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天了,天地阳光弥漫。成万英的闺女正在院子里晾晒的花生上坐着剥花生,
不时的抬起屁股崩出几个小屁来,风贴着地走,风把闺女成熟、圆润的身体裹紧了,
风又扫了一下打了个旋,闺女清秀正派的脸上被风扫出了红晕。花生都结籽了,闺
女也该嫁人了。
成万英从外面走进来,看着闺女俊俏模样,先是咳嗽了一下被风呛堵了的喉咙,
接着脱下一只鞋,冲着院墙上的一只老猫扔过去,冲出嘴的话是:“独眼龙,龟孙
子,你欺负你爷爷!”
事情,肯定是个事情,闺女知道,独眼龙,是骂自己的女婿呢。起身回了屋。
闺女十九岁了,乡下人这个季节娃娃都有俩仨了。一个黄花闺女过了节令,也知道
有些东西永远的不在世间了,那个与自己生来连襟连袢的人,把自己闪下了,发冷
的身体,满是煞白的倦脸望着窗户。一夜不说话,死看。
娘说:“喝口糖水甜甜心口。”闺女一掌把碗击落在了地上,青花瓷碗碎了。
闺女想不明白,却又不敢去想,脑子愣愣的,爹弄下的事情,害了自己一辈子,人
能有几个一辈子?
问成万英。
成万英说:“马屎面皮光,我不报了此仇,我就不给闺女当爹了。”两天之后
没有什么动静,闺女说:“等什么呢?”
等什么呢?等来的是问风,风从不记得那年那月顺风走远了的那个人,那件事,
风让人事都挪移了位置,有些昏天暗地的。但是,也只有风知道,成万英要行动了。
成万英说:“闺女,你愿不愿意把自己舍出去?”
闺女仰头看着爹,哭红了的眼睛像两个香包。成万英低下头不敢多看,决定放
弃。
闺女说:“爹,我还有什么呢?剩下的日子空留时也,命也,运也,我已经不
是你闺女了,我变成了这世上的仇和恨。”
这一年的十月初一,逢古县庙会,柴晚生想会期过后回老家一趟,找人说和开
自己和后柳沟的亲事,不能耽搁了人家闺女,仇和怨缓缓也就缓开了。
哪想知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把柴晚生隔在了凹外。
古县镇年年有庙会,会期十天,十月初一开始,会名儿叫“破鞋会”。也有人
叫“故衣会”。俩名儿都暗含了,卑下低劣人群生存艰难,买减价,买便宜,买处
理货的贫苦内容。会期八方来客,有占卜吉凶、预测生死的江湖骗子,有做假字画、
挖墓、倒片子起家的古董商,也有游手好闲的混混,其中也闲搭浪着一部分赌徒。
面儿上卖旧衣旧裤的只是装点了街道两边的风景,深里的风景,惊涛骇浪中才
方显真正的红火热闹。
古县镇会期最大的赌局在古县镇北关,是一个县里官员下属的亲戚开着,和官
们连皮带筋裹着混沌不清的关系。方圆有赌瘾的大小户会期都要去捧场。赌局里推
牌九、掷骰子、搓十三点半、麻将、押宝摇盘样样俱有。还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名
字“红运商号”。红运商号四进院的高屋大瓦房,柴晚生只是见过,心跳脸红地拿
那只好眼偷着看,快快地低下头走过,因为,柴晚生他爹活着时坚决杜绝自己的子
孙进红运赌局。
他爹说:“同山打猎,那银圆票子搬来搬去,心跳手痒,眼花缭乱的都是吃人
的狼呢。”
红运商号的掌柜的,有一个嗜好,喜爱黄花大闺女,赌钱玩儿女人,认为是男
人一世的风光。
谁也没有想到成万英把闺女送进了红运商号。
闺女是夜深了进去的,进去的时候心境也比较安详,只是进去之前,感觉自己
把身体割开了一个口子。来到古县城已经两天了,旅店和家不一样,炊烟四起的时
候,闺女离开了炕,眼睁睁地看着暮色把房子揽入了怀中,也让闺女眼睁睁看着一
个永远期待的美好死在了门内。猫蹲在窗台上,出神地看着闺女打扮,两条大辫子
盘在头上,闺女闪着眼睛在镜子里端详了很久,那样的青春,那样的夜晚,就这样
洋溢着花开的季节,要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掐走了。闺女想留住这一晚,泪眼
迷离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唾沫冲喉,肚子咕咕乱叫,体内万种风情,千般欲望,
都是为了谁?闺女的恨又起来了,恨回不到娘胎里去,恨活人活了个脸,嘴角边便
不自禁地淌出一丝苦涩的笑来,便也就安静了许多。
夜,只是无语,天黑得谁也看不见谁的时候,闺女隐到了黑暗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