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会期已经接近到了末了,破鞋烂衣剩下的在街面上零星堆着,没有多少注目的
眼光。晕黄的日头照着赶会人的脸膛一明一暗的。有几个乡下女人在旧衣摊前,弯
下腰抬起来,手里掂着破衣看,看买回去还能不能上身。有几个乞丐横躺在路边上
等待有人给他施舍。
日头正午,古县镇的街道上出现了成万英,瓜皮帽下的脸上挂着黑,像马屎的
面皮,泛着陶一样陈旧的光泽。成万英背着褡裢走过街道,走进了红运商号。赌局
掌柜的就坐在堂房的楼棚上,被两个粉娘陪着,正喝着盖碗壶茶,听屋檐下鸟笼子
里的八哥叫唤。看到大门上进来一个人,其中的一个粉娘儿喊了一句:“我爹来了。”
这里的视线绝好,什么人进来了,什么人需要下去招呼一下,什么人是穷光蛋,
什么人是惹事的,他都看在眼里。掌柜的提了袍子下了楼棚,没多表态,打了个手
势,两个人进了一间屋子说话去了,像是熟人。
古县镇的街面上有一卦摊,是一个外号称胡四爷的东北客,有时候也能给人算
得碰对一两件事情,有一些名气。“破鞋会”走到现在该买的卖的,出手了的,值
钱的不值钱的,走过去又返回来的,扛膀子贴屁股的,人就有些稀松。胡四爷的卦
摊前有两位老太太打卦,俩老太太很虔诚地摇着手里的三枚制钱,胡四爷看了看时
辰准备起卦了,侧面过来一个人,他把石头镜往鼻梁上顶了一下,伸着脖子看到走
过来的是柴晚生,便把黄表纸压到摇签的竹筒下,站起来冲着柴晚生招了招手,叫
他过来。柴晚生笑了笑,都是老熟人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不怎么信胡四爷,他
认为是胡诌八扯。
不要看柴晚生是玻璃花儿,一只眼睛看世界,心眼像黑暗里的灯笼一样,照不
亮前方,却能照亮脚前。凹里走出来的人和平坦地方落住的人心态不一样,底气虚,
喜欢和人编个谎,总之,不能叫人小瞧了荒山沟里走出来的人没有受过教养,也不
能叫人下看了凹里的人和山没有什么景致。柴晚生拿古县的风水和山神凹比较,说
山神凹的风水好,山是青山,水是绿水,月在窑垴上,明晃晃,照着世界打远处就
看到了落在地上的银针。说树会伸胳臂,树杈上举着麦子,能把麦子举过窑垴,举
到天空喂鸟吃。柴晚生几年不回山神凹,树要长啊,当然就长到了窑顶。如果听的
人不想听了,说山神凹的风水是真好啊,眼睛里都长玻璃花儿,他就和人家翻眼睛,
打赌,玩儿个小彩头。
胡四爷说:“柴晚生,你过来一下,我送你两句话。”
柴晚生站了老远翻了一下那只玻璃花儿说:“送。”
胡四爷说:“你今儿个面相鼻尖发亮,印堂发红,你一定有好事降临,但有些
事情我不便说透,说得太准我是要瞎眼睛的,你信我就过来摇一卦,不信呢,我就
再送你几句。”
柴晚生摇了一下头说:“你日哄鬼呢,我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做啥了?你猜对了
我就给你钱。”
周围的人就有人停下来看,想看胡四爷猜出的结果,也想要看胡四爷出洋相。
胡四爷要俩老太太稍后,他先给这位柴大买卖人起一卦。
丢了六次制钱后,胡四爷跷着兰花指掐算了一下说:“清早第一件事你把婆娘
压到了身子下,你做你婆娘了。”
四下里的人哄笑了起来。
胡四爷说:“第二件事,也是你的第一件事,你看到了房东院子里的牲口,有
一匹公马朝着一头母驴的水门拱,你便按着那路数也想骚情了。我要说得不对啊,
你砸了我的卦摊,我下半辈子不吃这碗饭了。”
四下里的人起哄说:“接下来呢,接下来呢?”
已经没有人怀疑胡四爷算卦的准确性了,只是想知道柴晚生怎么做他新娶下的
婆娘了。
胡四爷说:“柴大买卖人,你今儿走红运呢,见好就收了吧,再有,你一早上
茅厕还拣了一个银圆。明儿你来我这里吧,看落到实处没有,我再给你补一卦,依
旧不收你钱。”
柴晚生心里想:日怪了?日他娘,他怎么就算出来我清早做我婆娘了呢?还有,
还真是在茅厕口上拣了一块银圆。柴晚生不知道这是成万英一早扔下的,成万英已
经守候了几天了,成万英在隔壁房东的茅厕蹲着,透着石头缝隙,成万英看到柴晚
生拣了一个银圆,那只玻璃花儿的坏眼都浮上绿毛了。柴晚生四下里看了看,蹲到
茅梁上,吹了一口气在耳朵上听了听真伪,吓得小脸蛋煞白煞白的,偷着装到了裆
内的口袋里。
柴晚生听胡四爷这么说,一时有些不自然,气也短促了,从后面那句走红运上
还是感激这两句话,觉得自己今儿是不是真走红运了?便笑了说:“胡四爷你埋汰
人呢,我不听你瞎说了,谁舍得把钱丢到茅厕口要我拣,就算是丢了,我一只眼能
有人家两只眼明亮。”
胡四爷冲着他的脊背说:“一只眼比两只眼灵性,看啥都毒呢(独),信不信
由你,你清早上那事啊,有意思呢,也是转运呢,你买卖要做成生意了。”
有人觉得是胡四爷在瞎扯淡呢,柴晚生刚娶了老婆,就柴晚生那鼓鼓墩墩的双
腿,一双像铁耙一样的双臂,一天不做婆娘三两回那才叫不正常呢。
柴晚生疑惑地想着这卦,东瞧西看,一时又没有什么上心的事要想,走着,揣
摩着,我今儿什么也不做,看有什么发财事来找我。
这时,有人走过他身边打了他一下,一时没有看清是谁,扭头想发作,发现是
收购猪鬃的运城客商,正冲着他露出两个黄金牙笑呢,笑一下,鼻头两边的两绺翘
起的八字胡就扇动一下。
那客商说:“柴晚生,哪里有乐儿耍,不是女人那乐儿,是手痒呢,想摸两把,
解个心焦。”
柴晚生知道他是手痒得想赌,便有意拉着他找几个小买卖人赌两下。那客商却
摇着头说:“小彩没啥意思,不刺激。”
一听说想找刺激,柴晚生便想到了红运商号,他便很热心地说:“我领你去一
个大场儿,我得告诉你,是相不伸手,伸手不是相,割掉鼻子猪一样,你要是不怕
铁匠买卖是挨打的货,我就送你去。”
运城客商说:“不打能成型儿!”
俩人说笑着一起往红运商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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