吧?”
“没事。”皮艳娟心里面冷笑着。她知道这个嫂子想什么,看来她还没有从那
个晚上缓过神来,尝到甜头了,主要是太久没有钱花了。
“那天我有点紧张,不知道他们后来说了什么没有……”
“人家根本就没说过你。”
“我的表现不好吧?”
“别担心,还不错。”皮艳娟怕她再烦自己。
“那,那我请你做美容吧,就是对面街上那家,新开的。”皮艳娟感到了对方
话里已经显出了乞求。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家庭现状,就美容美容的,说得还挺轻松。”她的轻蔑
差一点就从鼻子里面飞进话筒。
“不用了,我还有事。”回答得干脆利落。
放下电话,皮艳娟对着倒后镜里那个一脸严肃的自己笑了。为了终于可以拿捏
着杨亚梅的情绪而得意。一直以来这个自以为有文化的女人都在内心里鄙视她。曾
经以为嫁了出去就好像得了宝一样显耀,小人得志。还动不动就来劝她:“怎么还
不嫁,不然就越来越没机会了。你的条件真的不算太好啊。”一副指手画脚、指点
江山的神情。
“我总不能找一个什么本事也没有,一天到晚就靠父母养老金来生活的男人吧?”
皮艳娟笑着回敬她。
都知道是说谁,房子里的空气顿时紧张了。远远地就看见母亲拿着一捆青菜的
手已经开始发抖。
现在气焰下去了,自从这对夫妻双双失业以后,就连小孩子上幼儿园也要跟她
来借钱。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向梁总要钱。梁总在喝闷酒。破天荒的一次,他问了她原因。
平时,根本不需要皮艳娟说话,他都是主动把钱放在抽屉里。
“知道当初我为什么看上你吗?要知道,在那种地方,你可是算不上漂亮,又
不善于说话,人还很倔。”梁总说。
皮艳娟低着头看着梁总越来越瘦的小腿。
“对。可是你心地善良,都被我看见了。”梁总摸着皮艳娟的头发说,“你以
后也为自己想想好吗?不要太无私了。你是个女孩子,也需要别人疼的。”除了钱,
他送给了她一块心形的玉石。他说,这是给你的,在普陀山开过光,不能转送啊,
否则不好。
皮艳娟当然想不到,梁总这次走就是永别了。他选择在宝安最高的楼房顶部,
那里可以看得到这个城市最美的风景。
梁总走了以后,皮艳娟有些不敢住这间房。有几次,客厅的灯自己就亮了,窗
户也会无缘无故地打开。直到采了避邪的红花插在门上,才感觉日子好像又恢复了
平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